第62章《血书叩阙》(三)
宣德门打开的那一刻,沈砚差点以为自己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
“开了?”他使劲眨了眨眼,声音里裹着难掩的颤意,“真开了?”
苏清晏死死架着他的胳膊,指尖都攥得发白。不是怕的,是累的,还有藏不住的急!这小子看着清瘦,挨了箭伤沉得像块铁。“别磨叽!赶紧进去,趁里面的人还没改主意!”
三百寒门士子互相搀扶着,有的腿还在淌血,有的胳膊抬不起来,却一个个咬着牙,跌跌撞撞地涌进了城门。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光!
门里头的阵仗,瞬间让喧闹的人群静了大半。
两排禁军笔直伫立,长戟交叉着挡出一条逼仄的通道,寒光映得人眼睛发疼。通道尽头,那个穿玄色蟒袍的年轻人,脸色白得像薄纸,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砚心里猛地一沉,咯噔一下!那蟒袍!那是皇子啊!
“草民沈砚,参见殿下!”他挣扎着要行礼,腿上的箭伤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身子一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李承煦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别动,先止血。”
几个太医模样的人立刻跑过来,药箱碰撞着发出急促的声响,绷带缠在伤口上时,沈砚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都绷出了硬棱!可他硬是没哼一声。三百多兄弟都在看着他,他是领头的,怎么能喊疼?怎么能怂?
李承煦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眼神渐渐复杂起来:“你就是沈砚?”
“草民正是!”沈砚抬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哪怕疼得浑身发颤,眼神也没有半分躲闪。
“听说你能用肉身挡箭?”李承煦的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玩味,“练的什么功夫?”
沈砚心里犯苦,他自己都懵了呢!可嘴上哪能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道:“草民也不知!许是看着兄弟们要挨箭,急红了眼,潜能爆发了吧!”
李承煦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驱散了几分殿门前的凝重,气氛莫名松快了些。
“血书呢?”笑声渐歇,李承煦的语气又沉了下来,多了几分郑重。
沈砚连忙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幅染血的布卷——那是三百人的心血,是无数寒门子弟的期盼,他揣得极紧,生怕弄皱半分,双手高高奉上:“殿下,血书在此!”
李承煦接了过来,指尖触到冰冷的布面和干涸的血迹时,动作顿了一下。他缓缓展开,密密麻麻的血色名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透着决绝,每一道血迹都像是在哭诉,他沉默了许久,喉结轻轻滚动。
“三百人……”他喃喃低语,目光扫过沈砚身后的士子们,“都是寒门士子?”
“回殿下,都是!”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哽咽,又藏着几分不甘,“他们有的是农户子弟,面朝黄土背朝天;有的是商户之后,守着微薄家产度日;最富的那个,家里也不过三亩薄田,勉强糊口。可李烬在陇西屠城,死的都是跟他们一样的老百姓啊!他们说,若今日不站出来,若眼睁睁看着黎民受苦,这辈子都睡不踏实,死也闭不上眼!”
身后的士子们纷纷附和,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却没人低头,一个个挺直了脊背,哪怕浑身是伤,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劲儿。
李承煦的目光落在《乞开言路、止兵戈、救黎民疏》上,一字一句地看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指尖轻轻摩挲那些泣血的字迹。
“写得好!”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赞叹,又藏着几分悲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只可惜,太长了,父皇性子急躁,未必有耐心看完。”
沈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急切地开口:“殿下……”
“不过你放心。”李承煦打断他,将血书重新卷好,攥在手里,语气郑重得不像话,“我会亲手呈给父皇!至于父皇看不看,看了信不信,信了之后怎么做,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和忐忑,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里满是感激:“草民代三百兄弟,代陇西三郡无数冤死的百姓,谢殿下!”
“别谢太早。”李承煦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警告,“说不定,明天你们就得掉脑袋。”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在说家常,可沈砚却听得明明白白——这不是威胁,是提醒。是这个素未谋面的三皇子,在悄悄给他们打预防针啊!
沈砚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动摇:“草民明白!可有些事,做了可能死,不做,这辈子都要活在悔恨里!草民选择,做了再说!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
李承煦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点了点头,说:“有意思,你这人,真有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凑到李承煦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李承煦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从容和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和凝重。
“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沈砚隐约听见几个字,“帝星……被啄食?”
侍卫重重一点头,脸色惨白得吓人。
李承煦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血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都掐进掌心,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急促地挥了挥手:“带他们下去安置!好生照料,不许任何人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背影里满是慌乱和急切,连衣角都在微微晃动。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潮水似的将他淹没,连伤口的疼痛都淡了几分。
帝星被啄食?那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扭头看向苏清晏,心脏又是一沉。这姑娘的脸色,比李承煦还要白,白得像一张没有生气的纸,嘴唇都泛了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清晏?你怎么了?”
苏清晏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天空,双眼圆睁,哪怕此刻是白天,看不到半颗星辰,她的眼神里却满是恐惧和绝望。
可她看得见!她清清楚楚地看得见!
她看得见紫微帝星黯淡无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看得见那只由浓郁噩运黑气凝聚而成的巨大乌鸦虚影,正死死地缠着帝星,疯狂地啄食着星核;看得见星轨崩乱,天机混淆,无数星辰的光芒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三……三日之内……”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又颤抖,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宫闱必有大丧!一定有!”
沈砚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与此同时,京城某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温晚舟正对着一个香炉,疯狂地书写着,指尖都在发烫!
“快!再快一点!不能停!”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语速快得惊人,额头上满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符纸上,晕开小小的墨迹。
她手边堆着一沓沓符纸,堆得像小山似的,每一张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又急切,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写完一张,她就立刻往香炉里扔,没有半分停顿,炉火烧得正旺,每扔进去一张,就有一只淡金色的纸鸽从炉火里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叽叽喳喳地穿过窗户,消失在天际!
丫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眶都红了:“小姐!您这都扔了多少张了?您歇口气吧!”
“三千六百张!”温晚舟头也不抬,笔尖在符纸上飞快地滑动,声音里满是急切,还有一丝倔强,“京畿一百零八家商号,江南四百二十家分号,每家至少发五张!还有那些民户,那些小摊贩,那些受苦的老百姓,都要让他们知道!都要让他们醒过来!”
“小姐!您慢点写啊!”丫鬟急得快哭了,伸手想去拦她,“您的手都磨出血泡了,都破了啊!”
温晚舟终于抬起手,看了一眼指尖磨破的血泡,鲜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符纸上,和墨迹混在一起。可她只是淡淡一笑,语气里满是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血泡算什么?破了又算什么?”
她想起宣德门外,沈砚张开双臂,挡在三百士子身前,硬生生挨了那么多箭,却连一声疼都没喊!
“沈砚那家伙,在宣德门外挨箭都没吭声,我这点小伤,又有什么资格喊疼?”她说着,又低下头,握紧笔尖,继续飞快地书写,哪怕指尖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也没有半分停顿!
丫鬟沉默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平日里社恐得厉害,跟陌生人说句话都结巴,可今天,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寒门士子,为了那些受苦的黎民百姓,她竟然一口气写了三千多张符纸,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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