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宇宙的原初真名

    后奇迹时代第三十八年在整个星球文明史上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节点。

    这一年里有许多重要的历史人物寿终正寝。

    受赐者血脉并不会延长生命极限，即便长期摄入魔能物质，并用心保养身体，也只是祛病养元，让人们的晚年更加轻松、健康而有尊严。

    在长生药稀缺的情况下，死于衰老的情况终究不可避免。

    灯塔学院的法师们还在研究如何炼制高等哲人石，剩下一些难题需要攻克，目前只能使用内部存留的少量基因种子配置长生药，赐予那些贡献卓著的成员，并无余量可以留给学院外的群众。

    年初，克宁帝国的末代皇帝柯文·埃温老死，他算是旧时代诸国国主中为数不多得以善终的人物，按照统治者遭遇清算、死于非命的比率来看，可以说是非常之幸运了。

    正因为柯文·埃温在政治生涯的末期表现得十分温和，乃至可以称之为乖巧，没有引发大规模内战，和平移交兵权，并在天下大势来袭前主动退位，故而帝国人民还颇为感念这位代表国体的重要角色，没有将他押上法庭。

    在一个帝制思想绵延数千年的国度，末代皇帝以庶民身份死去，也著实令人慨叹历史运动的纷纭莫测。

    关于此人一生功过，也在死后的时代有了评说。批判其在历史上的反动行为，也赞扬他的政治功绩。

    皇帝已死，没有继任者，克宁的政体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人民专政，再称之为帝国已经不合适了。

    面对相同问题的国家不在少数，大多将称号改为共和，但国际上还有更加激进的声音，如丰饶大陆东境的政权，提议取消国家体系，实现人类族群的大融合。

    国别合并不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倡议，而是真实发生在新大陆的普遍情况。

    当初的殖民地国家都是外来殖民者强行划分版图，在地图上看起来方方正正，每个国度都由许多个民族和部落组成，彼此可能是多年世仇关系，导致矛盾不断。  

    而今，这些国家的人民经过公开商讨，决定达成内部和解，并将同族人口所在的国家互相合并，在几年内逐渐组成一个泛大陆的联盟。

    随著诸国边境的名存实亡，许多民众出门在外，都以「世界人」自称，并提议让所有国家融汇一体，组成星球同盟。

    此类声音层出不穷，受众日益广泛，有心人都看得出，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

    率先迈出这一步的还是丰饶大陆东境的政权，直接通过投票取缔了国别，从此让境内的民众直接从属于当地基层治理单元，受大天使长的统管。虽然保留了行政体系，但对外只以「地区」自称。

    引导建立该政权的领袖马佐夫斯，于同年年中辞世。

    他一生中只做了两件大事，其一是建立一个工人国家，其二是亲手推动它的解体。但这两件事却都是先锋而进步的，走在历史浪潮的最前沿。

    经历三个月的世界讨论，全球拥有投票权的民众集体表决，以多数赞成票通过了统一法案。

    各国代表委员连续两个月的集中会议后，到了仲冬时节，人类联盟正式建立，并初步确立了联盟的官方名称、政体、货市、旗帜、标识、权力范围、宗旨目标等要素，开始为期三年的试行。

    该年冬末，原克宁帝国皇家科学院院长本索夫因实验意外不幸离世，他是鲸油时代的老人，率先开发了魔能物质的工业应用，在生命中期接触奇迹教派后就成为忠实信徒，并在此后的人生里，为人类文明的技术进步而辛勤钻研，成果斐然。

    他离世前主攻的研究方向是时下最热门的符形构成学，并且在和国内的术士群体合作，一同研究更为深奥复杂的真名符形学。

    本索夫相信只要掌握一门魔法语的特定规律，就能解算出任何未知符文，这当然是为了绕过学院的知识封锁。

    在实际操作上，魔法语的符形、发音和语义三者分离，因此即便演算出新的符文，想要探索其正确语义，还须经历一系列的魔能测试，而想要探究未知符文的正确发音，就更加麻烦复杂。

    这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大工程。

    单纯的计算机系统只能稍微减轻工作量，因为电子数据无法承受符文侵蚀，只能推演出一系列的可能的代数方程，还须实验者手动解析得到一条条笔画，随后在实物上尝试摹写描绘。

    本索夫提出可以建造一个复杂的管线机，让计算机的演算结果直接反应在管线排布上，省却漫长繁琐的人工验证过程，效率提升何止万倍。

    他动手建造了符文解算管线机的原型和改进一型，但也正是在实机运转过程中，由于意外的符文组合导致奇迹力量的富集与暴走，未做安全措施的本索夫当场重伤。

    实验室毁于惨烈爆炸，而救援人员没能从火场里抢回这位学者兼术士的性命。

    临死前，本索夫将自己所有的工作和技术资料通过脑机上传到圣铸塔。

    实验在第二年春季就被一群年轻的术士学者重启，他们从圣铸塔下载了资料文件，继承前人的想法和教训，步步改进，并在这个过程中如有神助。

    不论是实验所需的资源支持，还是人力支援，都得到了大天使长的重点倾注。

    又是三年，来到后奇迹时代的第四十二个年头。

    人类联盟体系在事实上减少了大量冗余的行政程序，世界经济发展良好，民众对这个国际制度的支持率不断提升。

    试运行阶段可谓是完美收官，各地诸国代表讨论决定在神降节开始第一个为期十年的正式施行阶段。

    秋季，黑尾岛，洪都。

    国家科学院秘法研究所的一群年轻术士正在大肆庆祝，为了符文管线解析机五代型号的成功研发。

    这场热热闹闹的聚会中，实验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忽然接收到一个重要联络人的邀请。

    「你说学院请你帮忙？」项目助手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惊叹了。

    「是这么回事，小伙子们，派对终止，他们的人很快就会过来。」负责人推了推眼镜，难忍兴奋。

    「妈妈咪的，咱们究竟是整出了多了不起的东西，就连学院都会屈尊解下她优美的丝绸手套，向我们递来橄榄枝的？」

    很快，一群施展传送法术的斗篷人敲响了研究所大门。

    所有学者、术士，都在他们面前低下轻狂高傲的头颅，其他研究所的成员不无倾羡嫉妒地盯著这群幸运儿。

    能被学院看重邀请，这可是世界上最高的人生成就之一，任何奖项都无法与之比拟。

    「卡拉克先生，您能为我们讲解这台机器的用处吗？」一个披著橘黄斗篷的年轻女子微笑询问。

    项目负责人是在不久后才知晓此人的真实身份，学院中最高贵的领袖人物，也可以说是星球上现存的最强的凡人施法者，第二任大法师，银发的斯黛拉。

    「是的，我能全权负责。」

    于是，他和这台占地足足有小半个足球场的符文解析机五代一同被传送到了灯塔学院。

    这片人类文明的宗教圣地、学术圣地。

    卡拉克花了好一阵子才缓解传送的不适感，而他对眼前看到的这个堪称朴素的小村庄倍感疑惑，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没有进入真正的学院。

    淡淡的落差感让他不知该说什么才不失礼数。

    学院法师们已经开始在空地上拼接仪器，虽然不是发明者和制造者，但也没出什么差错，让卡拉克连指导工作都省下了。

    「冒昧询问，诸位尊敬的法师，你们明明已经掌握世界上最深奥的符文学识，为何要用到这台仪器呢？」百无聊赖的卡拉克向那位年轻的银发女士搭话。

    「我们在进行一项繁重的工作。需要罗列神所有可能的名字。」

    「呃————您说的神是指？」

    「那个我们不被允许言说的存在，是的，也就是四十二年前人们口中的奇迹行者。」

    「可这是为什么？」

    斯黛拉笑了笑，「我们相信主将重现，唤醒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存在，完成伟大功业。

    这也是神赐予我们人类的使命。」

    「唔，我明白了。」

    「我们还需要对这台机器进行改造，不介意吧？」

    卡拉克有些著急，皱眉说：「不介意是不介意，需要我配合，我也一定配合，但能否告诉我现在这台机子缺少什么？」

    「它需要更优秀的算法。我们要解算的不是力量符文，而是真名符文。它的构成非常复杂，若是换算成我们能够言说的字词，差不多是九十亿个音节。」

    入冬前半个月，符文管线解析机的新算法终于调试完毕，开始正式运行，从这一天起源源不断的蕈油就不断加注到池中。

    法师们都忙于验算和维护，卡拉克成了闲人。

    他没有被赶走，也就厚著脸皮在学院里蹭课，交了许多朋友。以术士身份获得如此殊荣，可是非常难得的。若不是他被断了网，肯定要在社交媒体上大肆吹嘘一番。

    冬季降临，今年的尾巴几乎是一晃眼就近在眼前了。

    神降节将至，星球上最重要的一天，人类联盟即将正式主导历史舞台，世界各地的人民都在欢闹喧热的空气中醺醺然。

    学院弟子们按照惯例开始人工降雪，开开心心玩耍了一日。

    神降节当晚，卡拉克收拾好行李，出门散步，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发现一个个穿斗篷的法师在外聚集等待，他也见到了久未谋面的大法师斯黛拉。

    「阁下，好久不见。」

    「你准备好离开了？」银发蓝眼的女人看著他，像是无所不知。

    「是的，明天中午左右，感谢诸位的照顾。」

    「你在学院多久了？」

    「三个月，九十来天吧。」

    斯黛拉点点头，银发在朗星残月的光芒下熠熠生辉，「你们的解析机快要完工了。差不多就在现在。」

    没等卡拉克开口，她和所有的学院法师们忽然齐齐抬头。

    「看。」斯黛拉轻声说，卡拉克紧跟著望向天穹。

    夜空里，不急不徐，群星一颗颗熄灭了。

    无色的道火在燃烧，紫黑的穹苍渐渐归于宁静虚无，等到月亮也溶解在火光里，大地喷发出透明的怒焰，包裹著一草一木，拥抱了世界上每一个生灵。

    白石岛西部一片湿地的湖泊里，水体澄澈无波如镜子般，湖面下的倒影里站著一个人，手持翠火法杖，佩戴三眼面具，周身散发深红的光辉。

    等到群星熄灭后，湖面上悄然出现第二道身影，他站的位置恰好与倒影相同，四足相对而立。

    祂们低头都能看到彼此。

    俯下身来，将手伸入水面，握住彼此的掌心。

    两位存在之间竖著一道分界线，他们同时开口，道出彼此真名。

    「（古圣语）铜月。」

    「（亵渎语）铜月。」

    随后，那道分界线悄然破碎，两位存在融于一处，可观测宇宙的一切都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下一道身影，屹立原初虚无之中。

    他沉默著。

    似乎在聆听。

    似乎是炼金反应中伟大之作诞生前漫长焦心的红化反应过程。

    两道伟大真名相融，晋升为更高。

    他忽然低声喃喃。

    「（创世语）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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