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391【煽风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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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391【煽风点火】
文渊阁正堂,春日晴光透过高窗落在紫檀大案上,只余下几分稀薄的暖意。
内阁首辅宁珩之端坐主位,花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紫色蟒袍衬得他气度沉凝威严。
他正执朱笔,凝神批阅一份关于黄河春汛的紧急奏报,眉宇间锁著些许凝重之意。
下首左侧,次辅欧阳晦歪在圈椅里,捻著花白胡须看著一份户部送来的的春耕赈粮奏报,偶尔抬眼望向窗外几株新移栽的罗汉松。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值房的寂静,宁珩之将朱笔搁上笔山,看向坐在下首右侧的沈望说道:「瞻星,西苑澄瑞斋的营造帐目,工部核过了?」
沈望放下手中关于边镇军寨修缮的条陈,点头道:「回元辅,此帐已核验完毕,由工部、户部和内官监一同会算,支用银两和物料采买,帐实相符条清目晰,附册已呈送司礼监并备档内阁。」
宁珩之微微颔首,继而语重心长地说道:「陛下垂询西苑工程时,曾言务求雅致,不可糜费」,但本阁观澄瑞斋之营造帐目,规制宏丽用料考究,耗费几乎抵得上半个奉先殿翻修。瞻星啊,如今北疆不稳且各地灾患频发,国库岁入虽有盈余,却非取之不尽。如此靡费营造恐非节俭之道,而且易招物议,道是陛下与我等阁臣耽于逸乐,忘却生民疾苦。」
值房内空气一凝,欧阳晦捻须的动作顿住,眼角余光瞥了过来,带著一丝不曾刻意遮掩的玩味。
沈望眉峰未动,依旧沉稳道:「元辅体恤民力之心,下官感佩。然澄瑞斋非独为游赏,陛下常言西苑乃静思之地,亦需一处可召见近臣、垂询机务之清静书斋。澄瑞斋所用金丝楠乃内库积年存料,金砖琉璃瓦亦循旧例由皇家御窑供奉,工价并无浮冒,一应耗费皆在陛下亲充的西苑营造专款之内,未曾挪移他项。」
他顿了一顿,话锋微转道:「至于物议————元辅明鉴,陛下登基以来躬行节俭,除西苑外并未大兴土木。西苑工程乃陛下体念天家体统,示天下以威仪,非为私欲,若因噎废食,恐反伤陛下圣德清誉。工部职责所在唯尽心竭力,务求工程坚实雅正,不敢妄自俭省,堕了皇家威严。」
宁珩之未置可否,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目光转向似乎事不关己的欧阳晦:「昭文兄,你掌过户部通晓钱粮,依你看,瞻星此言可有道理?这体统与节俭应当如何权衡?」
欧阳晦被点了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浑浊的老眼在宁珩之和沈望身上溜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呵呵,元辅这是考校老朽了?关于这件事嘛,体统自然要讲,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这银子就像米缸里的米,看著满,架不住人多嘴杂,消耗得快。沈阁老说没超支,那自然是好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冷飕飕的意味:「听说内官监那边,为澄瑞斋里几架多宝格上摆的玩意几又跟光禄寺扯皮,几个前朝的旧瓶子值当闹到御前?这雅正的代价怕也不光是木料砖瓦吧?别是有人借著皇家体统的名头,往自家兜里划拉,或是给某些清流脸上贴金呢。」
他这话明指内官监与光禄寺的龈,又将清流二字咬得略重,显然是在给宁珩之递刀子,恶心一下取代自己圣眷和辅臣地位的沈望。
自从孙炎乞骸骨后,欧阳晦在内阁便是独木难支,再加上前年他的党羽在盐漕之争当中的拙劣表现,使得他彻底失去天子的信任。
若非当时他主动请缨南下,拖著老迈的身躯去主持调查漕督衙门贪腐案,从而稍稍挽回天子的好感,只怕他早已步孙炎的后尘。
即便如此,欧阳晦也清楚自己的仕途已经一片灰暗,否则天子不会加快推进沈望入阁。
而今他在内阁的话语权每况愈下,宁珩之依旧占据著绝对的主导权,段璞和韩公宣唯他马首是瞻,沈望则依靠天子的器重和自身的能力逐步站稳脚跟,只有堂堂次辅越来越像一个边缘人。
欧阳晦心里有火,虽然他不敢破坏朝廷大计,但是他会时不时恶心宁珩之几句,对于沈望也是阴晴不定。
沈望当然了解欧阳晦这老狐狸,他看似破罐子破摔,实则处处点火,巴不得宁珩之和自己斗得两败俱伤。
他正欲开口解释那不过是一场小纠纷,值房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名中年亲随来到宁珩之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宁珩之端著茶盏的手纹丝未动,随即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和煦的笑容。
他抬眼看向沈望,语气带著一种仿佛发自内心的赞许:「瞻星啊,恭喜,恭喜了!」
沈望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微欠身道:「元辅何出此言?」
宁珩之便让那名亲随陈述澄怀园文会的详情。
亲随讲得绘声绘色,很快就把薛淮在文会上的壮举悉数道来。
宁珩之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欧阳晦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酸涩,唯有沈望垂眸静听,唇边浮现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
待亲随说完,宁珩之便感慨道:「薛淮这四句箴言不仅文采斐然,更是他胸怀天下志存高远的明证。他有如此担当,何愁不能成为我大燕未来的中流砥柱?瞻星,你慧眼识珠教导有方,得此佳徒,实令老夫羡慕不已。」
这番话看似真心盛赞,在沈望听来却句句是蜜字字藏针。
关于澄怀园文会的始末,沈望了如指掌,他虽然无法亲临现场,却也和薛淮私下沟通过,并且帮薛准制定了一些策略,那就是用翔实的数字来论证河海并举的益处和必要性,这恰恰是那些大儒最不擅长的领域。
另外,沈望也为薛淮分析过宁党此举的缘由,宁珩之显然已经察觉赵文泰的异常,他让潘思齐在文会上借助清议打压海运,一者是防备清流的下一步动作,二者便是从侧面试探薛淮和赵文泰的意图。
如今薛淮在文会上大肆展才,宁珩之如此盛赞未尝不是进一步捧杀,沈望自然需要帮薛淮降降温。
「元辅谬赞了。」
沈望谦逊一笑,从容道:「薛淮在扬州历练数载,于实务上确有所得,今日想必也是秉承圣人之道,有感而发抒己之志罢了,当不得元辅如此盛誉。至于教导之功,下官实不敢当,全赖陛下天恩,以及薛淮自身勤勉向学。」
宁珩之嘴角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微笑道:「瞻星不必过谦,在本阁看来,像薛淮这般心怀社稷胸藏锦绣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更难得的是他脚踏实地,有经世济民之实策。」
说到这儿,他转向欧阳晦说道:「薛淮有此大才,又得陛下青眼,未来前程不可限量,瞻星有徒如此,实乃国朝之幸,亦是我内阁之福。昭文兄,你我皆垂垂老矣,这江山社稷终究要依靠这等年轻有为的贤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明捧薛淮与沈望,暗里却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欧阳晦知道你喜欢处处点火,却不知你看著取代你的沈望和他的弟子如此风光,你这位日薄西山的次辅心中是何滋味?
欧阳晦的脸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宁珩之这老贼,诛心之言何其歹毒!
但是————
明知这是宁珩之随意为之的挑拨,欧阳晦心里仍旧无比苦涩烦闷。
天子放弃他转而扶持沈望是不争的事实,就连薛淮如今的官职都和他这位次辅有关,在薛淮之前的通政司右通政罗珣正是欧阳晦的得意门生,天子为了给薛淮铺路,提前大半年就授意宁党给罗珣安排了一堆罪证——虽然这不算冤枉罗珣,但是朝中高官有几人屁股下面干干净净?
一股怨气堵在胸口,欧阳晦不禁发出一声轻笑,缓缓道:「元辅说得极是,沈阁老教导出来的弟子果然不凡,薛通政这通政司的差事办得真叫一个通达,他本职的政令传续滴水不漏,竟还能替工部算清河海运耗,为户部厘定商税损益,连文会上的义利之辩都能折服一众大儒,这般本事若非沈阁老倾囊相授,岂能如此浑然天成?」
面对这番含沙射影的怪论调,沈望依旧面带微笑。
宁珩之刚想接过话头,却见欧阳晦转而看向他,老脸浮现不阴不阳的笑容,道:「至于未来之议,老朽确如枯木残躯,但是元辅您可不能轻言退字。大燕一京十五省的重担全压在元辅肩上,民生国计离不得您掌舵,万望元辅切莫言退,继续为社稷扛鼎啊!」
宁珩之双眼微眯,淡淡一笑道:「昭文兄言重了。」
见欧阳晦大有无差别开炮的架势,沈望心中无奈一叹,拿起手边一份奏报说道:「元辅,昭文公,这里有一份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呈上的例行奏报,其中提到几件和京军三千营有关的庶务,还请二位阅览之。」
宁珩之顺势点头道:「好。」
欧阳晦见状也只好作罢。
三位重臣神色如常,平静地讨论著政务,仿佛方才没有发生任何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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