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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379【如见青天】


第380章  379【如见青天】

    那身穿鹅黄衫子的少女乃是鸿胪寺少卿李家的三小姐,她话音方落,身旁素来稳重的刑部侍郎之女周小姐已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袖,低声道:「慎言,薛通政乃国之栋梁,岂是我等闺阁可妄加揣测品评的?」

    这及时的劝阻让堂内气氛骤然一紧,李三小姐更是连忙抿唇,有些紧张地左右望去。

    郑静萱眼波流转,自光投向窗边最安静的角落。

    那里设有一张案几,年仅十六的云素心端坐案后,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只在袖口和领缘绣著几枝疏淡的墨兰。

    她专注地看著手中的书卷,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素笺上记下几笔,字迹清秀峭拔,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静气。

    周遭的谈笑风生似乎并未过分侵扰她的宁静,此情此景犹如一幅工笔仕女图。

    「云家妹妹。」

    郑静萱的声音微微抬高,尾音带著一丝刻意的亲昵,瞬间将所有人的自光引向云素心,只听她继续说道:「这几日我们论诗品词,妹妹总是这般沉静。方才大家提起薛通政,说起他那首冠绝京华的咏梅词后便再无新作问世,引得些许议论。妹妹家学渊源,令祖守原公更是海内文宗,你的见识定然超凡,不知对此事作何见解呢?」

    堂内登时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云素心身上,连侍立一旁的丫鬟们也屏住了呼吸。

    郑静萱面色亲切,心中的妒火却已烧灼多日。

    这云素心年纪比她小,一张脸却生得如工笔细描,尤其那双沉静清澈的眼眸,每每令她自惭形秽。

    更可恨的是,她的祖父贵为礼部尚书,但论起学问根基与士林清望,却被那云崇维稳稳压过一头。

    云素心甫一入京,哪怕低调至此依旧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连她郑静萱的风头都被夺去。

    在郑静萱看来,云素心显然是故作姿态,仗著其祖父的清望之名,装出这般沉静内秀的模样,从而引起旁人的关注和好奇。

    如今她故意将薛淮的话题抛向云素心,一者是想看看她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二者便是提前设下一个陷阱,倘若云素心言语不妥,不光会引来旁人的嗤笑,还会得罪那位简在帝心的年轻贵人。

    她这番心思自然瞒不过云素心,少女放下笔,将书稿轻轻理好,动作不疾不徐,而后温婉道:「郑姐姐垂询,妹妹不敢不言。薛通政的《卜算子·咏梅》立意孤绝高迥,光是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便已非寻常咏物抒怀。」

    她顿了一顿,不疾不徐道:「自古以来,咏梅者多赞其傲雪、凌寒、报春,然薛通政独辟蹊径,著眼其凋零之刻。零落成泥写其败亡之彻底,碾作尘则将外力之摧残践踏推向极致。然此等境地之下,只有香如故五字如惊雷破空,此香非形非色,乃精神气节之所凝,纵使形骸粉碎沦于尘泥,其魂魄之芬芳亦百劫不磨。」

    众闺秀听得入神,连郑静萱也一时忘了反驳。

    云素心环视众人,继续说道:「依素心浅见,这首咏梅词妙在物我交融浑然天成。此词看似句句写梅,然细品其境,无意苦争春之孤标,一任群芳妒之傲岸,零落成泥之悲壮,香如故之坚贞,何尝不是薛通政其人气骨、心志、遭逢之投射?此乃以梅写己,以己证梅,物我两忘,达咏物词之至境。」

    李三小姐听得连连点头,喃喃道:「是了是了,如此说来,这首词竟非仅为咏梅,更是薛通政立身处世的一纸宣言?」

    「正是此理。」

    云素心颔首,自光澄澈地看向郑静萱,继续道:「郑姐姐方才言及薛通政再无新篇,妹妹以为此论有失偏颇,更失之浅察。」

    郑静萱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辩驳,云素心已从容接了下去:「其一,薛通政弱冠登科少年高位,历任扬州知府、通政司右通政,此皆关乎国计民生和朝廷机要之重任,其案牍之劳形、思虑之深重,岂是我等坐而论道者所能想像?《尚书》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薛通政之志在泽被苍生,诗词歌赋于他而言,是余事亦是小道。当其志在拯溺解悬之际,岂会分心于推敲苦吟之事?此非才尽,实乃心系鸿鹄,无暇俯视燕雀之鸣。」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不少闺秀面露恍然与钦佩之色。

    云素心的自光扫过案上那些才子们的诗稿,正色道:「其二,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薛通政在扬州任上的种种政绩,哪一桩不是一篇惊心动魄的大文章?他疏浚运河、整顿盐漕、

    提振民生,这些经世济民之举,岂是寻常吟风弄月的诗词可比?

    周小姐忍不住轻声赞叹道:「云妹妹此言真如醍醐灌顶,我等囿于闺阁,只知吟哦风月,竟忘了圣贤经世致用之教。」

    「周姐姐言重了。」

    云素心向其颔首致意,目光再次落回郑静萱脸上,坦荡道:「郑姐姐,薛通政《卜算子》一词已臻咏梅之绝顶,他以此词自况其志自明其节,三年来未曾有丝毫移易,其心如一其行如一,其风骨气韵亦始终如一。他无需再用新的词章去证明什么,这些年他始终如一的坚守便是对这首词最好的诠释与续写,这才是真正的守拙,真正的大音希声。」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方才那些关于薛淮名不副实的揣测和妄议,已然被云素心这番清朗透彻的剖析彻底涤荡干净。

    李三小姐看向云素心的眼神充满敬佩,周小姐等几位稳重持礼的闺秀也频频颔首,就连郑静萱身边几位原本等著看好戏的闺中密友,此刻也面露思索。

    郑静萱本人勉强维持著镇定,精心描画的指甲却几乎掐进掌心。

    她本想借机打压云素心,却不料对方凭借鞭辟入里的言论赢得很多闺秀的认可。  

    云素心不仅巧妙地避开她的陷阱,更将薛淮抬举到令人仰望的高度,而她郑静萱倒成了那浅薄不识大体的群芳妒!

    云素心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她微微垂眸重新看向案头书稿,淡然道:「是以,依素心之愚见,薛通政非无新篇,乃其鸿篇巨制书于江山社稷之间。他非才思枯竭,乃其心志高远已臻无言之境。我等后学唯当仰之弥高,岂可效井蛙之见妄测云天?」

    她最后一句如重锤敲在郑静萱的心头。

    郑静萱张了张嘴,却觉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堂内众人望向云素心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其才学,更添了深深的敬重一这份从容的气度,这份透彻的见识,这份不为流言所动的定力,无愧于当世大儒守原公的嫡传。

    「好一个大音希声。」

    便在这时,一个雍容大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下一刻,身穿大红羽纱的姜璃在苏二娘和侍女们的簇拥中迈步走进堂内。

    一众闺秀面露紧张,郑静萱更是心中一凛,连忙带著众人离席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平身罢。」

    姜璃环视众人,在郑静萱精致的面庞上停留一瞬,而后看向沉静泰然的云素心,徐徐道:「本宫方才在外面听了片刻,虽说你们并未妄议朝堂重臣,但是有些话还需三思方能出口。」

    众人不敢大意,那位李三小姐更是满面通红,讷讷不敢言。

    姜璃点到即止,随即对云素心问道:「你便是守原公的孙女?」

    云素心上前再度行礼,姿态端庄优雅:「民女云素心,拜见公主殿下。」

    姜璃唇角微微勾起,赞许道:「你方才所言深得守原公学问精髓,更道破本宫心中未尽之意,薛通政其人其志其行其功,岂是几首诗词能框定?」

    云素心回道:「多谢殿下夸赞,民女见识浅薄,方才所言不过是依循祖父平日教诲,略陈己见罢了。」

    「你不必过谦。」

    姜璃淡淡一笑,继而道:「本宫对守原公的学问心仪已久,只是不敢冒然惊扰,今日恰巧遇见了你,不知云小姐可愿陪本宫在园内走走?」

    云素心迎上姜璃真诚的目光,同时能感受到其他闺秀艳羡的眼神,遂恭谨地说道:「承蒙殿下不弃,民女荣幸之至。」

    「甚好。」

    姜璃转过身去,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郑静萱及站在她身边的闺秀们,缓缓道:「古人云,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薛通政离京前以一首咏梅词明志,这三年来他可是切实地践行心志,此等经世济民之功业难道还抵不过几首消闲遣兴的诗词?若说他才尽————」

    她轻笑一声,缓缓道:「本宫倒觉得,是有些人只看得见案头尺幅之间的墨迹,却看不见那万里山河。」

    这话便有些重了,郑静萱等人连忙惶恐不安地请罪。

    云素心垂首低眉,心中泛起一抹遐思,这位身份无比尊贵的公主殿下,看来对那位薛大人颇为重视。

    「诗词终究是小道,所谓兴之所至有感而发。但是本宫亦知人言可畏,薛通政这三年再无新作,难免会有一些臆测和流言,此乃人之常情,本宫不会因此苛责。」

    姜璃顿了顿,目光朝东面的枕流阁望去,仿佛看到那些所谓才子的嘴脸,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一丝锐利的锋芒:「诸位与其在此捕风捉影妄加揣测,不如静待春雷惊蛰之时。」

    「本宫相信,薛通政的诗笔从未生锈,只是————不屑轻鸣罢了。」

    一语毕,她带著云素心向外走去,留下鸦雀无声的满堂闺秀,尤其是郑静萱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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