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历，1001年，幽暗地域。

    由于地底世界根本没什么日夜可言，很难记录确切的时间，我只记是我们出发的第七次睡眠。

    地底世界比想像的更安静，陪伴你的只有湿冷岩苔旁零散发光的菌体，让你在前进时总是伴随一抹若有似无的泥土芳香。

    而除了宽阔到如同平原般的地窟，伫立著许多高耸的岩台、在彼此之间形成深不见底的裂谷之外，错综复杂的洞穴也是幽暗地域中不品鉴的一环。

    它们有的相互连通，有的则是死路，连通的那部分如同蛛网一样四通八达。

    其中曲折的隧道时常会让你发现，明明入口处看似向著南方，当你离开洞穴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向著西方迈进了很长一段距离。

    它们很难说是人为开凿的还是自然形成的。

    但「沿著任何一条路走，都能抵达索托马」这句话显然不会适用于这里。

    而这四通八达的路径就像是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洞穴的尽头是什么味道。

    也许是一只在骨堆处瞥见攒动的食腐虫——对于寻常冒险者来说，这玩意儿挺凶猛的。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放大版的蠕虫，头顶的几根触须能分泌毒液、缠绕并麻痹它们的猎物，最后再咬破猎物的喉咙进行放血，将尸体扔在一边等待地底的孢子蚕食它的活力，腐烂后再对剩下的皮肉进行享用。

    是的，这家伙还怪挑食的。    只是当面对那些富有经验的『猎物』时，它们就连第一个步骤都没办法完成——

    那些身手敏捷的斥候会迅速绕到他的后方，那是触须所无法触及的角落，而食腐虫这种臃肿的家伙又不好翻腾它们庞大的身躯。

    不够坚硬的外壳，使可以轻松将武器刺入它的皮囊，更灵巧一些的游荡者、譬如夜风就会干脆跳在它的臀部，将短剑一路顺延脊背、脖颈，一直抹至它的后脑。

    然后，一股腐烂的、呕吐状的粘液就会从它的血肉中滚落出来。很恶心、所以哪怕这些蠕虫称营养丰富，却也只有外出狩猎的泽地熊人们会把它们当作猎杀目标。

    而这些熊人未必每一个都经验丰富，以至于最后反倒会成为食腐虫的午餐、就像是我们看到的那堆骨架一样。  

    吃与被吃，一直是自然世界的生存法则。只是在地底这个阴暗的角落里、会显残忍一些。】

    【第十一次睡眠。

    我想，这地底的世界之所以如此安静，大概是因为死人比活人多多了。

    谁让我们吃到的第二颗巧克力，是潜伏在地下水的甲伏怪呢——

    它们像是螃蟹一样曲背行走的绿色甲壳生物，据说它们起源于底栖魔鱼最为辉煌的时代，被改造为了这群魔鱼最忠心的仆人，又在它们没落后散落在了地底深处。

    这些怪物要比食腐虫难缠的多，坚硬的外甲让它们仿佛刀枪不入，甚至能拿钳子轻松夹断灰矮人锻造的卓尔弯刀。除非你用比它更蛮横的力量，像是吃螃蟹似的将它暴力拆卸。

    否则我更推荐你使用一些魔法效应，譬如『命令术』一样的法术将它们驱赶、要么干脆拿之前捕获到的猎物扔进水里，吸引它们干脆被地下河的水流冲走。    不然零散在河岸旁的断骨，会告诉你它们的咬合力有多么恐怖。】

    【第十五次睡眠。

    就像巧克力也分黑巧的苦涩和白巧的甜腻一样，在地底冒险久了，偶尔你也有可能遇到独属于它的温柔。

    譬如撞上一片真菌汇聚成的林地。

    走进这样一片地带可以说是赚到了，因为绝大部分的食物资源都可以在这里寻找到。

    但请注意不要过度采集，毕竟这样一处堪称乐土的地带，往往代表著它属于『蕈人』这种生物的活动范围。过度采摘会引来它们的反感。

    但如果你生活在龙金城，大概会从侧面了解到这些孢子生物。只是蕈人不同于地下城的蘑菇们，它们拥有实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直立行走的蘑菇。

    听起来很诡异，但它们绝对会比你想像的更友善，只要你也友善对待它们的话。

    它们甚至会欣喜一个它们所不熟悉的、友善生物的到来。

    毕竟它们的生活总有一种周而复始的枯燥——

    蕈人们每天会工作八个小时，工作的内容包括但不局限于打理它们的真菌田、收集物资和维护防御工事等作业。

    你指望一种每天只需要工作八小时、不需要加班996，更没有黑心老板一天到晚吆喝著《成功学》对你搞竞业压力的蘑菇们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而劳动过后，它们会花八个小时的时间与其它个体进行心灵感应交流，在专业术语中这叫做「念合」。剩下的八个小时则用来睡觉，然后周而复始。

    念合大致是塑造一个共同的、如同梦境一样的思想地带，使想在集体之中产生愉悦。

    听起来有点像是檀木林的梦境，只不过并不具备实体。

    这很抽象，蕈人们以为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懂合的美妙。但其实人类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模仿出了类似的体验——

    抽大烟，有劲儿的那种，仿佛灵魂都能跟著飘起来。】

    「你是说距离卓尔的城市已经很接近了？只要穿越过前方的洞窟、走到悬崖，就能看到蜘蛛之城的轮廓？」

    感受著蕈人王传递而来的心灵感应，唐觉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它们并不存在一种语言。所谓的心灵沟通，更像是将一种画面传递到了脑海之中、并辅以一种独特的感觉，让你明白了它想传递的信息。

    有点像是走进男厕所里，唐会下意识的走到角落的小便池。而下一个尿急的人、总是会选择跟他隔一间的「不言而喻」。

    这也让他隐隐感觉到，眼前的蕈人王似乎是在点头说：

    「是的。但是这段路途仍然充满危险，并且悬崖十分陡峭，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到谷底。算是我们与黑暗精灵之间的天然阻隔。」

    「你大概不会知道，这些所谓的危险对于地表的地狱之门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你很从容，这非常少见。所以需要我为你们提供一个住处吗？」

    「不、不用。让你们帮忙采集阴影菇已经足够麻烦了，我们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扎营就好。」

    打量著蕈人王的模样，就像是大量一个巨大的、长满蘑菇的直立蘑菇，唐了摇头。

    「我明白。毕竟我们的样子对于人类来说，的确有些。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定会让你感到不适吧？」

    蕈人王耸动著自己的肩膀，上面长满了柱状的菌丝，隐隐闪烁著幽蓝色的光晕——在心灵感应期间，蕈人的菌丝处就会发出星点似的光亮。

    「等等、我可没说这句话。」唐异道。

    「你们与我们的差别，就是多了这一道讲述出来的工序。」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有。我是说，我害怕这样的居住环境为你们带来不适。所以你们可以住在真菌森林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会让族人们尽可能地不去打扰你们。」

    蘑菇们的友善对于经历了卓尔伦理、地底生物威胁的唐言，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在我们离开之后、也尽可能地离开这里。」

    当感受到善意时，人们往往也会将自己的善意传递回去，    「我没有欺骗你们，但我的意思是……」

    「燃烧的斑斓海洋，我从你的脑海中看到了。」

    蕈人王俯下身子、表示诚挚的谢意，

    「事实上，我们在很早之前就能够感受到来自更远方的威胁，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知道它来源于什么。

    「在这之中，一部分族人已经离开了这片森林，其余的族人则推举出我来领导它们。而出于对这片森林的爱护，我们没有离开。」

    「没有人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唐，「向北边去，也只是尽可能活久一些。」

    「我们会的，希望您心中的那座城市，到时候不会显拥挤。」

    那大概就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了。

    目送蕈人王的离去，唐了口气：

    「不止是南方的族群，之后还将会有北方的住民南迁，甚至泰伦帝国的人们也将会选择东渡——最终都会汇聚在龙金城中，谁知道到时候会挤成什么样子。」

    「也许……这就是她的想法呢。」

    夏尔缇忽然说，随后凑近前来、好打量著唐中沉睡的小龙，    「否则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建立一座城市，开辟一条公路。」

    唐摸著伊乌的额头，以往这个动作都会让小龙奶声奶气地「噫呜」一声，可如今它连发声的力气都不再有，补充营养成为了迫在眉睫的任务：

    「所以她是想要救下所有人么——这个愿望，还真的挺崇高的。」

    「他们的崇高，给了我们自私的可能。」夏尔缇点点头。

    「怎么你也开始感慨起来了？」唐笑地看向她。

    「我想到了梅林。」

    唐思绪也被拉回了荒原：「记尔家族说过，你不想为这个世界牺牲来著。」

    「对。」夏尔缇毫不避讳道，「我想回家。」

    「星空吗？那可太遥远了。」

    唐头望去，看到的只是漆黑的钟乳石穹顶，

    「你看，我们现在就连星星都见不到。」

    夏尔缇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很难说是被唐语到、还是逗笑到。    她总是这样一副平静的表情，哪怕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再遥远，也要回家。」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精灵？白皮的？」

    夏尔缇摇了摇头：「因为只有他们能陪伴我很久。」

    唐了眨眼，恍然想起来、精灵小姐其实很孤独。

    她虽然很少表露过这些，但其实她很怕身边的人会一个个离她远去——

    她并不是在最开始，就这样看起来冷漠的。

    只是她的脑海之中藏匿著一个记忆的『图书馆』，里面储藏著千百年的时光中，与每一个生命相处的点滴。

    从荒原中的生灵、到自我牺牲的梅林，然后是一个个生命短暂的冒险者，法尔托、黑蛇、老去的碎石与马克温。

    随著时间的流逝、记忆的累积，大量的情绪混杂在她的脑海深处，让她渐渐无法处理这份情绪，直至现在、只想要逃离。

    逃离到一个不需要离别的星空去。

    但其实……    「我也能陪伴你很久。」唐了眨眼说，「如果我们能逃离这片垃圾场的话。」

    「人类都会老去。」夏尔缇摇了摇头。

    「也许你不相信，但其实我是长生不老的。」

    哪怕夏尔缇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著自己，唐知道她是不相信的。

    而他又很难解释【阿斯蒙蒂斯】的注视这回事。

    于是只能挠挠头，叹口气：

    「好吧，也许我的生命迟早有消逝的一天。但死亡从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对吧？」

    他拍了拍自己手边的日记，

    「也许精灵的寿命真的无比漫长，漫长到有一天所有人都消失在了你的眼前。但至少，我们一起经历的故事还会陪伴著你。

    「甚至我的指南，我的诗歌也会陪伴著你。

    「当你许多年后，再度翻开我们冒险的日记时，也许还会想到今天我在这里跟你开玩笑、说我其实长生不老呢？」

    夏尔缇轻轻眨了眨眼，动了动嘴唇，仿佛在某个瞬间真的前往了未来、见到了唐诉说的那个画面。    可如果那真的成为了不久的将来，她再度翻看著与同伴们一起冒险的回忆、再度想起今天的时候……

    她也许会流泪吧。

    「所以不要总是把目光放在一个遥远的目标上嘛。看遥远、就容易忽视掉眼前的风景，然后忽视眼前的回忆。你看——」

    唐向她的身后，夏尔缇下意识回过头去，视线望向远方的蕈人林地。

    蕈人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聚集在林地的周围，要在【念合】中感受今天的愉悦。

    心灵感应之间，蕈人们身上的菌丝也开始汇聚微小的流光。

    在漆黑如夜色的森林中，闪烁起一颗颗明亮的光点。

    思想的交流遍布整片林地，光芒在汇聚中化作一条璀璨的银河，直至淌过了他们的眼前。

    夏尔缇环顾四周，眼眸中的光芒与银河交汇，瞧著那无数微光所汇聚成的长河，恍惚之间，只觉己并不停留在幽暗的地底。

    而是……

    「星空。」

    望著神情终于有所变化的精灵小姐，唐自觉地伸出指尖，轻抚过她流淌下光亮的眼角、开起了玩笑，    「你看，星星都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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