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基地并没有苏焕想像中的科技感，有点像是他之前在酸雨区进过的老式军火库，两侧墙壁由加固防爆混凝土浇筑，表面覆盖著暗灰色的防冲击涂层，一股混合著金属冷冽、淡淡机油与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给他一种厚重的安全感。

    经过双重权限认证，两人进入了基地核心区域。

    内部的景象在苏焕面前铺展开来，一条宽阔的主通道贯穿基地南北，宽度足有八米，高度六米，足以让坦克通行。

    顶部的LED灯带呈线性排列，发出柔和却充足的白光，照亮了通道的每一个角落。

    主通道两侧分布著不同功能的区域，每个区域入口都有独立的隔离门与身份验证装置，不过此时空无一人。

    只有邱崇和苏焕落脚在合金地面的脆响。

    「基地分内外区，官兵都住在外面，这是内部第一次开启。」

    邱崇指著深处的区域说道。

    「杨存义留了什么？」

    苏焕问道。

    他不信对方会因为商盟一句话，或者是他那堆花里胡哨的名头，就把守了两年甚至更久的基地对外人敞开，必然是有著开启条件，而他无意中满足了这个条件。

    邱崇没有回答，而是向通道尽头走去。

    直到进入指挥中心，隔离门彻底关闭后，他才说道，「将军确实留了一段信息，但只能告诉四阶以上的进化者。」

    苏焕看向眼前的墙壁，和列车车头差不多，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弧形显示屏，占据了整个正面墙壁，屏幕上实时显示著基地内外的监控画面、雷达探测数据、通讯信号强度等信息，只不过大多数外部画面已经变成一片雪花。

    不知道邱崇操作了什么，画面忽然一转，忽然黯淡下来。

    没有声音，两个光点出现在画面中，是一辆车，更准确的说是一辆越野，猛地闯入画面，在镜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冲了出去。

    一辆辆庞大的特种车辆紧随其后，突兀的闯入画面又再次冲出。

    没有任何一辆车开启灯光，画面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极具压迫感轮廓在画面中一遍遍出现。  

    刚一出现的时候苏焕就认出来了，武装运兵车，列车后面还有几台。

    苏焕目光微微凝重，默默看著。

    邱崇按了一下，镜头切换，天色亮了一些，运兵车变成了一队队扛著装备狂奔的士兵，前进方向的尽头变成了一道如同狮口般的巨大豁口，两侧岩壁陡而高，赫然是狮子口关。

    又按了一下，狮子口关依旧是画面中的背景，但行进的部队又换了一批。

    再按，再换。

    像是在给苏焕演示，邱崇一连按了十几次，苏焕能从五官肤色上看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从东北、西北……一直到最南，人在变，衣服颜色在变，装备在变，唯有这条队伍绵延不绝，日夜不休。

    全部是东煌现役军人。

    「所以这就是军方消失的真相，上千万人，全部在这狮子口关后？」

    苏焕眸子压成了一条线，看不出喜怒。

    邱崇没有再切换，而是平静而肃穆的看著眼前的画面，「准确说是一千万常备军，外加两百万执法者，全部在狮子口关之后。」

    「为了不泄露一点风声，我们准备了十几年，所有人在出发前的那一天都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任务是什么，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这个视频有67小时34分，能播放将近三天！」

    邱崇德声音终于出现了波动，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但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已经败了。」

    每一句话都非常简洁到没有任何修饰，但上面携带的信息量都大的让人窒息，尤其是叠加在最后一句话上的时候，就连苏焕也沉默在原地。

    「在末日之前？」

    「在末日之前。」

    邱崇转过身，郑重道，「深入风雪区之后，夜色会越来越长，当太阳再也不再升起的时候，就进入永夜区了，不论是谁，没有人能走出永夜区，这便是将军要我告诉你们的信息。」

    「永夜？」苏焕低声问道，「那一千两百万军队……」

    「末日降临之后，没有人能走出永夜，不管是最初进入的军队，还是后来进入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所以也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邱崇说的斩钉截铁。

    苏焕忽然想起了华宗霖带来的那个猜测，十二道天灾不是灾难，而是十二道防线。

    但若是东煌有意建立的十二道防线，为什么不通知所有人？

    为什么要在败后将所有军队送入永夜？

    上百亿人集结起来的力量不比现在一盘散沙更强吗？

    虽然在邱崇这里确定了一些真相，但苏焕心中的谜团却更多了，围绕每一个问题都能衍生出各种推测，这些推测就像是一项项巨大的工程，疯狂抢占著大脑的资源。

    过了很久，苏焕才压下大脑的自行推演。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难道就不怕我不去了吗？」

    「将军说，每一个四阶以上进化者都是一粒薪火，不是每一粒薪火都能绽放光彩，但燎原之焰必定出自薪火当中。」

    说这句话的时候，邱崇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带著一种坚毅和豪迈。

    苏焕猛地愣住，脑海中忽然冲出那个佝偻的老人，和几段被压在心底的话。

    「他们遇到难处了，去帮他们……」

    「同志——」

    「如果这些物资完好，那就拿去用吧。」

    「活下去，拼尽全力去进化。」

    「我们无路可退。」

    苏焕闭上双目，依旧能感受到那六十七个小时的画面在眼前播放，运兵车的轰鸣，士兵奔行的脚步，枪械与迷彩摩擦的声响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四年生死煎熬，一年半的追寻，到现在好像一切近在咫尺，但又什么都看不清。

    若是最后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这漫长的旅程又算是什么？

    那像是野狗一样死掉在十二大区中的普通人又算是什么？！

    一道道质问由心而生。

    无名心火烧的他肝胆俱裂，双手想要攥紧，但却连敌人的模样都不清楚，那永夜之中的谜团，王座之上的身影，奇奇怪怪的天灾，到底、到底踏马的是什么东西在操纵著这一切！

    苏焕骤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如星空倒转，道道星光湮灭于虚无。

    如同火山般躁动的气势弥漫出一丝，整个基地都在这愤怒下颤抖。

    但只有短短一瞬，短暂到近在咫尺的邱崇都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清楚那便是苏焕的能力，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将军的交代。

    「这就是你所知道的全部信息了吗？」

    「毫无保留。」

    「那剩下的，我亲自去问杨存义！」

    苏焕的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不论对方说的几分真假，所有的一切都要走一遍永夜区才能得到答案！

    当苏焕出来的时候，何杰明显感觉列车长有些不对劲，到嘴边的疑问硬生生憋了回去。

    华阳更是敏锐的缩在何杰那高大的身躯之后。

    两人默默跟在列车长身后。

    不知道走了多远，苏焕抬头，眼前的雪洞被汹涌的能量直接掀开，武装列车悬停在不远处的上空。

    虽然没有任何交流，但何杰感觉风雪区之行恐怕快要结束了。

    回到列车上的时候，胡说也正好赶来，汇报导，「贴松林营地那边听说了叛变的事情，立刻进行了处理，可是晚了一步，所有的物资都会补发一份，另外想要给您单独赔罪。」

    「滚。」

    胡说一顿，一丝不苟的记下列车长的命令，然后将剩下几件不太重要的事情都挪后了。

    悄悄退去，看见一旁嘿嘿坏笑的何杰无奈道，「你就不能给我提个醒？」

    「反正也不是冲你。」

    胡说摇了摇头，低声问道，「这趟行动不太顺利？」

    何杰迟疑了片刻，「顺利，很顺利，比以往的任何行动都顺利，毕竟在他面前不存在小动作。」

    「那……」

    何杰大手一挥，「别问了，我也不清楚，不过恐怕接下来会有了不得的大事。」

    苏焕这边回到餐车，看见俞悦像是一只欢快的小家雀，在那收拾瓶瓶罐罐。

    不是往日擦一擦放回原处，而是装进了一个行军包里。

    旁边还有一个硕大的行李箱，不知道装了什么，就连电磁狙击枪都放在了柜台面上。

    苏焕眉头紧蹙，「这是要去做什么？」

    俞悦的动作一顿，带著几分欣喜道，「去你家啊？」

    随后面上浮现几分羞赧，「我想给阿姨展示一下手艺，如果有可能的话。」

    苏焕晃了下神，才想起还有这茬。

    冷不丁的两句话，就把他的脑子从复杂的推演中拽了出来，有些失神的望向窗外，起风了。

    ……

    卷动的风雪像是炮仗一样劈啪作响，还没来得及坐一会的列车长再次出发了。

    这次的队伍庞大了许多，一直缩在实验室中的俞婧也跟了过来，林夕本来也想来，但被林烬以身子太弱给劝了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小八。

    林烬看著车窗外渐行渐远的一行人，幽幽叹了口气。

    一个爹妈生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妹妹的心思？

    列车长是值得追随的人，但想要站在他身边太难了，他不信命，但在妹妹这件事上，他会迟疑。

    雪地松软，正常人可能走一步就陷入雪中，想要正常走动都得用滚的。

    但对这支最低二阶进化者的队伍来说，只要有一点点能借力的地方就够了。

    风雪很大，吹得人睁不开双眼，但俞悦一路上却很兴奋，一直在苏焕耳边叽叽喳喳，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她带的食材啦，担心苏焕父母是北方人吃不惯她的手艺，然后旁敲侧击的打听著苏焕父母的信息。

    循著模糊的记忆，苏焕淡淡的叙述道。

    「他啊，是最晚的那一批八零后，上学的时候光顾著看小说了，高中辍学，也没什么本事，去抡板锹装火车皮，一吨九块钱。」

    俞悦眼底流露出一抹同情，她是零零后，成长的时候东煌已经彻底崛起，经济、科技、军事……无一不在高速发展，早就跻身于世界前列，卖苦力的工作已经距她很远了。

    她不知道装一吨煤要多久，但这还不抵一杯便宜的奶茶。

    「那后来呢？」

    「后来自动化，没地方卖力了。」

    俞悦张了张嘴，有些担忧，但想到苏焕能正常上大学，应该是家里的条件缓过来了。

    俞婧在后面默默听著两人的闲聊，眸色暗沉，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众人虽然是雪上步行，但速度极快。

    很快到了苏焕记忆中的故乡，北大营附近。

    「这是一个镇吗？名字好奇怪，为什么叫北大营？」

    俞悦环顾一圈，眼前城市最高的建筑不过是六层小区，连积雪都挂不住，一些背阴的地方甚至露出不少道路，积雪像是滑梯一样依附在周围的建筑上。

    「当初为了防备北联合，军队直接就地转成农场，很多地方的名字就是沿用了军区，连镇都不算。」

    苏焕看著熟悉的景色，眼中带著淡淡的感慨。

    原本糟糕的心情也不翼而飞，甚至涌起了一股近乡情怯的紧张。

    整个北大营最繁华的地带不过是一条街，有一些卖烤冷面的，一个商超，街道两边就是广场，实际上并不大，只有几十米长，现在看起来有些逼仄，但在他记忆中这个广场很大。

    右边广场上有颗树，已经被彻底冻杀在风雪之中。

    「苏焕？」

    或许是发现了苏焕的愣神，俞悦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有一颗光秃秃的树桩，只露出风雪一米多高，光秃秃的只有一个主干。

    「那棵树九十六岁，跟我爷爷同年。」

    苏焕轻声解释道。

    一行人继续向下。

    很快周围的楼层建筑全部消失，低矮的平房大多数被埋入雪中，只有少数才能露出一个屋顶，看起来就像是走进了荒野。

    「不在北大营吗？」

    「我家是旮边子，就是搭在城市边上的意思，要再往边缘走一走。」

    「前面那个就是了。」

    独家！莽签专访及《武装列车在末日》创作幕后，仅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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