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管窥蠡测,堂皇大观(求月票!)
第239章 管窥蠡测,堂皇大观(求月票!)
兴国公张同敞话说的太早了。他眼中的光,在这十日中,一点点消失。
新政指挥部成立的第一天,他还振奋无比,甚至有心思去观察、琢磨其余勋贵的心思。
第二天,他也仍然是激情四射,甚至与同僚一起为顺天府公文的初步审核完成,一起欢呼雀跃。
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就需要从岳飞、诸葛亮这样先贤身上去汲取力量,通过历史中的故事来激励自己了。
到第六天、第七天,别说他这个新晋的、虚假的明朝贵族了。
就连出生以来,便是富贵悠游,风度翩翩的徐允祯,也懒得去搞什么对这批新晋勋贵的拉拢、
试探了。
所有人的眼神中,狂热之外,已然全是麻木。
整个北直隶新政查调的工作量,完全超越了所有人在事前的估计。
堆积如山的公文,并不是简单地审核一遍,然后往墙上一贴就可以的。
如此敷衍,不要说皇帝不允许,齐组长不允许,他们自己也不允许。
这其中,是存在著大量的反复对比、核验、打回、责问,追稿等额外工作。
甚至中间还有知县因为公文关不过,被刷下来。
那么吏部新派过来的知县,也需要秘书处派人和他讲解过往世情。
而原定提供公文的官员、举人、因为遮蔽、无能,而被罢斥,也需要指挥部重新去与新选上来的人员对接。
因此,整个公文审核的工作量,超过了原先估计的五倍以上!
但有趣的是,随著工作量不断超出预估,这中间,指挥部的人手其实也在同步地增加。
第二天,秘书处的姚希孟、陈仁锡等四位新来的秘书,被紧急划入了北直隶新政组。
第四天,宫里的内书堂派了二十名新的小太监过来帮忙誉抄核算。
第六天,连翰林院,也从张居正新政整理的工作事项中,硬生生抽了六名名编修过来支援。
但不知道为什么,人手越是增加,每个人感觉到的工作量反而越大了。
或许是因为人多了,需要沟通、协调、磨合的环节也随之增多。
又或许是,当看到如此多的人都在为了同一件事而拼命时,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对自己的要求。
于是,散值的时间,从一开始的戌时,悄悄挪到了亥时。
到第九天夜里,当最后一批官员拖著灌了铅的双腿走出公房时,街上的更夫,已经敲响了子时的梆子。
与之相对,点卯的时间,也从一开始严苛的卯时,被所有人用沉默的行动,心照不宣地推迟到了辰时。
没人提议,也没人反对。
所有人都知道,整体的工作时长,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
但这天寒地冻的十月,谁都知道,在温暖的被窝里多赖一个时辰,远比在深夜的寒风中早一个时辰回家,要幸福得多。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在极限压力下自发形成的生存智慧。
终于,在如此奋战了整整十日之后,当第十天的夕阳从窗棂外斜斜照入时,齐心孝将最后一张纸条往墙上一扎,嘶哑地喊出那声:「完成了!」
那一刻,整个大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如释重负的巨大欢呼。
成了!
北直隶八府、一百余州县,所有上呈的世情公文,终于全数审核完毕!
百余名地方官的人选,也终于在政绩、官声、公文这三道严苛的大关之下,被一一敲定。
所有的结果,被分门别类地誊抄在直房中各个墙壁上的巨大图表之中,甚至还抄录了一份副本,送到司礼监去了。
这黑暗、压抑、令人永生难忘的十日,终于过去了。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通传。
「陛下驾到——
一」
永昌帝君,朱由检,在所有人最期待也最疲惫的时刻,莅临了。
大堂之中,瞬间静默无声。
方才还瘫软在椅子上的官员们,此刻无不挣扎著站直了身体,整理著自己皱巴巴的官服,神色振奋。
单单是看著这满墙巨大而辽阔的北直隶查调图表,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的数据和名字,众人心中就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
他们相信,北直隶的新政,是一定可以成功的!
他们找不到任何失败的理由。
国朝以来,不!是华夏千百年以来!
哪里有过如此锱铁必较,凡做事必先做查调的先例!
哪里有过这样堂而皇之,将盘根错节的地主豪强、胥吏家族,全都摆在台面上来一一剖析的例子!
这种对信息的全盘掌握,那种从井井有条的表格之中整理、汇总出来的大局形势,让这屋内所有人都为之沉醉。
这群明朝的士大夫,在十天内,从无到有,亲手创造出了这个时代的神作。
—大明北直隶大数据看板!
众人的眼中,全是狂热,注视著迈步而入的天子。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项事务的发明者,又会如何看待他们十日的奋战成果!
朱由检缓步走入。
他的目光,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众人,而是落在了那些占据了所有墙壁的图表之上。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目光在图表上逡巡而过。
爽!
朱由检面无表情,心中却忍不住大喊一声。
一直潜藏在他心中的那份焦虑感,终于又减轻了几分。
这种感觉,首先是来自于对事情的全面把控感。
后世那个信息极度爆炸的时代,不要说什么用户的省份、性别这种粗陋的人群画像了。
他可是连用户每天先点哪里、后点哪里,在流失离开APP之前又做了什么都要一一分析处理的。
过往让司礼监整理的官场图谱、官员浮本,是用于党争、人事的处理的,始终是缺了些全局掌——
控的味道。
不断收集上来的经世公文,又更多是针对某个切面、某个具体事务进行阐述。
很少人有这种数据思维,更没有能力获得如此规模的数据来陈述全面大政。
但作为帝国皇帝的朱由检,和这些官员不一样,和那些毕路蓝缕,白手起家的贫穷穿越者就更不一样。
他缺钱、缺粮,却独独不会缺乏人手可用!
寒窗十数年的天才,到最后为了什么?
在这个时代,那就是为了卖于帝王家而已!
而人,只要动起来,只要按照相对正确的路径动起来,就一定会创造价值。
比如眼前这份图表,很难说绝对正确。
这其中夸大、遮蔽、胡编乱造的成分有没有呢?肯定是有的。
但无所谓。
从三十分,提升到六十分,看似只是刚刚及格,那也是将信息的掌握程度,足足提升了一倍!
而他的第二份信心,则正来自于眼前这支被他一手催生出来的新政队伍。
朱由检将目光从图表中收回,缓缓转身,看向众人。
按照大明的规制,臣子面见圣上以前,是要焚香沐浴的。若有口臭,甚至要在嘴里含上一片丁香,以去秽气。
可如今,眼前这群新政的尖兵,哪里有这个条件。
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有些人的嘴角,在这干燥的冬天里,急火攻心,长出了一串燎泡。
就连向来以奢贵从容、注重仪态而闻名的徐充祯,此刻也是蓬头垢面,官帽歪斜,脚上蹬著的两只官靴,甚至都不是一个样式的。
看著这群狼狈却又精神昂扬的臣子,朱由检的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
「好!」
「好!」
他一连道了三声好,然后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激动的脸庞。
「这天下,历朝历代以来,谁能做成复兴超胜之事?无人做到!」
「而如今,我大明要做成这前所未有的超胜之事,自然,也需要能人所不能的超胜之人!」
「什么是超胜之人?」
朱由检伸出手,在半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圈,将所有人都圈了进去,朗声笑道:「正是眼前的诸位了!」
「以十日之功,厘清北直隶千里世情!历朝历代,谁能做到!谁能做得!」
朱由检高举双手,语气高昂。
「这是张良、萧何都做不到的事情,这是华夏千百年以来都没人做到过的事情!」
「我大明超胜各朝,正要从这表开始,正要从诸位开始!」
说罢,他率先用力地鼓起掌来!
堂中众人几乎是瞬间就齐齐跟上!
许多人眼眶泛红,脸庞涨得通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掌声响彻整个公房。
朱由检带头鼓掌,竞是硬生生鼓了近一分钟,才缓缓放下手来。
他看著众人,心中也是激动无比。
但鸡汤虽有用,只靠鸡汤也是不行的。
若是只学后世那些土老板,光灌鸡汤,却不舍得兑付实利;只学华为的狼性,却不学华为的分钱,那简直就是奔著亡国去了。
定调、做事、发赏,如此不断循环,才能众人齐心,无所不破。
因此,朱由检早已为眼前这批白乌鸦中的战斗鸦,准备了他们难以想像的荣誉。
但那一切,必须等到三十天后才能兑付。
在目前,他只能先给出一项小赏,来继续鼓动士气。
「朕今日来,只安排两件事情。」朱由检开口。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知道正戏来了。
「其一,立刻通知下去,新政进入第二个环节。所有入选的北直隶各地方官,必须在五日之内,呈上他们的《北直隶新政实施承诺书》。」
众人静静地听著。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一切章程早已定好,算不得什么特别的安排。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道:「其二。」
他微微一笑。
「从明天开始,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集体放假三天!从第四天开始,再回来上值!」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著,不知是谁先反应了过来,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欢呼。
随即,巨大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猛地炸响!
「陛下圣明!」
「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的掌声,比方才更加热烈,更加发自肺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朱由检笑著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声音。
「好了,都散了吧!从现在开始,休假就开始了,立刻就走!」
他转头看向高时明,故意板起脸。
「高伴伴,把他们全部给朕赶出去!三天之内,谁敢来这里上值,朕就治谁的罪!」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方才还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笑著,闹著,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对著朱由检行完了君臣大礼,才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退了出去。
往日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北直隶新政指挥部,转眼间,便只剩下了朱由检和高时明两人。
到这时,朱由检才重新踱步,打算认真看看他们收集起来的数据。
是的,到了这个时候,无论他们做出来的结果如何,都只会有赏,不会有罚。
所以朱由检刚才其实根本就没有细看。
他走到正对大门的墙壁面前。
这面墙上,填写的是北直隶八府,所有汇总之后的最终估计数据。
他逐一看过去。
「田亩,原额四千九百二十五万六千八百四十二亩。现有汇总估计额,五千二百三十一万八千一百九十二亩,至六千三百零一万二千九百一十亩。」
所谓估计额,是将各县估算的最低值和最高值,分别叠加,所以波动幅度很大。
这个数据肯定不准,但它至少代表了所有参与查调官员的整体看法—实际田亩,肯定比帐面上要多。
但大家似乎都认为,不会多太多,又或者,他们不希望多太多?
朱由检继续往下看。
「丁口,原额四百二十六万四千八百九十八人。现有汇总估计额,七百二十八万一千三百七十一,至九百二十八万二千八百二十七人。」
看到这个数字,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看法,有些不乐观啊。
按照之前根据京师稳婆查调所做的推算,大明实际人口相较于黄册上的六千万,至少应该是二点五倍,也就是一亿五千万左右。
可北直隶这里,他心中速算了一下,人口的估算倍率,实际上只有大概一点七倍到二点一倍之间。
是京师之地,终究稳婆技术、医疗条件比周边乡镇更好,导致的样本偏差?
还是说————是那些奏疏中所言,大量的逃赋、逃税,导致的人口逃亡?
如果是人口逃亡,这些人,又逃去了哪里?太行山里?还是那些勋贵、中官的庄田之中?
这项数据,与朱由检的预料有不小的差距。
但他倒不至于因此就怀疑整个信息链路的可靠性。
新政刚起,一切都只是估计,且做且看便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赋税额度上。
「夏税秋粮,原额六十万四千六百零九石。估计额度,一百五十万石,至三百万石。」
「啊?」
朱由检第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不对吧?!
田亩的增长幅度并不夸张,丁口的增长也只能说一般,怎么这赋税的额度,直接就翻了两倍,甚至最高估算到了五倍?
这是怎么推算出来的?怎么会估算得如此乐观?
该不会————是下面的人看穿了朕的心思,为了追求功绩,故意夸大其词吧?
「齐心孝!」朱由检下意识地喊道,「这个数据————」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转头一看,果然,空旷的大堂里,只有高时明一人,正带著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旁。
高时明立刻躬身道:「陛下,可是要奴婢派人,将齐组长请回来解释一下?」
朱由检沉吟了片刻,随即摇头失笑。
「罢了,不急。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等后面各地知县递交了承诺书,到了面试环节,朕再仔细看看就是了。」
「是。」高时明拱手垂立,不再出声。
他就知道会是如此。
这位新君,向来将自己的承诺看得比天还重。
而这种施恩于人心的手段,更绝不会做朝令夕改之举来消解其效力。
哪怕他知道,那位齐组长,此刻一定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立刻跑回来进行这场单独奏对的朱由检又将赋税的其他支项,如马草、棉花、户口盐钞银、绢等等一一看过,也全都是在原额之上,有了一番虽然不那么夸张,但已经相当乐观的估计。
他走马观花地看过,这才移步到了永平府的图表之下,目光开始在下辖的各县中,逐个搜寻。
卢龙、迁安、抚宁————
有了,乐亭县。
他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县城的「关键人物」一栏。
上面用针扎上去了诸多小纸条。
陕西布政使张国瑞,所在张氏家族;
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所在刘氏家族;
地方豪强,张有才;
当地似有白莲教教首活动,但未知其名,估作此记————
朱由检的目光从这些名字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其中一张上面。
—乐亭县典史,吴孔嘉,原翰林院编修。
朱由检的指尖,轻轻抚过这张纸条,良久,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关门落锁吧。」
「三天之后,再开。」
附图,给一下乐亭县位置哈,在山海关左边永平府的最南边。
(https://www.lewen99.com/lw/89514/6518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www.lew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