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4章  掘墓者

    夜晚，明月皎洁，但在一层薄薄的乌云的掩映下，显得诡异，银辉泼洒下来，将城西老陵园照得一片惨白。

    墓园深处，万籁俱寂，连虫子都噤了声，只有风吹过松柏梢头的簌簌声。无数墓碑在月光下投出森然的长影，空气凝滞，没有一丝活物的生气————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在一排排墓碑间移动。他手里提著一把铁铲，铲头偶尔磕碰到地面的石子，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嗒」声。他走得很慢，自光扫过每一块碑石上的铭文，借著清冷的月光下仔细辨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阵风吹来，空气中的冷意更甚了。

    终于，在东侧区域的一排墓碑中段，他的脚步停下了。目光锁定在一块略显孤单的花岗岩墓碑上。他蹲下身，指尖拂去碑面上薄薄的夜露和灰尘，借著月光，看清了那几行刻字。

    爱女何晓雨之墓卒年正是四年前，与王建国的说法吻合。

    雷蒙德静静地蹲在墓碑前，冰冷的石碑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著墓旁几茎枯草的影子。

    挖，还是不挖？

    他点燃了一支烟，就这么抽了起来————青烟上浮，消散在夜色中。

    犹豫只在心中停留了短暂一瞬，他很快就抛开了顾忌————带著铁锹过来，说明他其实早就有了决断。

    他需要真相，需要确凿的证据！

    雷蒙德站起身，紧了紧握铲的手，选定墓碑后方合适的下铲位置，锋利的铲尖无声地楔入松软的泥土。

    月色下，只有铁铲切入泥土、翻起土块的沉闷声响规律地响起，在这死寂的墓园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堆新鲜的泥土在墓穴两侧逐渐堆高，墓穴的轮廓一点点暴露在月光下。

    当铁铲最后一次触碰到底部坚硬的物体时，雷蒙德停了下来。他扔掉铁铲，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石板，石板下方，是一个瓷质骨灰盒。

    他用力将骨灰盒从墓穴中抱了出来，平放在旁边清理出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灰白色的细腻粉末，以及混杂在粉末中，一些明显是骨骼的、大小不一的碎片。最大的约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呈现高温灼烧后的扭曲和焦黑。  

    是人骨。而且是经过高温焚烧后的人骨！

    雷蒙德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些骨灰和碎片，触感干燥、酥脆————

    以他的经验判断，这绝非伪造。

    是真正的、经过殡仪馆火化炉高温处理过的人类遗骸————如果这里面埋的真是何晓雨，那么外面那个是谁？

    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猛地窜上他的天灵盖。月光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苍白刺骨。

    「妈的，见了鬼了————」他小声咕哝。

    雷蒙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光重新聚焦在骨灰盒内。

    混血种————如果墓中这位也是混血种，即便经过火化，其骨骼强度、密度与微量元素构成也可能与普通人存在差异，更重要的是，在较大的骨骼碎片中，仍有可能保留下未被完全破坏的DNA片段————

    在极端高温和氧化环境下，普通人DNA的双螺旋结构会彻底瓦解、碱基对断裂，失去所有生物信息，但混血种不同，蕴含龙类因子的基因序列，其稳定性和抗破坏性，远超人类基因组。

    雷蒙德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取证包中，取出专用的塑封袋和镊子。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在骨灰中翻找、拨弄，避开过于细碎的粉末，专门挑拣那些相对大块、结构较为完整的骨骼碎片。最终，他选中了一块约有两节指节大小、呈不规则片状、质地异常致密坚硬的骨片。

    他将这块最大的骨片轻轻放入塑封袋，密封好，贴上标签。接著，他又用另外的袋子，收取了少许包含其他细小碎片的骨灰样本，以备其他可能的检测。做完这一切，他将骨灰盒仔细地盖好，重新放回墓穴底部。

    就在这时，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随便刨别人的坟，好像不怎么礼貌吧————」

    雷蒙德全身肌肉骤然绷紧，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月光下，一个俏丽的女孩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几米外的一座墓碑旁。她抱著手臂，歪著头，脸上挂著一丝盈盈的笑意。

    她的眼睛，在清冷的月辉映照下，如同一对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深邃又冰冷，倒映著雷蒙德紧绷的身影，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情感波动。

    「何晓雨————」雷蒙德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和动作。

    这是位阶的绝对碾压，是食物链顶端掠食者对下方存在的天然震慑！

    他用力咬向自己的舌尖，剧痛伴随著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中溢开。这自残般的痛楚勉强刺穿了那层无形的恐惧，夺回了一丝对身体的控制权。

    不能慌！不能乱！雷蒙德在心中对自己嘶吼。他强迫肺部扩张，深深吸了一口滞重的空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脸上的肌肉扭曲著，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却试图表达无害和沟通意愿的笑容。

    「你好，我是卡塞尔学院本部执行部专员，雷蒙德。我正在调查一起涉及混血种能力失控、并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事件。调查线索————意外地牵扯到了你的父母。顺著这条线查下来，我就找到了这里————」

    他快速编织著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试图解释自己出现在此地的「合理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那座被掘开的坟墓。

    「你说的那个失控的混血种————该不会————就是指我吧？」夏弥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雷蒙德心下一沉，知道敷衍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他不再试图迂回，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声音沉了下来：「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能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本该躺在坟墓里的何晓雨，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你见鬼了呗。」夏弥的语气轻松，同时，右手优雅地抬起，食指与拇指轻轻捻著一个圆圆的小物件，举到自己的右眼前，仿佛在透过它审视雷蒙德。

    雷蒙德借著明亮的月光，凝神看去，过了几秒才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块————单片眼镜？

    「唉————」夏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遗憾，「好好活著不好么？为什么非要来————找死呢。查到这一步，我就不能让你离开了。」

    她的目光透过那片单薄的镜片，落在雷蒙德身上，仿佛在给他下最后的判决。

    话音落下的刹那，雷蒙德全身的警报器疯狂尖啸，几乎在夏弥最后一个字吐出的同时，他没有半分犹豫，体内龙血在极限压力下被动沸腾，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扭身，蹬地，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朝著墓园边缘的围墙方向疯狂窜去！

    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威压明确无误地告诉他————眼前这个少女皮囊之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面对雷蒙德拼尽全力的奔逃，夏弥的反应却十分简单，只是轻轻收拢了捻著单片眼镜的手指。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脆响。

    下一瞬间，那枚脆弱的单片眼镜，在她指间无声地崩碎，化作无数极其细微、却折射著冰冷月华的水晶碎屑。

    这些碎屑并未散落，而是在某种无形之力的牵引下，骤然进发、扩散，如同一场微型而绚烂的星爆在她掌心绽放！

    璀璨，却致命。

    万千细碎的光点，在千分之一秒内化为最凌厉的杀机，以超越子弹的速度，无声无息地笼罩向雷蒙德逃离的背影！

    雷蒙德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的规避动作，只感觉背后仿佛被一片钢铁暴雨瞬间覆盖！

    「噗噗噗噗！」

    密集如鼓点般的闷响在他身上爆开。剧痛随后才如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神经。那些细小的碎片蕴含著难以想像的动能与穿透力，轻易撕裂了他的衣服，凿穿肌肉，击碎骨骼，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雾。

    鲜血喷溅，在月光下描绘出凄艳的弧线。

    奔逃的势头戛然而止。雷蒙德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残存的力量从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流失。

    他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的泥土迅速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只看到少女那双不知何时已经转化为璀璨金色的眼瞳，正居高临下地、漠然地俯视著他，如同神灵俯瞰蝼蚁。

    看著那倒在地上的尸体，夏弥面色冷漠，无喜无悲。

    她走上前去，从雷蒙德身上找出了那几个放著骨灰的证据袋，然后向「何晓雨」的墓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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