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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好好先生


在起源之海的惊涛骇浪、混沌威能的交织狂躁,还有无数混沌生物的环伺之下,少有人能安然无恙地抵达这海底深处。

    不清楚这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希里安竟侥幸地成为其中之一。

    「这就是……起源之海的海底?」

    希里安勉强整理著混乱的思绪。

    就在他脑海中明确「海底」这一认知的刹那,相应的、令人绝望的「真实」随之降临。

    起源之海,被喻为一切灵魂与力量的终极汇聚之所。

    曾有学者提出理论,试图揭示其本质。

    它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海洋,而是一处介于虚实之间的奇异空间,充盈著未加雕琢的纯粹源能与流转不息的意象洪流。

    这片领域并无固定形态,犹如一团混沌未开的原始迷雾。

    直到超凡者们踏足此地。

    他们有限的理解力,无法真正把握其深邃本质,最后,仅能凭借自身粗浅的认知去尝试解读眼前的未知。

    就在他们开始观测、试图理解的瞬间,一个关键的现象发生了一观测者自身的认知,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对这片无定型的存在进行了强制性的约束与定义。

    于是,在这「他者认知」的强力塑形下,那片空间中奔涌的纯粹源能与流动意象,骤然坍缩与凝固。它们被迫收敛、定型,转化成为一片能够被凡俗心智所理解、甚至部分遵循著物理法则、可供探索的浩瀚汪洋。

    这便是起源之海最终呈现的形态。

    希里安无从考证这套理论的真实性,但他此刻的亲身经历,却无比清晰地印证了起源之海确实具备著遵循物理法则的那一面。

    尤其是在这令人绝望的深海。

    希里安身处的位置实在太过深邃,周遭海水层层叠加的恐怖压力,正毫不留情地碾压著身体的每一寸,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更糟糕的是,刺骨的寒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冰冷的海水迅速凝结成冰晶,一点点地将他包裹、封冻。

    「也许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水压。」

    危难时刻,希里安却莫名地产生了诸多杂乱的想法。

    「我此刻承受的,是那无边无际的、凝为实质的源能,还有众生的灵观…」

    能抵达起源之海海底的机会并不多,希里安努力令自己保持清醒,尽可能地观测周遭的种种。也许自己的只言片语,就能推动某些学说的前进呢?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要活著回去。

    全身的剧痛正一点点地碾碎希里安的心智,关键时刻,他攥紧了左拳,像是在与衔尾蛇之印对话,又像是与整片起源之海沟通。

    正如他成为执炬人那一日,面对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般。

    希里安的声音嘶哑地响起。

    「是我……」

    这并非一句命令,也没有明确表明身份、提及自己的名字,而像与久别重逢的老友对话般,只为唤起对方的回忆。

    几秒后,那几乎要将希里安碾碎的恐怖压力骤然消散,只剩刺骨的极寒依然缠绕在他周身。希里安花了点时间适应了现状,整个人半跪在填满砂砾的海床上,喘著粗气。

    他不可思议地打量著衔尾蛇之印,目光欣喜又茫然,还带著那么一点惊慌。

    「这么管用吗?」

    希里安终于可以确信,衔尾蛇之印不止可以让自己无视缚源长阶的压力,从容地踏上更高的阶位。它甚至疑似赋予了自己在起源之海内的一定权限。

    真是见鬼了!

    按照这个逻辑去推断,是不是只要自己一路顺顺利利地杀混沌、提升魂髓浓度,就可以一步步地踏上更高的阶位,直至毫无阻碍地抵达命途终点?

    所以说,比起什么赐福;化育万相,又或是赐福;憎怒咀恶,衔尾蛇之印真正的力量是保送巨神?希里安茫然地眨了眨眼,忽然下定决心道。

    「我……我一定要活下去啊!」

    他挣扎著要站起,身体却残留一定的痛意,踉跄著跌回海床,激起一片翻腾的砂砾。

    双手撑住地面,希里安再次试图起身。

    就在这时,几枚釉白色的物体从眼前缓缓漂过一一是牙齿。

    他怔了怔,凝神细看身下这片覆满颗粒的海床………

    这哪里是什么砂砾?

    分明是无数牙齿。

    表面光滑如瓷,边缘却锐利分明,大小不一,长短各异。显然,不仅有人的牙齿,还混杂著许多辨不出所属的生物齿骸。

    他猛地站起,环顾四周。

    苍白色的砂砾铺满整个海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昏暗里,茫茫无边。

    一时间,希里安再次强烈地感受到了这里的诡谲与疯狂,保送巨神的欣喜不再,只有十足的警惕与不安。

    希里安已不知行走了多久。

    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几小时,又或许已在这片无声的苍白中跋涉了数日。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又被碾碎。

    头顶是永恒不变的昏暗,脚下是铺至世界尽头的苍白齿骸。

    他像一粒微尘,在无边的死亡之毯上缓缓移动,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直到某一刻

    一缕幽蓝色的光,如垂死的萤火,刺破了头顶的浓稠黑暗。

    接著是第二缕,第三缕……无数微光渐次亮起,勉强映亮了这片亘古的幽暗,也勾勒出前方沉默的巨影。

    希里安停下脚步。

    一座遗迹,静静伏在齿骸之原的尽头。

    在遗迹的中央,一截尖塔倾斜地耸立著,塔身布满繁琐到令人目眩的花纹,其间缠绕著连绵的壁画。希里安走近,指尖悬在冰冷的塔壁上。

    这些符号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记录,那些壁画中的场景更像是噩梦的投射,而非历史的记载。线条异常精细,描绘著扭曲的仪式、跪拜的身影,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巨大存在,形态违背常理,只是凝视便让眼球刺痛。

    希里安强忍著眼眸的痛意,继续审视壁画的一幕幕。

    沸腾的漆黑大海上,无数高耸如山脉的身影林立,他们彼此厮杀、攻伐,肢体崩裂的轰鸣仿佛能穿透壁画,震彻深海。

    随著一幕幕血腥变幻,海面上的身影逐渐稀少,翻腾的怒涛也归于死寂的平静。

    「这是;……」

    希里安凝视著壁画,猜测这描绘的应是某场战争。

    若不出意外,这场战争就爆发在起源之海,而那些顶天立地的身影,也只能是传说中的巨神。「一场巨神之间的战争……而且,还是发生在无昼浩劫之前。」

    希里安谨慎地推演出这一结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

    「确实如此。」

    一道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响起。

    希里安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浑身肌肉绷紧,喉咙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脑海深处掀起一片尖锐的嘶鸣。他猛地转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不知何时,竞有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旁。

    那是一位年迈得近乎枯朽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犹如干裂的树皮。他眯著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顶贝雷帽低压在额前,投下的阴影彻底掩住了双眼,只剩下鼻梁前的镜片折射著微光。

    他老得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身姿却依然挺拔,背著手,缓步踱至希里安身侧,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幅壁画所描绘的,是第一纪元;启蒙时代的往事。」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轻触斑驳的壁面,像在抚摸一段凝固的时间。

    声音低沉而平缓,漫过希里安的耳畔。

    「在那一切才刚刚开始的时代,一位又一位凡人于起源之海中飞升,化作巨神,如星辰般接连闪耀,点亮了这片混沌的初海。」

    「但就在这看似永恒的荣光之中,一位巨神忽然意识到,起源之海纵然广袤无垠,终究有其界限。终有一日,一座座升起的奇迹造物会占满海域,到那时,新神再无诞生的余地,旧神也再难扩张分毫。老人的指尖滑向下一幅壁画。那里,巨神的身影彼此对峙,海面裂开深渊。

    「越来越多的巨神开始明白,除自己之外,每一位同类都是争夺起源之海的竞争者。

    于是,为了永恒的力量。

    神战,爆发了。」

    老人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从头驯服起源之海,需要漫长的时间与浩瀚的力量,且伴随著不可预知的风险。

    但若直接掠夺他人已驯服的海域,也就是杀死别的巨神,占领他们的奇迹造物,那便要方便得多。」「在这场贯穿纪元的神战中,无数巨神陨落。少数幸存者瓜分了败亡者的权能与海域,化作更庞大、更恐怖的存在。

    而为了避免新的竞争者再度诞生,这些胜利的巨神联手封锁了所有关于起源之海的真实知识。以学派、命途为名,构筑起精密的牢笼,引导后来诞生的超凡者沿著既定的路径学习、精进。无论后来者多么惊才绝艳,多么奋力攀登,他们永远无法真正抵达成神之路的终点。」

    老人的镜片在幽光下泛著寒芒,「因为每条路的尽头,早已有一位巨神屹立在那里,封死了前路。」「也正是通过这场疯狂而残酷的战争,文明世界第一次建立了所谓的秩序,哪怕这份秩序来自于巨神们的独裁。

    为此,之后的黄金时代里,白银圣庭将这第一次神战正式命名为初序神战。」

    老人收回手,背在身后,微微侧头看向希里安,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片早已沉入深海的血色真相。

    希里安茫然地僵在原地。

    老人那轻描淡写的讲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碑,轰然砸进他的意识深处。

    太多信息、太多被掩埋的真相,几乎要撑裂他的思绪。

    如果巨神的独裁成功了,后来者本应永无诞生之日,那么缚源长阶、那一道道被后世超凡者前赴后继开辟的崭新命途,又是从何而来?

    唯一的解释是,在那场初序神战之后,必然还发生了一系列彻底扭转世界走向的大事件……但比起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往,此刻更让希里安寒毛倒竖的,是近在咫尺的未知。

    「你……究竞是谁?」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悄然将手背转向阴影,试图掩去衔尾蛇之印那微弱的辉光。

    尽管他隐约觉得,老人早已洞悉了一切。  

    「……」

    老人故作沉思地拖长了语调,枯树皮般的脸上挤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

    「我嘛,只是一个极为热心、热情,一心想要帮助所有人的好好先生罢了。」

    希里安忍不住重复,「……好好先生?」

    「对,好好先生。」老人像是被提醒了似的,欣然点头,「你可以就这么称呼我。」

    「好好先生,听起来很不错,对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向前走去,随意地朝希里安招了招手。

    「这片遗迹不过是白银圣庭的断壁残垣,没什么价值,跟我来,我有个有趣的东西想给你瞧瞧。」希里安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在好好先生迈步的同一瞬间,他的双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说来,你可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

    好好先生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遗迹里轻轻回荡,「得有个……几百年了吧?」

    希里安呼吸一滞,「你认识我?」

    「不,我不认识你。」好好先生平淡地回答,「我只是知道,迟早会有人来到这儿。」

    「所以,就这么一直等著你。」

    希里安陷入了沉默。

    接连而来的冲击早已超出他心智能负荷的极限,与其在破碎的思绪中挣扎,不如暂时放弃理解,专注于此刻所历的一切。

    好好先生在前方悠然带路。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从容,可周围的景象却开始飞速倒退,仿佛空间本身也在配合他的脚步,将距离压缩、折叠。

    耸立的遗迹残塔被迅速抛在身后,化作视野尽头一抹模糊的剪影。

    紧接著,更为庞大、更为骇人的巨物残骸映入眼帘。

    那是某种难以名状的生物遗骨,肋骨如倾颓的山脉,脊椎似断裂的天梯,更远处,还有极为复杂、扭曲的宏伟奇观,那并非自然造物,更像是某种疯狂神性在崩塌瞬间凝固成的雕塑。

    好好先生依旧保持著那副热心肠的模样,适时地侧过头,为希里安轻声讲解。

    「看,那是一位巨神的尸骸,旁边那个,则是他破败的奇迹造物。」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路边的花草。

    「不必紧张。所有灵魂的终点,都是回归这片起源之海,巨神亦不例外。」

    好好先生的声音在无数骸骨与废墟之间轻轻回荡,像是在与这片死亡之域低语共鸣。

    「巨神自此处升起,也由此处坠落,最终一并归于这幽深之底,成为齿骸之原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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