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万籁喑哑,唯见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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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万籁喑哑,唯见狂尘
刚刚那一轮轰鸣余音,如同千万只发狂的铜钟在颅骨内壁疯狂撞击。
阮兴从未听过如此凄厉的声响,那不是雷鸣,雷鸣尚有敬畏天地的余地;这声音是纯粹暴虐的嘶吼。
剧烈的冲击波让他的听觉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
这位被安南军中的名将双手死死抠住城垛上湿滑的青苔,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出血,混杂著黑绿的苔藓泥浆。
他强撑著在那仍在微微震颤的古老城墙后站直了身子,半截身躯探出阴影,试图在漫天扬起的焦黄烟尘中寻找那不可一世的敌人。
然而,给他答案的不是视线,而是触感。
那是大地的第二次战栗。
这一次,那些潜伏在明军壕沟后的黑色怪兽不再追求漫天花雨般的覆盖。
令旗官手中的令旗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带著死寂般的冷静狠狠下压。
恐怖至极的抛物线在半空划出。
嗡—!!!!!
所有人先感到的,是一阵闷到了极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硬生生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浪崩压。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压缩成了实体,变成了流动的水银,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在巨大的暴风眼跟炸裂源处,初期的火光甚至没来得及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红莲,就被极度致密的烟尘和瞬间膨胀的高压气体扼杀在了摇篮里。
阮兴的双眼几乎要瞪出血眶,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在那无声的咆哮中根根崩裂。
即便隔著数百步的混沌,他也看得清清楚楚....那就好像苍穹之上有一位不可视的神仙抡起了一柄足以锻造山脉的巨型战锤,带著对蝼蚁的蔑视,从侧下方对著那座不可一世的望楼地基,狠狠挥了一锤子!
那座承载了六十名安南皇禁卫射手、两架涂满剧毒的重型床弩以及数吨用来防守的滚木石的巍峨望楼其下层支撑结构,那足足需要三人合抱有著数百年树龄的铁梨实木根基立柱在一息之间,整段「消失」了。
在如此不讲道理的横向剪切冲击下,哪怕坚若铁石的巨木也变得如同干枯千年的面团,崩散成漫天比面粉还要细碎的粉尘。
那种场面宏大而诡异。
上层重达万斤的整体结构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依靠,像一个被人突然打爆了双膝的苍老巨人,在那漫天腾起的木屑迷雾中,沉闷笔直地向下轰然坠落。
楼上那些早已自瞪口呆、连号角都忘了吹响甚至连手中的弓弩都已滑落的精兵悍将们,他们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了那个黑布包落下的瞬间。
他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噪音吞没的吸凉气声。
随后,身子猛地一软。
那近距离爆炸产生的足以将五脏六腑隔空震成肉糜的气波,在坠楼发生前的一瞬间就已经穿透了他们的皮肉,将他们的心脏、肺叶、甚至大脑震成了一团浆糊。
死亡比坍塌来得更快。
随后,这些已无生命的躯壳像是一袋袋装满碎肉的皮囊,连带著木楼崩解后的万钧土崩重瓦一起,轰隆隆地砸入那片烂泥地的尘埃之中。
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整个世界陷入了短暂且恐怖的万籁喑哑,唯见狂尘如龙卷般肆虐。
卢象升面沉如水。
他那只握惯了长刀与书卷的手轻轻放下了那支竖立已久,似乎都在渴望鲜血的漆红令签。
他微微眯起眼,透过战场未散的青黄色的硝烟,他看见了前方.....看见了那个名为「鬼愁涧」的地方,如今的模样。
那些几天前还被俘虏形容得若生吃绝地、密布著无数毒竹签、倒钩锁、绊马索和隐秘陷坑的地带;那些曾让无数前朝将领在沙盘推演中绝望的死地;连同那外溢延伸、如同猛兽獠牙般错落布置的十几个前沿寨楼————
此刻,一并在人间除册。
什么精妙的陷阱?
什么步步为营的机关?
什么一旦踏入就万劫不复的流沙坑?
都没了!
满目尽是漆黑的新鲜土渣,大地仿佛被一只巨手彻底型过了一遍,所有的诡计与凶险都被这股蛮力强制性地抹平。
整整五十余架防御核心点,如今就像一张被人狠狠打过一圈的嘴,牙齿被打断了,牙床被打塌了,只剩下一个空门大眼贼似的大四开的血红豁口,在那缭绕的烟气中无声地呻吟。
这是一条路。
一条极其丑陋布满了黑色弹坑与焦土,散发著刺鼻硫磺味与烤肉焦糊味的「平坦大道」。
卢象升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暴力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不是书上、兵法里教的战争。
这是那位年轻皇帝口中的——「清理」。
「辅军前阵填土!压实路基!破阵红夷车——上!」
卢象升的吼声比刚刚的炮火还冷,穿透了层层迷雾。
没有欢呼。
没有那种大胜之后振奋人心的嘶吼。
大明军阵中弥漫著令人室息的肃杀。
近两千名光著膀子的辅兵默默地扛著沙袋冲入那片废墟,将大坑填平,用装满碎石的夯土车压实。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而在他们身后,真正的阎王开始移动。
「大人?」
前锋官马祥麟的手紧紧按著腰间那柄早已出鞘渴望饮血的家传战刀。
他的眼中布满了红丝,那是战意在沸腾,「那口子已经彻底打开了————」
在他看来,城防已破,士气已崩,此刻正是传统兵法中乘胜追击的最佳时刻。
「稍安勿躁,小侯爷。」
接话的不是卢象升,而是一旁的神机营中军主将,李九。
这位身著厚重棉甲脸上半边都被黑硝灰覆盖的中年炮将,此刻正用一块沾满油污的棉布细细擦拭著单筒望远镜的镜片。
他听到马祥麟的急切,只是慢条斯理地咧嘴一笑,在那张如同厉鬼般的黑脸映衬下,只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显得格外渗人。
「急甚?你没瞧见么?」李九指了指远处那烟尘缭绕的城头,「那城上,腿软的可还没死一半呢。他们的魂虽然丢了,但手里还抓著刀,城墙的主体骨架还在。若是此刻冲上去,那就是拿咱们精锐弟兄的肉身子去碰石头,划不来。」
说到这,李九的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陛下在临走前,特意召我去,只交代了一件事————陛下叫做一弹火密度。现在这充其量算开席前听个响的爆竹,连正酒都不算。真正的铁疙,那才叫一个断根。大人,咱们得学会————让铁去说话,而不是让人去流血。」
与此同时。
谅山关隘,残破的城头。
阮兴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把烧红的沙砾,肺腑中火辣辣地疼。
透过那呛人且发痒的浓烟,他的视力终于勉强从那阵剧烈的致盲中恢复过来。
他扶著还未坍塌的半截女墙,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看清明军的动向。
在他的预想中,此时映入眼帘的应当是漫山遍野如同潮水般涌来举著云梯和战刀嘶吼攀援的明军步卒。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组织残部在城头进行最后的殊死巷战。
然而,当他真的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幕几乎要把他魂魄吓飞的可怖图景。
没有人海冲锋。
没有人肉波浪。
那是一排战车。
一列列被数十头强壮水牛拖拽著,车轮宽大如同磨盘的钢铁巨物,在那条刚刚被强行炸出来的焦土通道上缓缓推进。
那是在阳光下泛著阴冷哑光,炮管粗若壮汉大腿的一列列重炮。
在明军步兵方阵如同铁墙般的掩护下,一直推,一直推。
一直推到了离城墙仅仅四百步....那是连强弩之末都难以穿透的距离。
甚至是....连战马冲锋都不需要十息的距离。
「这就是————这就是他们的依仗?」阮兴的声音在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那黑洞洞的炮口,足有三十门之多,此刻全部褪去了炮衣,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它们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钢铁死神,稳如泰山地蹲伏在那里,漆黑的炮膛深处仿佛通向地狱,直指这风雨飘摇的谅山天灵!
「————不————不能让他们开火!!!」
阮兴猛地反应过来,前所未有的大恐怖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直觉告诉他,如果让这些东西在这么近的距离发出怒吼,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可能就是毁灭性的。
「放!!什么都给我放!!火!礌石!神臂弩!砸————快放!!」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甚至带上了哭腔。
身边的副官和亲兵们也被这股恐惧传染,连滚带爬地去吹响那惊魂的法螺,去推动那些还没被震坏的床弩。
城头上,残存的所有第一道防线幸存者们,机械地、哭喊著、手忙脚乱地操作著手中仅剩的武器。
他们甚至顾不上去瞄准,只是盲目地将手中的箭矢、石块、燃烧的火球,疯狂地倾泻向城下的那团黄雾之中。
然而,这反击显得是那么的凄凉与绝望。
稀疏的箭雨划过长空,无力地坠落。
明军的阵列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那些推车的炮卒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著装填作业。
而在神机营的阵地中央,李九此时已经不需要望远镜了。
他站在炮车的高架上,眯著眼,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拇指,在那布满血丝的眼前虚晃了几下,进行著最后的测距与校准。
「各营校定!不想回去吃军棍的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死寂中传遍全营。
李九用沾满火药黑灰的手,重重往左前方一劈,那姿势像是在劈开敌人的头颅。
随著他的命令,那门被安放在特制加强炮车上,被全神机营当祖宗一样伺候的巨炮——「神威大将军」被几十名精壮汉子合力推动微调。
它的炮口大得足以塞进一个孩童的脑袋,炮身铭刻的龙纹在阳光下狰狞欲活。
装药。
加量黑火药。
塞入那颗经过千锤百炼,浑圆无比的精选熟铁红芯实弹。
用木锤狠狠夯实。
插入特制的火捻,定死限位楔子。
城楼上,那个一直紧跟著阮兴的麻袍文士此刻也终于崩溃了。
他顾不得什么文人死节的体统,甚至顾不得上下尊卑,疯一般去拽阮兴的系甲丝绦,涕泗横流:「阮将军!下城啊!!那东西对著咱们来了!!走啊!!」
阮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想动,但身体已经在那黑洞洞炮口的凝视下背叛了意志。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李九手中的红旗,如断崖般坠落。
「放—!!!」
砰—!!!!!!
与刚才那种炸药包沉闷的轰爆声截然不同。
那声音短促刚硬充满了穿透力。
数秒的时间,漫长得像是被神仙故意拖慢了岁月。
那一块重达几十斤、被海量黑火药爆发赋予了恐怖初速的实铁丸子,此刻比世界上任何犀利的大棒都要有威胁一万倍。
它在空中划过,擦过了一小撮半空中安南士兵慌乱放射下来的箭雨,那些箭矢在接触到高速气流的瞬间就被绞得粉碎。
甚至连空气本身,都在这枚炮弹面前显得脆弱得好像一层糯米纸。
黑球卷起一阵腥利到令人牙酸的哨音,瞬抵城门!
不偏不倚。
毫厘不差。
如命所指—那颗铁球狠狠地砸在了谅山关隘正中关门之上,那一寸最傲气的石梁脊骨上。
轰隆咔嚓!!!!!
巨大的撞击声回荡山河,连几里外的战马都惊恐地嘶鸣。
阮兴几乎能感受到脚下那块铺了几百年的大青石瞬间痛苦地跳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震颤顺著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眼睁睁且麻木地看著。
看著他视之若天险的正中关楼....那根足足需要两人合抱厚取材于高山老柚木,且外层箍了整整六道熟铁围子的门脊重梁木。
在这一击之下。
像是豆腐块撞倒了大脚指踢飞的碎石。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抵抗。
咔嚓一声爆响!
那根见证了安南无数次战火的巨木,从正中间横向炸裂,拦腰崩开!
挂在上面的那块宣誓永镇南疆的巨大楠木匾额,连带著无数飞溅的木刺,瞬间被震成了一团粉末,如同喷洒的黑色雪花。
但这仅仅是开始。
巨大的动能并没有消失。
右边的城门主梁在这一记正锤击里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结构性的破坏,下方的夯土墙体瞬间崩断,大段大段的青砖如同下雨般塌落。
城楼右一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掰断,完全坍落下来。
但是。
这个「球」还在!
在砸断了「头龙」的脊梁柱子后,那颗已经微微变形带著巨大余温和动能的铁球,只是略微改变了一点点方向,改为了低平的跳射。
它狠狠砸在门洞后方的石板地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火星四溅,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后,猛地弹跳而起!横向打出一记令人毛骨悚然的长滚!
在那门楼背后,正整齐列阵、手持长矛、身穿厚甲,原本是阮兴安排的预备队,准备等明军攻门时从侧翼杀出的一整屯重步兵方阵————
此刻成了这一炮透波穿甲后的最大冤魂聚集体。
城楼承重崩塌或许砸不死这么多人。
可那颗砸崩了门梁的炮铁球,裹挟著尚未散尽的狂暴,便如同一方失控的万钧石碾滚入逼仄窄巷,顺著这条除了血肉别无阻碍的死胡同狠狠型了进去!
如长杆击豆腐,所过之处,没有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
只有一片腥风,红血与盔甲碎片在那一瞬间炸成了一团团妖艳的血肉雨花。
断肢横飞,内脏涂地。
阮兴被震得跌坐在地,透过崩塌的缝隙,呆呆地看著脚下的亲兵阵列。
就在那一击的余力一瞬之前,那里还站著上百个活生生的精锐汉子。
而现在。
那里变成了一条铺满了暗红色碎肉的,冒著热气的地毯。
他扶著城砖试图站起,却发现膝关节终于不可遏制地一软,失去了所有知觉。
完了。
全完了。
安南的脊梁,败在了这一声脆响之后。
这种败,不是投降,不是求和。
那是将所有勇气与常识碾得粉碎的绝望..
这仗还怎么打?
提刀又有何用?
在这雷霆面前,你甚至连短兵相接以命换命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连那推车明军的面目都未曾看清,阵中最精锐的甲士便已在顷刻间死伤过半————
但这,仅仅是一门炮。
李九没有给敌人留下一丝一毫喘息的余地,更不打算给这些惊魂未定者任何回神惊惧的空当。
「给老子把这层皮剥干净!」
随著他的一声令下,神机营其余的那二十九门大口径红夷大炮,在短暂的等待后,终于爆发出了属于它们的合奏。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炮声震碎了雨林的雾气。
随著一次次整齐的排射,木片共石块齐飞,烟尘与血肉一色。
咔嚓——咔!!
木屑在空中飞舞,像是被一千只看不见的大手啃过的玉米棒子。
整座谅山关隘的北侧防线,仿佛被人拿著巨大的铁钩子,一个个摘去了挂在上面的装饰品。
碉楼、箭塔、垛口、女墙————
一个接一个地炸裂、崩塌、粉碎。
剩下的,只有破碎苍凉露出了黄土夯层内里的城墙断茬,像是被剥了皮的野兽尸骸。
再也没一处囫囵角,连最后高昂挺立的那座瞭望塔,也被一发从侧翼飞来的链弹拦腰截断,断作两截,轰然倒塌。
终于。
烟尘与哭喊都在某一瞬间达到了饱和,然后世界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在那硝烟散尽的尽头。
一面巨大鲜红的大明日月龙旗,在那灰暗的背景中缓缓前压,一步步,压到了那平如镜面却又焦灼如炼狱的新平地之上。
一直铁面如岩的卢象升,策骑在队伍稍微高一点的中层,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似乎也被这空气中的血腥味刺激得有些躁动。
卢象升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个被炮火硬生生轰开的通途门户,看见了里面那些衣衫槛褛神情呆滞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安南士兵。
极致的惊叹,对这全新力量的敬畏,以及一丝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油然而生!
他抬头看向那方苍天灰空。
那天空中厚重的积云层,也仿佛被底下的火气与吼叫撕碎了口子,透漏出一线微微的青天,冷漠地注视著大地上的残骸。
「建斗————」
卢象升的耳边,似乎回想起了那位年轻的皇帝坐在御案之上,一边随意地剥著橘子,不著边际地和他聊著天。
当时皇帝的神色是那么轻松,却又那么深邃。
「未来啊————没有什么所谓的虎步龙盘,没有武艺高绝,能力挽狂澜的勇士。」
「在足够的热量跟当量下,勇气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值。我们要做的,就是负责备足当量————然后推平。」
「真理,就在大炮射程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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