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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那个叫路易斯的恶魔


第458章  那个叫路易斯的恶魔

    几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但对于白石镇而言,那是长夜的开始。

    并不是大规模的军队攻城,来的是一支穿著洁白长袍的传教团,包括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护教骑士。

    他们来到镇中心那座供奉了百年的龙祖石殿前。

    这是镇民们几代人的精神寄托,老祭司科恩正在给孩子们讲龙骑士的故事。

    金羽花主教微笑著走上前,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可怜的孩子们,你们被野兽的谎言蒙蔽太久了。龙是贪婪的爬虫,而金羽花才是唯一的真理。」

    老祭司科恩愤怒地举起法杖反抗:「这里不欢迎伪神!」

    主教只是叹了口气:「异端,你的灵魂已经腐烂,需要火来净化。」

    身后的骑士拔剑一拥而上。

    老祭司的头颅被斩下,鲜血溅在龙祖的石像上。

    紧接著石殿被推倒,骑士们砸碎了每一块刻有龙纹的石板。

    他们在废墟上插上了金色的荆棘旗帜,宣布这里从此归属神座。

    那天晚上,镇民们想反抗,但遭到了骑士们镇压与屠杀,并占据了水源和粮仓。

    曾经的龙祖石殿被改建成金碧辉煌的金羽大教堂,镇子从此开始变味了。

    教廷并没有直接抢劫,他们发明了一个新词,神圣定额。

    主教温柔地说道:「土地是神创造的,阳光是神赐予的。农民种出的麦子,理应将最饱满的一半献给神,作为租金。」

    「可是我们要饿死了!」有人喊道。

    主教露出悲伤的神情:「那是你们不够虔诚。饥饿是肉体的修行,只有献出更多,神才会赐予丰收。」

    于是仓库被接管了,每一袋面粉出库都要盖上教廷的红戳。

    猎户打到的皮毛,必须先供奉给教堂,农妇织的布,必须先给神官做长袍。

    顺理成章第一次激烈的反抗爆发了。

    镇上最强壮的铁匠巴隆,看著自己怀孕的妻子饿得晕倒,终于发了疯。

    他举起打铁的锤子,冲到教堂门口。

    「把粮食还给我们!」他怒吼著,身后跟著几十个拿著草叉的镇民。

    当然这些民众怎么可能是骑士的对手呢,但铁匠没有被当场杀死。

    主教说:「他被恶魔附体了,我们要帮他驱魔。」

    第二天,铁匠被活活吊在钟楼的撞锤上。

    每当钟声敲响一次,巨大的铜锤就撞击一次他的脊椎

    「当——咔嚓。」并伴随著铁匠的惨叫声。

    全镇的人都被逼著在广场观看这场驱魔仪式。

    那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最后归于死寂。

    主教在台下祷告:「看啊,痛苦让他洗清了罪孽,他终于安静了,神原谅他了。」

    从那天起,镇民们的眼神里光熄灭了,只剩下恐惧。

    随著反抗者被一个个以异端的名义清除,白石镇变得越来越安静。

    比如杂货铺的老板因为在床板下藏了一袋豆子,被邻居举报了,因为举报者可以得到半碗面粉。

    骑士并没有粗暴地抓人,而是礼貌地敲开了门:「你私藏了神的财产,这是对神的不尊重。」

    当天晚上,杂货铺一家四口被带进了教堂的地下室,说是去静修,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于是饥饿成了唯一的统治者。

    小镇里的人们不再讨论对错,只讨论哪里能弄到吃的。

    树皮被啃光了,可食土被挖空了,人变得不像人,像饿红了眼的狼。

    当绝望达到顶点,当所有的尊严都被饥饿磨平后,教廷拿出了最后的解药。

    广场上架起了大锅。

    主教张开双臂:「神不忍看祂的子民受苦,看啊,这是金汤,这是从圣城运来的恩赐,是流淌的黄金与蜜。」

    起初没人敢去喝,但饥饿是无法战胜的,第一个流浪汉爬了过去,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颤抖,不再喊冷,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红润和笑容。

    「不饿了……真的不饿了!」他跪在地上,亲吻主教的鞋尖,「赞美神!」

    人们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从那天起,白石镇彻底死了,喝了汤的人,变成了温顺的家畜。

    他们不再抱怨税收,不再怀念龙祖,甚至不再关心自己的孩子。

    他们每天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等待那一声开饭的钟声。

    那座白色的教堂像一只巨大的吸血蜘蛛,盘踞在镇子的尸体上,吸干了最后一滴血,还让尸体们感恩戴德。

    …………

    汉斯透过磨坊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往外看。

    街上挤满了人,却没有交谈,没有争吵,连脚步声都轻得不真实。

    他们排著队,手里捧著破碗,等著金汤。

    隔壁那个几年前骂街能骂半条街的胖婶站在队伍里。此时她的眼神浑浊,泛著一层灰金色的光,瞳孔扩散,像死了几天的鱼。

    神官舀起汤,倒进她的碗里。  

    她立马狼吞虎咽下去,汤汁顺著嘴角流下来,甚至滴在衣领上,她都没有擦。

    汉斯也在队伍里,他把背佝偻成一张弓,眼神放空,学得和周围的人一模一样。

    当那勺散发著甜腻香气的浓汤倒进他的破碗时,他猛地缩紧手指,像护食的畜生。

    神官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移开视线。

    但汉斯没有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回到磨坊后巷的死胡同,把金汤倒进了废弃的鼠洞。

    洞里一只老鼠钻了出来,舔了一口。

    起初它疯狂地抖动,眼睛发亮,像是喝醉了一样在原地打转,然后僵住了,四肢伸直,一动不动。

    汉斯盯著那滩金色的脓水,冷汗顺著脊背流下来。

    …………

    深夜,磨坊地下室。

    巨大的石磨盘在头顶缓慢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搜查队撬开地板,翻倒木桶,但没找到什么,过几次后就不再来了。

    汉斯却知道它的秘密,两吨重的磨盘底部,被他用最笨拙的办法一点点凿出一个空腔。

    那里藏著他最后的半袋粗麦,还有几块风干的咸肉,硬得像石头。

    汉斯把手伸进靴底的夹层,摸到了那枚薄而粗糙的龙鳞信物。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帝国边防军当见习骑士时,从战场上捡来的劣质信物。

    铁片冰凉,却让他心里安定下来。

    「龙祖教人用力气站著。」他在心里低声念著,「不是靠喝汤。」

    为了活下去,他开始像野兽一样计算每一口食物。

    每天只吃一小撮生麦子,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到发白、发苦,再和著唾液咽下去。

    为了不让人闻到嘴里的麦香,他会特意去嚼几片苦涩的烟叶,把味道压住。

    他也不是没想过逃。

    夜深人静的时候,汉斯会坐在磨坊后门的台阶上,望著通往镇外的土路。

    只要翻过白石镇后面的丘陵,再走两天,就能离开教廷的直接控制区,至少传言是这么说的。

    可那条路他走不了,镇外的路口早就被封死了。

    一支支披著圣徽的巡逻队,名义上是防止异端逃逸,实际上谁敢离镇一步,就会被当场拦下,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再加上他的身体因常年推磨留下的老伤在阴雨天里像钝刀一样割著骨头。

    靠著每天那点生麦子,他连正常走一天路的力气都攒不出来,更别说翻山越岭。

    更可怕的是那些逃出去的人,并不是都没回来。

    有人被抓了回来,挂在镇口的木架上示众。

    也有人被允许悔改,被拖去喝下整桶金汤。

    第二天他们站在队伍最前面,面带狂喜地高喊赞歌,指著熟人的房门说:「他昨晚没祈祷。」

    逃不掉的。

    他收回目光,关上磨坊的门,把自己重新藏进石磨的轰鸣声里。

    只要那点粮还没被发现,他就还能活著,但也只是活著。

    靠著装疯卖傻,靠著磨坊和那点偷偷藏下来的粮食,熬过一天算一天。

    但忽然有一天,转机来临了。

    清晨还未完全散去的薄雾里,镇口、磨坊外、教堂墙面、集市的木桩上,全都被贴满了猩红色的羊皮纸。

    纸上的画面极其夸张,甚至带著一种低劣而恶毒的童稚感。

    北方的赤潮领主被描绘成一头直立行走的怪物,头生弯曲的羊角,嘴里是野兽般的獠牙,双眼燃烧著黑焰。

    他坐在一辆喷吐烈火的铁车上,铁轮碾过麦田,碾过教堂,碾过一具具扭曲的人形。

    老汉斯站在磨坊门口,看著那张画,胃里一阵翻搅。

    上午的钟声敲响时,教堂前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平日里那个总是低声祷告、说话慢吞吞的老神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穿著猩红长袍的陌生人。

    他的胸口挂著金属质地的审判徽记,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北方的机械恶魔来了!」声音被炼金扩音阵放大,「他们不种粮食,他们只吃人肉!」

    人群下意识地收紧,有孩子被吓得哭出声,又很快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凡是听信北方谎言的人,都是恶魔的走狗!」审判官猛地举起手,猩红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神能救你们!神会带著你们反抗他们!反抗这群恶魔!」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一片死寂,经过多年的压迫,已经没人敢说话。

    汉斯站在人群边缘,背脊一阵阵发凉。

    …………

    于是从那天起,教廷开始带著他们修筑防御工事,为了迎接那支即将南下的赤潮军队。

    第一支进驻的,是几十队荆棘骑士。

    那些战马像是被整张剥了皮,暗红色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仍在轻微抽搐。

    马背上的骑士披著厚重的铠甲,铠甲的缝隙里却钻出一根根暗红色的荆棘,刺入他们的脖颈与下颌,随著呼吸一同起伏。  

    有个镇民不小心挡在路中间,可能是金水喝多了,所以反应有些迟钝。

    一名荆棘骑士甚至没有勒马,战马胸腔猛地前撞。

    那人被直接撞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落地后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骑士没有回头。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踏过血迹,就像碾过一滩水。

    汉斯曾在边防军服役,见过真正的精锐骑兵,可比起这可怖的骑士根本算什么。

    这种队伍不是用来镇压骚乱的,而是用来清空一座城市的。

    镇民们站在路旁,所有人都低著头,像是怕被那荆棘一样的目光扫到。

    神官很快下令,拆房。

    磨坊旁的民居被标记,屋梁被砍断,墙体被推倒,石块被一块块撬下来,堆在路边,作为修筑拒马墙的材料……

    汉斯站在磨坊门口,看著熟悉的街道被一点点剥开骨架。

    铁匠的儿子也在搬运石料。

    那孩子才十六岁,身体结实,教会来之前总是笑得很大声。

    此刻他赤著脚,扛著一块几乎有半人高的条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忽然他脚下一滑,条石失衡,重重砸落。

    汉斯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嘴。

    但少年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砸得稀烂的脚掌。

    骨头白得刺眼,肉黏在石板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随后又有一名荆棘骑士走了过来,没有犹豫,长剑从侧面刺入,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少年的心脏。

    少年倒下时,眼睛依然空洞地睁著,像是到死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骑士挥了挥手。

    几个同样眼神灰暗的镇民走过来,把尸体拖走,扔进了镇外那口正在蠕动的荆棘根系坑里。

    暗红色的根须从泥土深处翻涌而出,像嗅到血腥味的虫群,缠绕住尸体的四肢与躯干。

    皮肤在接触的瞬间迅速塌陷,血肉被抽离,发出细密黏腻的声响。

    那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副被荆棘包裹的白骨轮廓。

    汉斯看到,那些荆棘在吸饱了血肉之后,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上面还有些诡异纹路。

    有几根粗壮的根茎迅速向外延展,在坑壁上编织成带刺的网状结构,像是天然生长出的拒马。

    另一些则蜷曲绞合,最终硬化成锋利的荆棘桩,被荆棘骑士拔起,插在道路与壕沟之间,作为新的防御障碍。

    那具尸体,连同他的一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彻底转化成了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荆棘在坑中缓缓收缩,像是满足地蠕动著,仿佛在等待下一份献祭。

    整个过程,没有人尖叫,死一般的安静。

    到了最后几天,广场上的铃铛被摇响。

    那声音的节奏很怪,不快不慢,却让人心脏发紧。

    听到铃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动作整齐得像被看不见的线牵著。

    汉斯混在人群里,看见神官正在分发东西。

    不是剑,不是长矛,是一捆捆炼金炸药。

    镇北的泥地被翻开,挖出一排排浅坑,只到成年人的腰部。

    神官指挥著那些麻木的父母,把自己的孩子放进坑里。

    孩子们的手里被塞进黑色的炸药盒,引信连著一根根荆棘线,埋进土中。

    汉斯看见了艾米。

    那个平日里最爱哭的小女孩,此刻半截身子埋在冷土里,怀里抱著炸药。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睁著灰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北方。

    红袍神官在孩子们之间来回走动,像是在查看庄稼的长势。

    神官告诉他们那是神圣的烟花,只要抱著跑向赤潮的铁车,就能见到天使。

    最后一天清晨,汉斯还活著。

    不是因为他幸运,而是因为他太老了,负责搬运所谓的圣烛,就是那些沉重的炼金炸药包。

    他看著一批又一批被圣水浇筑过的邻居,被驱赶到镇子最北端的战壕里。

    汉斯跪在泥地里,双手颤抖,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在逼近。

    那是赤潮的军队。

    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那个被画成怪物的北境领主了。

    他流著泪,在心里发出了这一生中最恶毒,也是最真诚的祈祷:「那个叫路易斯的魔鬼啊……求求你,哪怕把我也杀了。

    也请你,把这群畜生杀干净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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