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逃避者】

    黑暗的荒原中心矗立著两三层高的破败方形建筑，其中散落著残破不堪的方格型冥铜框架，外圈包著少量铜皮，胡乱搭建著薄铜板做的低矮遮雨棚，像是半废弃的低矮厂房与贫民窟棚屋的混合体。

    奇怪的建筑形式，方格框架像是某种批量化生产模块建筑的理念。只需要在对应的方格中填充好地板和砖墙，再放置入标准大小与形状的预制机械，就能实现接近完美的最大化空间利用率。

    堪称无穷无尽的冥铜人偶从中源源不断涌出，它们在火山区域中心的荒原上四肢并用地爬行，抬著空洞的眼孔，像是失控的机器般狂奔著，将通往厂房的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

    它们如同黑压压的蚁群般，朝著萨麦尔等人的远征队涌来。

    从上空俯瞰，像是癫狂的深青色潮水在黑色的大地上奔涌著，试图淹没每一个外来者。

    铛！铛！铛！

    接连不断的金属敲击声在黑色荒原上空回荡，每一次金属的碰撞声都伴随著一道炫目的白色闪光。

    萨麦尔背著圣铁巨剑，左手高举冥铜盾牌，右手提著圣铁页锤，锤头与盾牌互相敲击，放射出明亮的银色圣光。

    在持续不断的圣光闪烁中，冲在最前面的冥铜人偶被灵能绝缘的效果短暂干扰，站在原地发呆。

    呼啦！呼啸的风声掠过大地。

    安士巴拖著焰形大剑，沉重而宽阔的剑身横著划出一道半圆的巨大青色弧光，半是利器斩击，半是钝器砸击，一剑将面前的被圣光震慑的冥铜人偶横著斩为两半。

    嚓！流畅的切割轻响夹杂在其中。

    拉哈铎高举硕大的镰刀巨刃，像是割草般拉拽著刃面，掠过一批又一批的冥铜人偶，一颗颗粗陋的头颅随之落地。

    两位骑士交错冲过人偶潮水的前锋之后，立刻闪到萨麦尔身后的锈铜树阵线后。

    铛！铛！铛！萨麦尔默契地再次开始用圣铁页锤敲击盾面，将之后涌上来的冥铜人偶再次进行圣光震慑，随后停下动作。

    在圣光闪烁的间隙中，安士巴与拉哈铎又一次闪身上前，趁机快速收割，消耗掉被圣光干涉的冥铜人偶，再次重复著之前的步骤。

    从上方俯瞰，如同两只手掌来回扇动，从桌面上扫除杂物。

    辛兹烙手头的高纯度灵能块似乎也数量不多，因此只有部分外围守卫的人偶配备了灵能冲击炮，火山区域内部中心区的人偶反而只靠著简单而粗糙的肉搏，辛兹烙甚至连一把冥铜战斧都没有给它们铸造。

    或许是因为数量太多了，铸造数百把冥铜战斧是非常劳神费力的工作。

    又或许，是因为自从辛兹烙开始过量摄入高纯度灵能以来，他的精神越来越难以集中在铸造武器之类的正常工作上了。

    但无论如何，可怕的数量与迅猛的补充速度补足了没有武器的缺陷。

    萨麦尔这边预先准备的纸壳爆弹早就已经打光了，现在那些死灵爆统唯一的作用就是当成棍子敲人。

    「辛兹烙！用圣铁能降低你身体里的灵能浓度！」萨麦尔一边锤击著盾牌，一边对著不远处那堆积木似的方形框架建筑结构高喊著，「从我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灵能的浓度是关键—我们需要控制浓度，把浓度限制在可控的范围内一」

    「他可能已经失去意识了。」安士巴一边挥舞焰形大剑，一边平静地说。

    「为什么？」萨麦尔一边敲盾一边问。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没有靠著灵能植入物的远程控制来说疯话了。」安士巴回答，「很不自然的沉默。考虑到辛兹烙现在的情况基本不可能恢复理智，所以更大的可能性是，他昏迷了，或者失去了意识。」

    「啊~原来如此————」拉哈铎窃笑。

    「————真是难办。」萨麦尔抡锤猛敲著盾牌，「但这些冥铜人偶几乎无穷无尽——我们必须停掉他的人偶生产线，无论是摧垮那座方形框架建筑，还是卡住机器————」

    他焦躁地眺望著源源不断的冥铜人偶群。

    「一时半会儿过不去。」萨麦尔沉思著，「用这种方式只能暂时维持阵线，却无法推进。想要把他的产线原材料全部耗尽，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从高浓度的灵能过载状态中解救出来。」

    咔吧。包铁的手甲中紧握的冥铜页锤传递来怪异的手感。

    击发圣光会快速破坏圣铁武器的结构。在数不清的锤击下，圣铁页锤已经快要断裂了。

    正在此刻，远处的厂房角落位置，方格型框架轰然爆裂，腾空的烟尘中回荡著刺耳而空洞的啸叫，像是恶灵从闪烁群星的黑暗冥界爬出，像是人造的星星从天穹坠落。

    大地在颤动，数百条冥铜铸造的细长棍状肢体在爬行，拖拽的近百具人偶躯体焊接铸造而成的沉重身躯，在黑色火成岩粉碎形成的沙砾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爬行痕迹。

    像是多肢的蠕虫在地上蠕动，像是被夺去支配权的人生在地上滚动。

    辛兹烙，或者说曾经是辛兹烙的那个东西，在黑暗的空间中开怀大笑著，共振的笑声在黑暗的宇宙里回荡，沉重的真相聚焦于一点，突破了数据体能够承受的阈值上限。

    他在梦境的舞池中挥动肢体，沉浸在朦胧的醉意中。

    随著巨大的人偶焊接碾过地面，成群的冥铜人偶也被它沉重的身躯碾碎，硬生生撞开一条道路。

    高度足有两层楼、像是重型卡车般巨大怪物笔直地朝著萨麦尔等人的方向爬来！  

    「那他妈是什么东西！」拉哈铎惊叫，提著大镰刀在原地发呆。

    「有很高的可能性，应该是辛兹烙。」安士巴的声音与挥剑的手仍然同等稳定，「在它身躯前端上方的位置有一颗双手蒙眼的特殊头盔，带有尖刺装饰，大概率是辛兹烙的头盔。」

    「来不及多说了！」萨麦尔高喊，「这是个好机会，辛兹烙碾碎了他自己的冥铜人偶群，开辟出了一条通往厂房的道路！我们需要有人去破坏生产线，至少要关停那些源源不断生产冥铜人偶的机械！」

    「拉哈铎！」他示意，「你速度最快，立刻顺著辛兹烙的身躯开辟出的道路，去关停人偶生产工厂里的核心机械！」

    「啊————是，老大！」拉哈铎难得地一口答应，居然没有因为情况危险和强敌挡路而退缩，「只不过，道路被那个巨大的冥铜焊接怪挡住了」

    「我和安士巴会想办法牵制住它！」萨麦尔催促著，「动作快！」

    他猛力连敲三下圣铁页锤，借助猛烈的圣光暂时让前方一大片冥铜人偶陷入的僵直。

    空洞的冥铜残骸焊接黏连而成的怪物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在碾碎大片大片的人偶。

    趁著萨麦尔圣铁页锤的圣光闪烁，大部分敌对单位都被强行干扰的瞬间，拉哈铎一跃而起，手甲中冥铜涌出，构成一支破甲长钉，像是登山岩钉一样狠狠钉在人偶焊接怪的身躯上。

    他踩著钉尾，越过人偶焊接怪的身躯。

    「扎根！」萨麦尔高喊著。

    在整齐划一的轰隆声中，含有大量铜的半金属根须刺入地面，在原本寸草不生的火山黑沙砾荒原中，强行构造出一小片锈铜树林立的稀疏林地。

    「安士巴，在那些锈铜树人的遮挡区域里整点剩余的最后单位，准备作战！」萨麦尔一边示意著，一边高举起圣铁页锤，将手甲垂在页锤上方一熔化的冥铜从他手甲中流淌而出，像是沉重而滚烫的血液般，吧嗒吧嗒的，接连不断滴落在圣铁页锤上，强行粘连在其上。

    一瞬间，两种金属互斥，白色火花剧烈迸溅，锤头上开始疯狂闪耀连续不断的强力圣光，像是之前在初次锻造圣铁时工坊里发生的事情一样，如同点燃了一支神圣的火把。

    这就是他将圣铁武器铸造成页锤姿态的原因之一。页锤的锤头由书页状的宽阔棱片构成，接触面大，与熔化冥铜剧烈碰撞的速度和产生的圣光强度都异常猛烈。

    萨麦尔高举闪耀的圣铁页锤，像是手握一簇灼目的亮光，缓步上前，以恐怖的效率将周围的冥铜人偶驱散，甚至有许多距离比较近的冥铜人偶，在被激烈的高强度圣光照耀之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碎成一堆散乱的冥铜符文杆。

    相对的，页锤的锤头圣铁也开始飞快消耗，很快就要像火炬一样燃烧殆尽。

    圣光将萨麦尔镀著白铁保护层的身躯吞没，冥铜身躯隔著薄薄的铁层，仍然能感受到圣光自外而来照射的隐隐刺痛。

    执炬者高举圣光，在人偶群中步步推进。

    接触到圣光的瞬间，辛兹烙变形而成的巨大人偶焊接怪发出一声饱含痛苦的刺耳啸叫，呆愣了一瞬间。

    萨麦尔趁机一边从背后摸索著大剑的剑柄，一边启动了扫描仪。

    【扫描仪已启用。】

    【检测到@数据删除@】

    【检测到@权限不足，禁止访问@】

    【太空型机体】

    【状态：@？#&*】

    【状态：全面严重灵能过载】

    【状态：灵能浓度阈值限制器已损坏】

    【三级警告！灵能浓度过高！请立刻远离！】

    萨麦尔一手举著圣铁光炬，另一手单手拔出背后的圣铁巨剑，趁著对方身躯被强力圣光影响的短暂机会，抢圆了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的巨大弧光，猛力砸向人偶多肢怪的身躯！

    战技【蓄能冲击】！

    呼的爆响声中，圣铁大剑闪烁著光辉，在人偶多肢怪的身躯正面留下一道灰白的粗大划痕，三四个冥铜铸造的空洞人偶脑袋和断裂的冥铜肢体稀里哗啦的掉落在地。

    这一剑效果显著，几乎砍掉了人偶怪整个身躯的十分之一！但萨麦尔也只来得及砍一剑。

    下一秒，人偶多肢怪从圣铁的刺痛中回过神来。尽管圣铁页锤点燃的光炬仍然在灼烧猛烈的圣光，但圣光带来的剧痛似乎反而激怒了它。

    哗啦啦的金属肢体疯狂爬行著！它朝著萨麦尔猛扑而来，像是一辆满载的重型卡车全速冲刺，狠命撞向给它带来疼痛感的圣光炬！

    一瞬间，黑灰沙砾、火成岩的碎片、冥铜碎片、断裂的人偶肢体旋转著飞溅，像是掀起了碎片切割的风暴，一座蠕动的小山丘朝著萨麦尔碾撞而来！

    萨麦尔的身躯虽然没有安士巴那样沉重，但也仍然是中型的甲胄，近距离躲闪不及，被正面撞碾了个正著！

    页锤改造的光炬瞬间被剧烈的撞击碾碎，残破的圣铁碎片四散崩裂，最后燃烧了几秒，被掩埋在黑色沙砾之间，熄灭明亮的圣光。

    萨麦尔被庞大的杂乱冥铜焊接结构压在下方，数不清的冥铜肢体将他捆缚，撕扯，他身躯上的白铁保护层也随之被撕烂。

    他挣扎著，试图活动臂甲与腿甲，想要凭借幽魂骑士的巨力推开碾压，摸索著握住远处脱手的圣铁巨剑剑柄。

    然而，从来没有落过下风的幽魂骑士巨力，在这个被纯粹灵能强化过的巨大冥铜怪物面前，几乎连挣扎的能力都没有！  

    「辛兹烙，我没有恶意，我是来帮你的，高浓度的灵能有害。」萨麦尔试图与对方沟通，但这无济于事。

    空洞的人偶焊接躯体中咔嗒作响，里面似乎没有半点意志，只有虚空，永恒的、冰冷的虚空。

    在巨怪焊接的身躯最上方，一只双手蒙眼的头盔微微动了动。

    哗啦！

    一只黑色的石制齿轮撕裂人偶的肢体从巨怪的胸口伸出来。那是辛兹烙虚空石齿轮斧的斧头。

    「辛兹烙？」萨麦尔迟疑地重复著，「你能听到吗？」

    滋滋————滋！

    像是拉响电锯般的刺耳响声，虚空石制造的齿轮开始疯狂旋转！

    冥铜巨怪缓慢俯下身躯的前端，将隆隆轰鸣的虚空石齿轮锯缓慢下压，一点点靠近萨麦尔包覆著白铁与熔金泪痕的头盔！

    虚空石，灵能材料学的至高杰作之一，足以支撑起天文学级别建筑物的终极硬度与终极结构强度，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冥铜磨碎，而虚空石本身则毫发无损。

    这是足以真正摧毁另一个幽魂骑士的武器。

    「呃————」萨麦尔挣扎著，望著虚空石齿轮锯刃在视野中缓慢放大，越来越近。

    他艰难地将带著熔金泪痕的头盔微微侧过去，贴在地面上，以降低头盔的离地高度，让锯刃摧毁自己的时刻到来得略迟一点。

    坦率说，如果自己化身为死灵的冰冷经历并不好受。那么被干净利落的摧毁，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很糟糕的结局。反正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并没有多少恐惧感。

    但是非常遗憾，他的死灵生活并不是充满痛苦与空虚的，它是精彩的，温暖的，充满活人气息的。令人如此留恋。

    在虚空石齿轮锯刃开始将他头盔侧面的白铁保护层磨出火花的瞬间，萨麦尔听到哒哒的马蹄声。

    咻！

    破空声中，人偶焊接巨怪被一柄横空飞来的沉重冥铜骑枪撞飞。

    随著一连串紧凑的碰撞声，十几尊骸铸骑兵举著沉重的冥铜骑枪，深深刺入了巨怪的身躯，携著恢宏的动能，将它的上半截撞得连连后退，远离萨麦尔。

    一尊格外高大的鹿角骑士收起投掷骑枪的动作，拉起倒地的萨麦尔。

    「谢谢。」萨麦尔摇晃著站起来，略微恍惚了一下。

    「我的速度很慢。」安士巴隆隆地说，「如果你需要我帮忙，就别独自冲那么靠前。」

    「明白了。」萨麦尔颔首，捡起地上的圣铁巨剑，与安士巴并肩而立，面对著前方摇晃著恢复状态的人偶焊接巨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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