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0章秋天来了
阿黄是在一个清晨察觉到变化的。
那天老李起得比往常晚。阿黄趴在床边的旧棉袄上,竖起耳朵听,听见床板咯吱响了一下,然后是老李的咳嗽声——比昨天更长了,一声接一声,像拉锯子似的。
它爬起来,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鼻子拱老李垂下来的手。那只手有点凉,被它拱了几下,慢慢抬起来,落在它头顶。
“阿黄。”老李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草,“几点了?”
阿黄不懂几点。它只知道外面的天亮了,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巷子里已经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老李慢慢坐起来,坐了很久,才扶着墙站起来。他走路比昨天慢,一步一步的,好像脚底下有看不见的坎。阿黄跟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他们像往常一样出门。但走到巷口的时候,老李停下来,看着外面的马路,看了很久。
“阿黄,”他说,“今天不去河边了,就在门口转转,好不好?”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不懂河边和门口有什么分别,只要跟着老李,哪儿都一样。
他们在巷子里慢慢走。老李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阿黄也停下来等他,用鼻子蹭蹭他的裤腿。巷子里的人看见他们,有人打招呼:“李大爷,今儿没去河边?”
老李笑笑:“不去了,腿脚不利索了。”
那人看一眼老李,又看一眼阿黄,点点头走了。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它背上多停了一会儿,那只粗糙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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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老李煮了粥。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闻着米香飘过来,混着老李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味道——烟草、铁锈,还有一点汗味。以前老李煮粥的时候会哼几句戏,今天没有,只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和老李时不时的咳嗽。
粥煮好了,老李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放在地上的搪瓷盆里。阿黄走过去,低头喝粥,烫得它缩了缩舌头,还是舍不得停下。粥里和了碎肉,是老李从自己碗里挑出来的。
老李坐在桌边,慢慢喝粥,喝一口停一会儿,有时候筷子举起来,半天没动。阿黄喝完自己的,走过来把头枕在他膝盖上,仰脸看他。
老李低头,看着它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阿黄,”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来了多少年了?”
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每年的雪会融化,河边的柳絮会飘起来,西瓜会变甜,然后叶子会黄。这些事反反复复,它身边这个人一直没变。
老李伸手摸摸它的耳朵,又摸摸它的脑袋,从头顶摸到脖子,一下一下的。
“六年了。”他轻轻说,“你来的时候,才这么大点儿,缩在垃圾桶旁边,冻得直哆嗦。”
阿黄听他说话,耳朵竖着,尾巴慢慢摇。
“我当时就想,这么小一条,能不能养活啊?”老李笑着,眼睛却看着别处,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个女人,扎着麻花辫,笑得很好看。
“你命硬。”老李说,“养活啦,比我还壮实。”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命硬。它只知道这个人给它粥喝,给它暖窝,带它去看河边的柳絮。它只知道每次这个人叫它“阿黄”,它就想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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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老李没出门,靠在藤椅上打盹。
藤椅在门口,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自己前爪上,半眯着眼睛。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轻轻的,又走远了。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远处有孩子笑闹的声音,听不太清。
老李的呼吸很轻,但中间总会断一下,断几秒,然后继续。阿黄每次听见那几秒的停顿,就会抬起头看他,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然后继续趴着。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每次那几秒安静的时候,它心里会慌一下,像小时候在雪地里找不到方向的感觉。
后来老李醒了,咳嗽了一阵。阿黄站起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老李弯下腰,咳嗽着拍了拍它。
“没事儿,”他说,“没事儿。”
但阿黄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老李身上除了烟草和铁锈,开始有另一种味道——苦苦的,涩涩的,像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那些药片老李每天都要吃,一把一把的,用凉白开送下去,皱着眉头。
阿黄不喜欢那个味道,但它知道那些药片是老李的一部分,就像烟草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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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老李拿了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
阿黄跟在他后面,看着扫帚划过地面,把金黄的叶子扫成一堆。老李扫得很慢,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气,扶着扫帚站着。
阿黄跑过去,用嘴叼起一片叶子,放到那堆叶子上。然后回头看老李,尾巴摇着,像在问:我做得对不对?
老李笑了,笑的时候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阿黄跑回来,用脑袋顶他的膝盖,呜呜地叫着。
“没事儿,没事儿。”老李拍拍它的头,“阿黄乖,阿黄会干活了。”
他直起腰,看着那堆落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从落叶里捡起一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片叶子比别的都大,颜色也更红一些,像一团小火苗。
“这叶子好看。”老李说,把叶子放在膝上,抚平上面的皱褶,“留着吧。”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叶子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土腥味。它不懂老李为什么要留着它,但它知道老李喜欢的东西,它都喜欢。
老李把叶子揣进兜里,继续扫地。阿黄继续跟着,继续叼叶子。一人一狗,在院子里慢慢地挪着,太阳越来越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扫完落叶,天快黑了。老李坐在门槛上,阿黄趴在他旁边,把头枕在他腿上。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巷子里飘着晚饭的香味,谁家在炒辣椒,呛得阿黄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了,摸着它的脑袋说:“饿了吧?回家做饭去。”
他站起身,阿黄也跟着站起来。他们一起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亮起灯,昏黄的一小团。窗户上映出老李走动的影子,映出阿黄跟在他脚边的影子。影子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合在一起。
院子里,那堆落叶静静地躺着。有一片被风吹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门槛边,像是也想挤进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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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黄听见老李又咳嗽了。
它从窝里爬起来,走到老李床边,把前爪搭在床沿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老李侧躺着,肩膀随着咳嗽一抖一抖的。
阿黄用脑袋蹭他的手。老李的手摸索着,落在它头上。
“阿黄,”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我没事,你去睡吧。”
阿黄不走,就那么站着,把头靠在他手心里。
老李不咳嗽了,呼吸慢慢平下来。他的手还放在阿黄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月光静静照着,照着老李花白的头发,照着阿黄金黄的毛。
“阿黄,”老李忽然轻轻说,“你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走,是每天早上一块儿出门,走很远的路,走到河边再走回来。它以为老李说的是那种走。
它摇了摇尾巴。
老李没再说话。他的手还放在阿黄头上,好久好久。后来手慢慢滑下去,落在枕边。
阿黄趴在床边的地上,耳朵竖着,听老李的呼吸。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中间没有那些让人心慌的停顿了。
它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挂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又圆又亮。秋天晚上的风凉丝丝的,吹得树叶沙沙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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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李起得更晚了。
阿黄趴在床边等,等到太阳照到它屁股上,老李才慢慢睁开眼睛。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坐了一会儿才下地。
“阿黄,”他说,“今天可能去不了河边了。”
阿黄摇摇尾巴,表示没关系。
他们在巷子里走了一小段,老李就走不动了,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歇着。阿黄蹲在他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有小孩跑过来看阿黄,被大人拉走了。
老李坐着,看着巷口的马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过来,是老李常去看病的那个大夫。她看见老李,停下来问:“李大爷,这两天怎么样?”
老李说:“还行。”
大夫看了看他脸色,又看了看阿黄,说:“您这个情况,最好是住院观察一阵子。”
老李摇摇头:“不住,我家里还有阿黄。”
大夫看看阿黄,阿黄也看看她,尾巴摇了摇。
大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走了。
老李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巷子这头移到那头。阿黄一直趴在他脚边,有时候有人经过,它会抬头看一眼,然后又趴下去。
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得很慢,阿黄也走得很慢。他们的影子在前面,一长一短,短的那条四条腿,摇摇晃晃的。
晚饭后,老李又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老李咳嗽了一阵,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灰蓝的天。
“阿黄,”他忽然说,“秋天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门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有几片飘进门里,落在老李脚边。
老李弯腰捡起一片,像昨天那样翻来覆去地看。
“这叶子黄得真好。”他说。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还是那股阳光和土腥味。它不懂叶子黄得好不好,它只知道老李看着叶子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像河边的柳絮一样,轻轻的,软软的。
老李把叶子放进兜里,和阿黄一起看着门外的夜色慢慢浓起来。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动。
它靠在老李脚边,把下巴搁在自己前爪上。老李的手垂下来,落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只手粗糙,温暖,有点抖。
风又吹进来,带着落叶沙沙的声音。
阿黄闭上眼睛,想:
秋天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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