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8章秋雨夜
雨是在半夜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敲在瓦片上,零零落落,像试探。然后越来越密,连成一片哗哗的声响,从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积起小小的水洼。
阿黄从窝里抬起头,耳朵抖了抖。它不喜欢下雨,雨水会打湿它的毛,粘在身上,又冷又重。但此刻让它不安的,不是雨声,而是屋里传出的咳嗽声。
那声音闷闷的,从老李的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咳嗽的间隙,是老李粗重的喘息,像跑了很远的路。
阿黄站起来,从窝里钻出,走到屋门口。门关着,但它能从门缝里闻到里面的气味——药味,烟草味,还有老李身上那种特有的、混着汗和衰老的气味。
它用爪子扒了扒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里面的咳嗽声停了停,然后是老李嘶哑的声音:
“阿黄……没事,睡吧。”
阿黄没动。它在门口坐下,侧着头,耳朵紧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老李又咳嗽了几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摸什么东西。接着是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阿黄知道,老李在吃药。那些白色的小药片,红色的糖衣药丸,还有褐色的药水。每次吃过药,老李会坐在藤椅里,闭着眼睛,好一会儿不说话。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直到他伸出手,摸摸它的头,说“没事”。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雨下得更大了,风也起来了,吹得窗棂哐哐作响。阿黄打了个哆嗦,把身体缩紧了些。它想起去年秋天的雨夜,那时老李还能带着它去护城河边散步。雨下得不大,老李撑着那把黑布伞,它跟在旁边,踩着湿漉漉的落叶,看雨水在河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老李会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然后摸摸它的背,“阿黄,要加窝棉花了”。
现在,老李已经很久没带它出门散步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阿黄记不清了。它只知道,老李走路越来越慢,走得越来越近,有时候只是从屋里走到院子里晒太阳,都要歇好几次。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屋里传来。这次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阿黄猛地站起来,用身体撞门。门被撞得砰砰响,但里面老李的声音很微弱:
“别……别撞……门要坏了……”
阿黄停下来,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它在门口转了两圈,用爪子使劲刨地,把门边的泥地刨出一个小坑。然后它抬起头,对着门缝叫了一声,短促,急切。
屋里传来老李的脚步声,很慢,很沉。门闩被拉开,门开了。
昏黄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照亮了老李佝偻的身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外面披了件旧夹克,手里握着一条毛巾,捂着嘴。灯光下,他的脸很苍白,眼窝深陷,额头上全是汗。
“阿黄……”他开口,又是一阵咳嗽。
阿黄立刻钻进屋,用身体蹭老李的腿。它的毛湿了,蹭得老李裤腿上都是水渍,但它顾不上了。它仰起头,看老李的脸,看他的眼睛。老李的眼睛很浑浊,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以前,老李的眼睛像院子里的井水,清清亮亮的,看它的时候,会有笑意,有温柔。现在,那口井好像快干了。
“没事……咳……没事。”老李弯下腰,想摸阿黄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那双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底下的骨头。阿黄记得,这双手以前很有力,能给它搭窝,能给它梳毛,能稳稳地端着那碗热粥。现在,这双手在抖。
“外头雨大,你……进来吧。”老李慢慢直起身,走回屋里。他的脚步虚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阿黄跟进去,甩了甩身上的水。水珠溅在地上,也溅到老李的裤腿上,但老李没在意。他走到藤椅边,慢慢坐下,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屋里很暖和。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从炉门缝隙透出来,把半个屋子都映红了。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嘴冒着白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墙上挂着一个旧钟,指针指向两点半,钟摆在黑暗中来回摆动,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老李靠在藤椅里,闭着眼,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向阿黄。
阿黄蹲在炉子边,离得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老李,又不至于靠得太近让老李觉得热。它的毛在炉火边慢慢干了,蓬松起来,在火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老李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阿黄啊……”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好像……越来越不中用了。”
阿黄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它听懂了“阿黄”,但听不懂后面的话。它只听见老李的声音很疲惫,很悲伤,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打转。
“要是哪天……我走了,”老李继续说,目光从阿黄身上移开,看向墙上挂着的那个相框。相框里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温柔。“你要怎么办?”
阿黄顺着老李的目光看过去。它认得那张照片,也认得照片里的女人。老李经常对着照片说话,有时候是在夜里,有时候是在早晨,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说悄悄话。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人。因为它从没见过老李用那种眼神看别的东西。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老李想站起来,但试了试,没站起来。他皱了皱眉,手按在膝盖上,又试了一次,这次站起来了,但身体晃了晃。
阿黄立刻站起来,跑到老李身边,用身体顶住他的腿。老李扶着藤椅的扶手,稳住身体,然后慢慢走到炉子边,拿起抹布垫着手,提起水壶。
水很重,老李的手在抖。阿黄紧紧贴着他的腿,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他摔倒。
水倒进桌上的搪瓷杯里,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老李的脸。他又咳嗽了两声,从桌上的药瓶里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热水吞下去。然后他端着杯子,回到藤椅里,慢慢坐下,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阿黄,来。”他拍了拍膝盖。
阿黄走过去,但没有跳上去。以前,老李一拍膝盖,它就会跳上去,趴在他腿上,让他给自己挠肚子。但现在,它不敢。老李的腿太瘦了,骨头硌人,而且老李会咳嗽,它怕自己太重,压得他难受。
“没事,上来。”老李又拍了拍。
阿黄犹豫了一下,轻轻跳上去,小心翼翼地趴下,把身体蜷起来,尽量不占太多地方。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慢慢顺着毛。那双手很轻,很慢,但很温暖。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老李说,目光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哗哗的,没完没了。
阿黄当然记得。
那也是个下雨天,不过比现在小。它在垃圾桶旁边找吃的,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然后老李出现了,撑着那把黑布伞,在它面前停下,看了它很久。它以为老李会赶它走,就像别人那样,用脚踢,用石头砸。但老李没有。老李蹲下来,伸出手,它吓得往后退,但老李的手没有打它,只是悬在那里,等它。
它闻了闻那只手。有烟草味,有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太阳晒过的被子,暖暖的,安心的。
然后它听见老李说:“小东西,跟我回家吧。”
它就跟着走了。走了很久,穿过几条巷子,来到这个小院。老李给它擦干身子,给它端来一碗热粥,粥里还有几片肉。它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老李在屋檐下用旧木板和棉絮给它搭了个窝。
那就是它的家了。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老李用手比划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瘦得皮包骨,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小贼。我还以为你活不长了。”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它记得那碗粥,记得那个窝,记得那晚它第一次睡在干燥温暖的地方,没有雨水,没有寒风,没有野狗的追赶。它睡得那么沉,连梦都没有。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老李的手停在阿黄头上,不动了。他的目光又变得悠远,像是穿过雨夜,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也老了。你……也老了。”
阿黄不觉得自己老了。它还能跑,还能跳,还能一口气追着麻雀跑过半个院子。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是真的老了。老李的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慢了,咳嗽多了,睡觉的时间长了,醒着的时间短了。有时候,老李坐在藤椅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秋天的芦苇。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阿黄打了个喷嚏,身体抖了抖。
“冷吗?”老李问,把身上的旧夹克脱下来,盖在阿黄身上。
夹克上有老李的味道,浓浓的烟草味,还有药味,汗味,但阿黄喜欢。它把鼻子埋在夹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老李的手又动起来,轻轻顺着它的毛。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很温柔。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墙上的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快要睡着了,“要是……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别饿着,别冻着,别……别等我。”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它听懂了“等”这个字。老李经常说“等会儿”,说“等我一下”,然后它就会等,坐在门口等,趴在窝里等,等到老李回来,摸摸它的头,说“乖”。
等,是它最擅长的事。
“人老了,都有这么一天。”老李继续说,像是在说给阿黄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老伴走的时候,我难受了很久。但现在想想,她先走也好,不用受这些罪。就是……就是舍不得你。”
阿黄感觉到有水滴落在自己头上,温热的。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老李在哭。
阿黄慌了。它没见过老李哭。老李总是很平静,很沉默,即使咳嗽得厉害,即使走路都费力,也不会哭。但现在,老李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又一滴。
阿黄站起来,用舌头去舔老李的脸。咸咸的,涩涩的,和雨水不一样。老李抱住它,把脸埋在它脖子的毛里。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抖,很轻微地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枝头颤抖。
“对不起啊,阿黄,”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对不起……把你带回家,又……又不能一直陪着你。”
阿黄不懂“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悲伤。它用脑袋蹭老李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安慰,又像在说“没关系”。
一人一狗,在炉火边,在雨声里,就这么依偎着。炉火的光在他们身上跳跃,把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暖,像要把整个屋子都填满。
过了很久,老李的颤抖渐渐停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柔。
“好了,没事了。”他拍拍阿黄的头,“睡吧,天快亮了。”
阿黄没动,依然趴在他腿上,眼睛看着炉子里的火。老李也没动,就这么坐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
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急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风也停了,窗棂不再响。天边,有一线灰白的光,很淡,很微弱,但确实在慢慢亮起来。
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阿黄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回不来了。就像秋天的叶子,落了就是落了,不会再回到枝头。就像老李的健康,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再回来。
它只能守着,陪着,等着。用它的方式,告诉老李:你在,我在。你走,我等。
炉子里的火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屋里暗了下来,但天光从窗户透进来,蒙蒙亮。
老李睡着了,头歪在藤椅背上,呼吸很轻,很平稳,不再咳嗽。
阿黄轻轻从老李腿上跳下来,没有惊醒他。它走到门口,趴下,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外。
雨停了。院子里的水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像一个个小小的、褐色的手掌。
阿黄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在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下雨天。老李撑着黑布伞,蹲在它面前,伸出手,说:“小东西,跟我回家吧。”
它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这一次,它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第一七八章 完)
(https://www.lewen99.com/lw/92622/5002215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www.lew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