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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2章深秋的药


咳嗽声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醒过来的。

阿黄没看过钟,但它知道那个时间。窗外的月亮正巧从老李床头的旧衣柜顶上滑过去,把一抹清冷冷的光搁在搪瓷缸子上。缸子里有水,是老李睡前倒的,凉了大半夜,水面上漂着一点灰。

咳嗽声闷在被子里,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

阿黄从门槛边的草垫子上站起来,耳朵往前送,脖子抻直了,尾巴还垂着。它没动,等着第二声。

第二声来了,比第一声更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老李的身子弓起来,棉被拱成一个山包,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摸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阿黄走过去,爪子在水泥地上轻轻响。

老李没看见它,或者看见了也没顾上。他把药瓶攥手里,拧了几下没拧开,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黄站他床边,脑袋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凉的。

老李的手是凉的,不像白天那样,粗糙却温热,摸着它头顶的时候能把毛根都捂暖。

药瓶终于拧开了。老李往手心倒了两粒白药片,就着缸子里的凉水灌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上的胡茬往下淌。他靠着床头喘气,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还有声音,像风从破门缝里挤进来。

阿黄没动,就那么站着,脑袋抵着床沿。

老李的手落下来,落在它头顶上,指头动了动,没力气摸,只是搁着。

“没事。”他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睡你的去。”

阿黄没走。

它把下巴搁床沿上,眼睛望着老李。月光已经滑过去了,屋里黑,但它看得见老李的脸——那张脸比白天皱,比白天灰,眼窝子凹进去,嘴唇上起了干皮。

老李也没再撵它。

他就那么靠着,手搭在阿黄头上,呼吸慢慢平下来。平下来也不是不咳了,是咳累了,歇口气,等下一阵。

下一阵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阿黄听见远处有公鸡叫,叫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也没睡醒。老李这回咳得没那么凶,但咳完了就躺着不动,眼睛睁着,望房顶。房顶上有块黑,是去年下雨漏的,后来补上了,印子还在。

“阿黄。”老李忽然喊。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老李没再说话。他就那么躺着,手从阿黄头上滑下去,滑到它脖子那里,指头勾着它的项圈。项圈是皮的,老李去年赶集买的,买回来自己打的眼儿,怕勒着它,打了好几个,留着等它长大了还能戴。

阿黄没怎么长大。它就那么大,土狗的身架子,撑死了也就这样了。

外头亮起来的时候,老李起了床。

他起得比往常慢,先撑着坐起来,坐了一会儿,再扶着床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没直,弯着,手在腰后头捶了两下。阿黄跟着他,他走一步,它跟一步,跟到灶屋门口,他就回身挡它。

“别进来,灰大。”

阿黄就蹲在门槛外头,看他生火、烧水、熬粥。

老李熬粥熬得慢,往锅里下了米,就拿个勺子慢慢搅,搅一下,歇一下。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深忽浅。他忽然咳起来,赶紧别过脸去,对着墙角咳。咳完了回身,舀起勺子看看,又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阿黄的早饭是粥里的稠的。

老李把面上那层清的舀自己碗里,底下稠的倒进阿黄的盆里。今天倒得比往常多,阿黄看着盆,又看看老李。老李端着碗坐门槛上,背对着它,喝粥喝得很慢,喝一口,停半天。

巷子里有人走过,是隔壁的张婶,挎着篮子去买菜。她看见老李,站住了脚。

“李叔,好些天没见您出来了。”

老李点点头,没回头:“天凉了,懒得动。”

张婶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想说什么,没说。她看见蹲在门槛边的阿黄,阿黄也看她,眼睛亮亮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阿黄倒是在。”她说。

老李没接话。

张婶走了。老李喝完粥,把碗搁地上,阿黄过去舔。老李就着那个姿势,手撑在膝盖上,望着巷子口。巷子口有棵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掉。

“阿黄。”他说。

阿黄抬起头,嘴边还挂着米粒。

老李没看它,还在望那棵槐树。望了好一会儿,才说:“下午去河边吧。”

阿黄的尾巴摇起来。

下午去河边是走那条老路——先穿过巷子,再从菜地边上绕过去,过一座小石桥,桥底下水浅了,露着石头。阿黄走在前头,走几步回一下头,等老李。老李走得慢,比往常慢,走几步歇一歇,手叉在腰上。

他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子扣得整整齐齐。阿黄认得那件衣裳,平常不穿,压在箱底,有股樟木味儿。今天不知怎么翻出来了,肩膀上还有块没烫平的褶子。

护城河的柳树还绿着,绿得发黄。

老李在老地方坐下来,那块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阿黄卧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河面。河面上漂着几片叶子,慢悠悠地往下游去。

“你记不记得,”老李说,“头一回来,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个高度,比膝盖高一点。

阿黄那时候瘦,皮包骨头,毛一绺一绺的,见人就躲。老李蹲在河边洗手,它躲在柳树后头露半个脑袋看他。老李从兜里摸出半个馒头,搁在地上,站起来走远。它等了好久才过去,叼起馒头就跑,边跑边回头,怕他追。

他没追。他就那么站着,看它跑远。

后来它又回来了。不知道是那条河的缘故,还是那个人的缘故。

老李把手伸下来,搁在阿黄背上。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人的,哪块是狗的。

“阿黄。”他又喊。

阿黄抬起头。

老李看着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把脸转回去,望着河。河对岸有个人在收晒着的被子,一拍一拍,闷闷的响。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李走得更慢,走几步就停下,喘气。阿黄不走前头了,走在他旁边,紧挨着他的腿。他的腿走路有点晃,不像从前那样稳当,踩在地上像踩不实。

走到小石桥的时候,他站住了。

桥不高,底下是干涸的河床,长满了草。他望着那座桥,望了很久。阿黄不知道他在望什么,也跟着望。桥就是桥,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苔,桥面上有谁家孩子用粉笔画的格子。

“过了这座桥,”老李忽然说,“就到家了。”

阿黄听懂了一个字。家。

它的尾巴摇了摇。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河面上的叶子,飘一下就过去了。他把手伸下来,阿黄把头抵进去,蹭了蹭。他的手还是凉的,但阿黄不在乎。

夜里咳嗽又起了。

这回比凌晨更凶。阿黄从草垫子上跳起来的时候,老李已经坐起来了,两只手撑着床沿,咳得直不起腰。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滚在地上,盖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阿黄跑过去,把药瓶拱到他脚边。

老李没看见。他在咳,咳得脸都涨红了,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阿黄急了,用脑袋顶他的腿,顶一下,顶两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声音,不是叫,是哼,像小孩那种哼。

咳停了。

老李喘着气,低头看它。他的眼睛里有红丝,眼窝子凹得更深了,嘴唇上那些干皮裂开了,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药。”他说,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

阿黄把药瓶又往前拱了拱。

老李捡起来,抖着手倒药。倒了两粒,掉了一粒,在地上滚。阿黄低头去找,找着了,用鼻子拱到他手边。老李把那粒药捡起来,也不嫌脏,和另一粒一起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咽得脖子一梗一梗的。

后半夜老李没睡。

他就那么靠着床头,手搭在阿黄头上,眼睛望着窗户。窗户外面有月亮,比昨晚瘦了,弯弯的一牙,挂在槐树梢上。

阿黄也没睡。

它卧在床边的地上,脑袋枕着老李的拖鞋。那双拖鞋是塑料的,底快磨破了,老李舍不得扔,拿胶皮补过一回。阿黄闻着那股胶皮味儿,混着老李身上的味道,烟味,药味,还有那股说不出来的、旧旧的味道。

“阿黄。”老李又喊。

阿黄抬起头。

老李没看它,还望着窗户。月亮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灰白的脸色照得更灰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要是不在了……”

他没说完。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不在了”。它只知道这个词从老李嘴里说出来,让它心里发慌。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床沿上,伸着脑袋去够他的手。它舔他的手,舔一下,又舔一下,把那些干裂的口子舔得湿湿的。

老李把手抽回去,又落下来,落在它头顶上。

“傻狗。”他说。

声音还是轻的,但阿黄听出一点别的什么。它听不出来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不是骂它。老李从来没骂过它,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老李跟它说话,永远是这样,慢慢的,轻轻的,像跟人说话,又像跟自己说话。

“睡吧。”老李说。

阿黄没睡。它就那么把前爪搭在床沿上,脑袋抵着老李的腿,一直抵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老李起了床。

他起得比昨天还慢。扶着床沿坐起来,坐了很久,再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阿黄赶紧用身子顶住他的腿。他的手扶着墙,扶了一会儿,才站稳。

“没事。”他说。

阿黄不信。

它跟着他去灶屋,蹲在门槛外头看他生火。他蹲下去,好半天没站起来。火生着了,他扶着灶台站起来,站直了,又弯下去咳,咳完了,往锅里下米。

粥熬好了,他把稠的倒给阿黄,清的留给自己。

阿黄不吃。它看着那盆粥,又看看老李。老李端着碗坐门槛上,今天连门槛都坐不住了,背靠着门框,碗搁在膝盖上,半天才喝一口。

巷子里有人走过,是收废品的老孙,骑着三轮车,车后头堆着纸壳子。他看见老李,按了一下车铃,叮铃一声。

“李师傅,好些日子没见了!”

老李冲他点点头。

老孙骑过去了,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有点长,三轮车都快撞墙上了,他才转回去。

阿黄看着那个背影,又看看老李。

老李把碗放下,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站了一下,没站起来。又站了一下,还是没站起来。他就那么撑着,喘气,喘得很重。

阿黄过去,用脑袋顶他的腿。

老李的手落下来,抓住它的脖子,抓得很紧。阿黄不动,就让他抓着。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但它还是抓着他,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站起来了。

他扶着门框,站着喘气。喘匀了,低头看阿黄。阿黄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尾巴慢慢地摇。

老李没说话。

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件东西。阿黄认得,那是它的项圈,新的那根,老李赶集买的,一直收在柜子里,说等旧的坏了再换。

老李蹲下来,把旧项圈解了,新的换上。

他的手还是抖的,系扣子的时候系了好几回才系上。系好了,他拍着阿黄的脖子,拍一下,又拍一下。

“好看。”他说。

阿黄的尾巴摇起来。

那天晚上,老李没咳嗽。

他躺在床上,阿黄卧在床边的地上。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阿黄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

阿黄没睡。它就那么卧着,眼睛望着老李的脸。那张脸在月光里很安静,比白天安静,皱纹都像是浅了些。

后半夜的时候,老李的手从床边垂下来。

阿黄伸过头去,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那只手是温的,不像前两天那么凉。它就那么搁着,一动不动。

阿黄闭上眼睛。

它梦见第一次见到老李的那个下午。柳树,河,半个馒头。老李站着,它跑远,跑远了又回头。老李还站着,望着它,手插在兜里。

“阿黄。”他喊。

它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外头的风停了。月光慢慢移,从老李脸上移开,移到墙上那张旧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微微地笑。

阿黄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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