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记忆的涟漪
踏上对岸坚实的、泛着诡异紫黑色泽的土地,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如释重负。遗忘之川那灰暗死寂的水面已被抛在身后,重新被乳白色的雾气封锁,但它留下的无形印记,却如同附骨之疽,悄然渗透进每个渡河者的意识深处。
最初的几秒钟,只有劫后余生的急促喘息和确认同伴安全的急切目光。铁拳清点着人数,阿岩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脸色苍白地恢复着透支的精神,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料触碰内袋里的祖蛊金蝉,仿佛要确认那奇迹般的信物是否依然安在。林瑶则迅速观察着新环境——更陡峭的山势,更加嶙峋怪异的岩石,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大地深处心脏搏动般的低频震动。
然而,就在林瑶试图将眼前的地形特征与之前看过的、由“键盘”费尽心力合成的异常区域地图进行初步比对时,她的思维忽然卡住了。
一个关键的细节——不,应该说是一组关键的地理坐标关联参数——就在她试图调取的瞬间,从记忆的索引页上消失了。那不是普通的遗忘,比如一时想不起某个地名。而是更彻底的“抽离”。她清楚记得自己研究过那份标注了“裂隙之眼”可能能量辐射模式与地表地貌关联的加密档案,记得那些复杂的等高线交错点与电磁异常峰的对应关系,甚至记得分析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但此刻,当她试图回忆那个将眼前这片紫黑色岩层与档案中某个**险“能量汇聚节点”联系起来的具体算法和坐标换算公式时,脑海竟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就像一本精心撰写的书中,某一页被毫无痕迹地撕去了,只剩下前后不连贯的语句,以及一种逻辑突然断裂的眩晕感。
林瑶的呼吸微微一滞,惯常冷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罕见的、近乎惊愕的空白。她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追溯记忆的链条。但那股空白是如此彻底,如同被最精密的橡皮擦抹过,只留下一个清晰的“缺失”感。这是与遗忘之川短暂接触后,残留力量对她记忆库的一次精准“采样”和“擦除”。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淮正扶着阿岩的手臂,试图给他喂一点高浓度的能量补充剂。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父母的样子,那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根本动力——父亲宽阔的肩膀和总是锁着深思的眉头,母亲温柔的眼角和实验室白大褂下纤细却坚韧的身影。这些面容历历在目,是他对抗一切恐惧的“锚”。
但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一阵莫名的、冰冷的恍惚袭来。
父亲的脸……五官的细节忽然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是眉毛的形状?还是眼角皱纹的走向?他试图聚焦,却发现那熟悉的影像正在“褪色”,如同曝光过度的照片,只剩下一个轮廓和一种“那是父亲”的认知,却丢失了构成“唯一性”的生动细节。母亲的面容更甚,他甚至短暂地混淆了她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弧度与自己记忆中某个邻居阿姨的相似表情。一阵强烈的恐慌攫住了他,那不是失去亲人的悲痛(那份悲痛早已刻骨),而是失去“记忆真实”的恐惧——如果连至亲的容颜都无法在脑海中稳固,那么“我”是谁?“我”为何而来?
这感觉只持续了也许三到五秒,模糊的画面又重新缓缓凝聚,变得清晰,仿佛只是瞬间的信号不良。但江淮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遗忘之川的河水,即便在祖蛊金蝉神圣光芒的庇护下,其无孔不入的“消解”法则,依然如同最细微的毒刺,穿透了临时的防护,对他的记忆核心进行了一次微小却骇人的“试探”或“侵蚀”。
他抬起头,正遇上林瑶同样带着一丝未散惊悸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无需言语,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余悸。她是组织内受过最严格记忆训练的人之一,他是背负着沉重记忆与执念的“平衡者”印记者,连他们都未能完全免疫这残余的影响,那么其他人……
“老徐,咱们车上那个备用高频信号发射器的启动密钥,第三组数字是什么来着?”铁拳正在检查装备,随口问向旁边的设备维护员老徐。老徐,一个平时对设备参数倒背如流、细心如发的老技师,闻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困惑,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尴尬而略显慌张的笑容:“哎,瞧我这脑子,突然……突然就有点糊。好像是7……不对,是4?等我再想想……”
另一个年轻队员小赵,则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多功能战术表,表盘上显示着一组他自定义的、用于记录重要行动时间节点的缩写符号。其中一个符号,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竟然一时间想不起它代表的是“第二次补给点坐标确认”还是“与墨渊前辈的第三次加密通话时间”。一种空落落的不安感浮上他的脸庞。
整个小队,在成功渡河后的一两分钟内,陷入了一种怪异而压抑的沉默。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各自努力平复呼吸,以及暗自与脑海中那突如其来的、小小的“空洞”或“错位”感进行着无声的对抗。这种影响因人而异,似乎与个人的精神强度、记忆的深刻程度及与河水的无形接触有关,但无一幸免。
阿岩虽然因为主导催动祖蛊金蝉而消耗巨大,似乎也未能完全豁免。他眼神有些涣散,嘴里无意识地低声用苗语重复着几个短句,像是某种祈祷或固念的咒文,仿佛在努力抓住某些即将滑脱的东西——也许是离家时阿妈最后的叮嘱,也许是关于兄长失踪前寄回的信中某个特定词汇的含义。
铁拳甩了甩头,粗声打破沉默:“都缓缓神!检查装备,清点物资!我们没时间发呆!” 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将那种细微的不适感强行压下,用行动和指令来驱散队伍中弥漫的、源自认知层面不安的寒意。
林瑶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部,让她更加清醒。她迅速打开随身加固的平板电脑,调出所有资料的备份,不再完全依赖自己的记忆,而是将关键信息与实体存储进行交叉验证。这是一种防御姿态的改变。
江淮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强行回忆父母清晰的面容,而是将意识沉入那份追寻他们的“执念”本身,那份情感的核心热度。面容或许会短暂模糊,但那份“必须找到他们”的燃烧意志,似乎比具体的视觉记忆更加根深蒂固,暂时未被撼动。同时,他背后的“平衡者”印记传来一阵温热的、带有安抚性质的脉动,帮助他稳定着因为记忆受扰而略微紊乱的精神状态。
他走到林瑶身边,低声问:“忘了什么?”
林瑶没有隐瞒,快速而简洁地说了那个关于地形与能量节点关联算法的缺失。“不是全部,是一个关键转换环节。可能需要重新推导,或者依赖‘键盘’的远程辅助。”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那丝凝重无法掩饰。
“我也……”江淮苦笑一下,“爸妈的样子,刚才花了。”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深深的警惕。遗忘之川的可怕,不仅仅在于它作为天堑的阻隔,更在于它这种无视物理防护、直接作用于意识根本的能力。祖蛊金蝉能开辟一条暂时的物理通道,却无法完全净化其无所不在的法则侵蚀。这就像穿过一片剧毒的雾瘴,即便屏住呼吸快速通过,皮肤和黏膜也可能沾染微量毒素。
“这只是残余的影响,”林瑶分析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和团队,“我们没有直接浸泡在河水中。如果是那样……”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画面中在河心茫然打转、最终消逝的影子,就是答案。
这一次的经历,给他们上了无比深刻的一课。前方的道路,通往“裂隙之眼”核心的道路,所蕴含的危险,远超他们之前基于物理威胁、敌人狙击甚至环境险恶的一切想象。他们将要面对的,可能是更加诡异、更能颠覆认知、直接攻击存在根本的未知险阻。
“墨渊前辈提到过,‘土地愤怒’积聚,”江淮环顾四周色调沉郁、仿佛充满敌意的紫黑色山岩,“‘夜枭’的疯狂计划,针对的是世界底层规则。我们现在踏入的,可能就是规则已经开始扭曲、或者被动摇的区域。遗忘之川……可能只是第一道显化的屏障。”
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和心理调整后,重新集结。每个人都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尤其是那些记录信息的电子设备和纸质备份。他们不约而同地减少了对自身记忆的绝对依赖,加强了与实体信息载体的绑定。一种更加谨慎、甚至略带神经质的氛围笼罩着小队。
阿岩的状态略微恢复,他收起金蝉,眼神恢复了焦距,但眉宇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肃穆。这次经历,让他对自己携带的圣物和所肩负的使命,有了更沉重、更真实的认识。
铁拳再次确认了方向——根据过河前最后的定位和墨渊提供的模糊描述,他们需要向西北方向,沿着一条愈发狭窄、两侧岩石仿佛被巨力挤压扭曲的峡谷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开拔,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警惕。每个人都仿佛背负上了一份新的重量——那是对自身记忆和认知可能不再完全可靠的隐隐恐惧,以及对前方那未知而诡异的“规则层面”危险的深切认知。
遗忘之川的河水仍在身后无声流淌,但它留下的冰冷印记,已深深烙在了每个冒险者的心头,成为他们探索这片禁忌之地时,永远无法忽略的背景低语。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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