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秦庚苏醒,鱼龙混杂(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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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拳 第156章
营帐内的空气凝重得像是灌了铅。
郑通和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小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
「洋人干的?」
赵静烈攥著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跟洋人打交道,对方的手段他见过,狠辣、诡异,但似乎又跟眼前这情况对不上。
叶岚禅没说话。
他蹲下身,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仔仔细细地探查著赤松道长胸口塌陷的伤处,又伸手在秦庚那贯穿前后、已经被郑通和用药膏敷住的血洞边缘轻轻抚过,感受著那残留的劲力。
半晌,他站起身,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不是洋人的拳法路子。」
「这是正经的内家拳。劲力凝而不散,透体而入,伤其脏腑,断其生机。这股子阴煞气,是拳意里带出来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自己人干的。」
赵静烈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提高了音量,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自己人?」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营帐柱子上,震得整个营帐都晃了三晃。
「这地方现在就是个筛子,处处漏风!老子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营帐里来回踱步,身上的官服都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
「这世道上,想让大新龙脉断绝的人太多了!有的人骨头软,宁愿跪著给洋人当狗,换一根啃剩下的骨头,也见不得这片地界上的人能挺直了腰杆活!」
赵静烈不是无的放矢。
这津门地下的龙脉,自大新立朝以来,就没安生过,经历过三次天大的危机。
头一次,是开朝那会儿,前朝余孽勾结白莲教的妖魔邪祟,妄图反扑。那些不想被龙脉镇压的妖魔从阴山里爬出来,闹得天翻地覆。
最后还是朝廷派了大军,请了高人,以雷霆手段残酷镇压,杀得血流成河。
自那以后,妖魔绝迹。
第二次,便是几十年前那场席卷全国起义,背后依旧有白莲教的影子。
那次乱子更大,几乎动摇了国本,最后以一场惨烈无比的「甲子绝业」事件落幕,无数武林门派卷入其中,传承断绝,高手凋零。
那两次,敌人虽然凶悍,但连龙脉的影子都没摸著,就被挡了回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洋人的船坚炮利,直接从海上打了进来,硬生生断了龙脉三处节点。
这一下,让许多藏在暗地里的魑魅魍魉,都看到了机会。
「等他们醒了再说吧。」
叶岚禅叹了口气,打断了赵静烈的暴怒。
老头子脸上的褶子似乎更深了,透著一股子化不开的疲惫。
「现在知道的太少,凭空瞎猜也没用。」
他拍了拍赵静烈的肩膀:「我还得去盯著租界那边的几个老怪物,这时候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你在这儿看著他们点,别再出了岔子。」
他的目光转向自己满头大汗的二弟子。
「老二,药材若是缺了,就去护龙府的内库里调。我这些年攒下的功还有不少,别省著,都给他们用最好的药。」
「师父,我知道。」
郑通和应道,手里的银针稳稳刺入下一个穴位。
「尽量别留下暗伤。这几个,都是好苗子。」
叶岚禅又补了一句。
「好。」
叶岚禅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出了营帐,他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孤单且沉重。
老爷子一走,赵静烈那股子火气也慢慢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自己人。
这三个字,比洋人的枪炮还要伤人。
他心里门儿清,这护龙府,说白了就是个临时搭起来的草台班子。
除了从京都带来的那帮子心腹死党是真想为国为民做点事,下面收编的那些武林中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门派利益。
人心不齐!
队伍不好带啊!
他抬头看了看帐外,黑沉沉的夜色下,远处难民营的簧火连成一片,像是无边无际的鬼火。
津门城外的难民越来越多,已经快要失控了。
阴山里面的消息又断了,如今连暗河部几乎全军覆没————
他这个副司正肩上的压力,已经快要把他的脊梁骨给压断了。
若是这事儿再处理不好,再出什么岔子,这护龙府怕是等不到朝廷下令,自己就得散了。
到那时候,就是真的天下大乱了。
接下来的三天,浔河码头的这座营帐,成了津门最受关注的地方。
来看秦庚的人,络绎不绝。
车行的兄弟们是第一波到的。
徐春、金河、马来福、李狗、川子,这几个跟著秦庚从最底层打拼上来的汉子,一进营帐,看到躺在床上,胸口缠著厚厚绷带,面无血色的秦庚时,几个铁打的汉子眼圈「唰」地就红了。
「五爷————」
金河这个平日里最是咋呼的大嗓门,此刻声音却跟蚊子哼似的,生怕惊扰了秦庚。
他看著那渗出暗红色血迹的绷带,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狗默默地站在床边,他不像别人那样咋呼,只是死死地盯著秦庚的脸,那双在黑夜里比狼还亮的眼睛里,头一次流露出了类似迷茫和恐惧的情绪。
秦庚是他的天,是他的主心骨,如今这天塌了。
川子最小,也是最沉不住气的,一看到这场景,「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被旁边的徐春给一把捂住了嘴。
「哭丧呢你!」
徐春低声呵斥著,可他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五爷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
都给老子把眼泪憋回去!别在这儿给五爷添堵!」
他们不敢多留,只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便被维持秩序的兵丁请了出去。
但他们没走,就那么守在营帐外面,不分昼夜,几十号车行的兄弟,黑压压地站成一片,像是几十尊沉默的雕像。
姑姑秦秀也来了。
她穿著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袍,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当她看到秦庚的惨状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还是泛起了涟漪。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念珠,在秦庚的床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低声诵念《地藏菩萨本愿经》。
那空灵、沉静的梵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在充满血腥味和药味的营帐里缓缓流淌。
她或许已经自认超脱红尘,斩断了俗世因果,可血脉里的那份牵挂,却是佛法也斩不断的。
这个侄子,终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就这么念著,从日出到日落,声音嘶哑了,就喝口水润润嗓子,继续念。
仿佛想用这种方式,为秦庚求得一丝神佛的庇佑。
三天后,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照了进来,落在秦庚的脸上。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醒了。
和他一同悠悠转醒的,还有隔壁床铺上的赤松道长、虎犊子等人。
秦庚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但最清晰的,还是胸口那撕裂般的疼痛。
他低下头,看到胸口缠著的绷带。
秦庚试著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
出乎意料的是,那条被一拳打得骨骼粉碎的右臂,此刻竟然已经恢复了知觉,虽然依旧使不上力,但那种骨头已经重新连接在一起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他伸手解开胸口的绷带。
绷带下的伤口,那个前后通透的血洞,此刻竟然已经结上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血痂,血痂下的新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愈合。
龙筋虎骨。
这天赋带来的,不仅仅是坚不可摧的骨骼,更有这骇人听闻的生命力和恢复力。
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伤得都重,但却是好得最快的一个。
秦庚撑著床板,缓缓地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依旧牵动了胸口的伤势,肺部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痰里带著血丝。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双脚落地,虽然有些虚浮,但终究是站稳了。
他就在这营帐的空地上,缓缓地、一招一式地,打起了形意拳的起手式。
动作很慢,很滞涩。
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转圜,都会让胸口的伤口和还未完全愈合的肺部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
但他没有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著拳架的展开,体内的气血正在被调动起来,加速著伤势的恢复。
那股盘踞在体内的阴毒煞气,也在那至刚至阳的龙虎真意催动下,被一点点地消磨、
化解。
秦庚的心神,沉浸到了自己的身体和那本《百业书》中。
他看到,【武师】那一页的书页,正在无风自动。
上面的等级,已经悄然从「三十二级」,变成了「三十五级」。
那一场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那一次毫无保留的精气神爆发,在那尊恐怖陶俑的压力下,反而让他破而后立,在武道一途上,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在这边打拳,可把旁边负责看守他的那个小兵丁给吓坏了。
「哎哟!我的爷!秦五爷!」
那兵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忙冲了上来,想扶又不敢扶:「您这才刚醒,可不敢这么折腾啊!这要是伤口再裂了,郑掌柜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见秦庚不理他,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规矩了,转身就往外跑。
「快!快去通报!就说秦五爷醒了!在————在打拳!」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
秦庚没有理会外界的喧闹。
一套拳打完,他虽然气喘吁吁,肺部生疼,但感觉精神却好了不少。
他看到旁边桌案上,放著笔墨纸砚,似平是郑通和开方子用的。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提起毛笔,铺开一张宣纸。
秦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师父寿宴上那幅《猛虎下山图》,而是地底溶洞中,那尊苏老太爷陶俑一拳轰出的景象。
那一拳的意境,那种绝对的、不含任何情绪的、纯粹的「杀」,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然后,他将这股「意」,与自己领悟的「病虎藏锋」之意结合起来。
笔尖落下。
这一次,他画的依旧是虎。
但纸上的线条,却不再是之前的生涩和歪扭。
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蕴含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虽然没学过一天画,但此刻,他仿佛不是在用手画画,而是在用自己的精气神,在宣纸上烙印下自己的感悟。
片刻之后,一头猛虎跃然纸上。
那不是下山猛虎的凶威毕露,也不是病虎的慵懒藏锋。
那是一头蹲踞在山岩之上,舔舐著爪牙,半眯著眼睛,看似在打盹,却将一身的杀气与力量尽数内敛于体内的绝世凶虎。
画中没有杀气,但任何人看到这幅画,都会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画出了几分神韵。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秦庚看著自己的画作,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静烈和郑通和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赵静烈本想开口就问,但被郑通和一把拦下。
「别急。」
郑通和先是快步走到秦庚面前,也不管他身上全是汗,抓起他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了脉门上。
闭目凝神,细细感受了半晌,郑通和那紧绷的脸,才终于松弛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小子————真是个怪物。」
他松开手,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秦庚:「脉象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气血已经重新旺盛起来了。最难得的是,侵入你体内的那些阴毒,竟然被你这一身至刚至阳的宝血给硬生生化解了七七八八。」
他叹了口气,带著几分羡慕,几分感慨。
「其他人可没你这本事。虎犊子他们虽然也醒了,但体内的尸毒还得靠汤药慢慢化解,没个把月的功夫,别想下床。」
「他们都还活著吗?」
秦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这却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嗯,都还活著,问题不大。」
郑通和点头道:「赤松道长伤得最重,不过他道法高深,有护持心脉的秘术,加上我施针,命是保住了。化去尸毒,修养个一年半载,也就没事了。」
「那就好。」
秦庚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要人都活著,就比什么都强。
确认了秦庚身体无大碍,赵静烈这才上前一步,脸色凝重地问道:「秦庚,说说吧,地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庚点了点头,将那天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那日在地下,我们发现一个天然溶洞,里面却有人工修筑的痕迹,还排列著上百个陶俑。其中有一个,样貌和苏家的老太爷一模一样。」
「后来那陶俑碎裂,里面的苏老太爷」就活了过来,对我们展开了屠杀。赤松道长说,那不是镇魂俑,而是养尸胎。」
「那东西实力强悍得匪夷所思,金刚不坏,万法不侵。我们几个,在他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碰一下就得濒死。赤松道长拼尽了全力,也完全不是对手,最后是靠著一张挪移符,才拼死把我们带了出来。」
「情况,就是这样。」
秦庚说完,营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静烈沉默了许久许久,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眼神变幻莫测,有震惊,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的冰冷。
「苏家————养尸胎————」
他缓缓地念著这几个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著秦庚,眼神无比坚定。
「你放心养伤,这事,我给你,给所有死里逃生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若真是自己人做的,我赵静烈,哪怕是扒了身上这层官皮,也要把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猛地一转身,对著帐外厉声喝道:「来人!」
「在!」帐外的亲兵立刻应声。
「传我将令!调集城卫军一营!即刻随我前往苏府!」
「先带兵,围了苏府!」
与此同时,苏府。
与外界的紧张气氛不同,苏府之内,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
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城外的难民与喧嚣。
府内大堂之中,苏家的大少爷,苏楼台,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品著。
他的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神情却很平静。
津门八大镖局的总镖头,周支挂,像一杆标枪似的,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都安排好了?」
苏楼台放下茶盏,轻声问道。
「回少爷,都安排好了。」
周支挂躬身道:「按照您的吩咐,府里这些年收养的那几十个孤儿,都已经分批装车,随时可以出发。」
「嗯。」
苏楼台点了点头:「送到老地方去。」
周支挂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这些年,他没少替苏家办私活。
苏家富可敌国,这些年时局动荡,往关外、往海外运送金银细软的「镖」,他走了不下几十趟。
他周支挂的命是苏家救的,所以他从不多问,让运什么,就运什么。
可这一次,运的不是金银,是活生生的人,是几十个半大的孩子。
而且目的地————
「少爷,」
周支挂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您说的那地方,是黑风口。那儿是山中绝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就出不来。把那些孩子运过去————如何安置?」
苏楼台的目光,落在大堂外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眼神有些飘忽。
「我要死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让周支挂心头巨震的话。
「这苏家,马上就要无后了。把他们送过去,就算是————给苏家留个后吧。」
「留后?」
周支挂愣住了,「少爷,您————您为何会死?咱们苏家在津门与人为善,没得罪过什么人。您又是皇商,大小姐在宫里地位也不低,谁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
踏踏——踏踏踏马蹄声如同滚雷,最终停在了苏府的大门外。
紧接著,是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和一声中气十足的、冰冷无情的喝令。
「奉护龙府之命!封锁苏府!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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