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在大房子，这可是密西根的主场，这种级别的碰撞当然不可能只播放一次。

    而且毕竟情况过于惨烈，导播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是俄克拉荷马队的中线卫犯错在先。

    于是大屏幕上不停地回放著刚才的犯规瞬间。

    俄克拉荷马的中线位压低头盔调整重心，马上就要迎著林万盛冲上去，结果被正面撞开，整个人失去平衡，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三遍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开始跟著慢镜头发出惊呼。

    当然，如果这不是密西根，而是俄亥俄州立的主场，事情恐怕还会更加精彩。

    按照俄亥俄州立那些导播的一贯风格，他们大概不会只满足于给观众看犯规动作，恐怕还会在旁边再切一个小屏，将刚才中线卫受伤后的画面也直接放出来，更会恨不得将每一个细节都放大，让全场的观众看得彻底的清楚。

    他们会对全世界展播，这就是一次错误防守所付出的代价。

    看台上的嘘声、惊呼声和欢呼声混成一片，像海浪般从球场的一端滚到另一端。

    瑞安想到俄亥俄州立主场的那些导播，嘴角都抽搐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解说稿，又抬头看向已然彻底沸腾的看台。

    瑞安心里完全清楚现在场上的所有人在想什么。

    俄克拉荷马的球迷认为自己的中线卫受伤成这样，所有人都在愤怒，觉得这是一场过分的冲撞。

    密西根的球迷则恰恰相反，应该所有人都把这一幕当成了本场比赛最精彩的镜头，甚至可以说也许是这个赛季最精彩的镜头之一。    只是问题是，现在双方情绪都起来了。

    「我们最好还是安抚一下观众。」

    瑞安终于开口，语气明显谨慎了不少。「刚刚的回放很有冲击力，而且裁判已经给出明确的判罚，防守方在本次接触之前存在违规动作，所以这个达阵没有任何争议。而受伤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人想，只是运气不好导致的。」

    只是他的搭档很明显没有想给俄克拉荷马的球迷留下什么面子，这个向来不怎么顾及现场客队情绪的家伙，只是盯著大屏幕，嘴角上扬。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瑞安扭头看了搭档一眼，但搭档却已经带著幸灾乐祸地拿起了话筒。

    「各位请看一看。」

    搭档显得突然认真了起来。「这位远道而来的防守球员，明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却还是选择用违规的方式来完成一次防守，那么他就应该知道这次防守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俄克拉荷马的防守球员选择恶行来阻止jimmy  lin。」

    「而我们的四分卫选择的方式也非常的简单。」

    「你想用违规的力量来解决问题，那好，我就会用更强的力量告诉你，这座球场不是你想怎么撞就怎么撞的。」

    随著明显带有指向性的解说判罚落下，看台上的欢呼声顿时又高出一截。    瑞安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直接把解说室的所有麦关掉。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把措辞稍微收敛一点……」

    「我们现在面对的可是有几万名俄克拉荷马的球迷。」

    搭档看了一眼已经快要炸锅的红色看台，反而笑得更欢了。

    「凭什么？这可是我们主场。」

    「而且他们人有几万又怎么样？总不能因为他们不喜欢听，就把发生在球场的事情改掉吧？」

    瑞安被这一段话噎死了过去，看著场上再次出现的慢镜头，红色头盔缓缓压低，林万盛迎面撞上。

    下一秒，防守球员整个人失去平衡，画面定格。

    看到这里，瑞安也不由得泛出笑容，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也只能叹了口气。

    「各位观众，橄榄球是一项充满身体对抗的运动，只是对抗必须建立在规则之内，刚才的判罚已经非常的明确。裁判认定俄克拉荷马的防守球员在本次防守中存在违规行为。」

    「至于球迷们究竟应该为谁感到愤怒？我想……」

    「答案其实已经写在刚刚回放当中了。」    说到这里，瑞安停顿了半秒，又补了一句。

    「至少我觉得不应该把怒火发泄在狼獾队四分卫身上。」

    搭档立刻接过话头，声音甚至比刚刚还要更响亮。

    「反正我是觉得我们狼獾队的四分卫刚刚处理的方式，非常干净！」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完成了一个四分卫在那一刻能做到的最优秀的事情。」

    「保护进攻，突破防守，接著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把球送进端区。」

    「至于俄克拉荷马的球迷们。」

    搭档此时把自己的脸放到了大屏幕上，认真的说道，「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难受，也知道你们不可能喜欢刚刚那一幕。但如果真的想讨论这次碰撞，也请你们先看看自己的球员究竟做了什么。」

    「裁判可以犯错，球迷可以愤怒，连球员都可以失去冷静。」

    「但录像不会。」

    ……………………

    ……………………    医疗组呼啸著冲进场内，白色固定甲板和止血喷雾飞速展开，惨叫声还是在场上回荡著。

    林万盛站在端区里，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球，还没开始做任何庆祝的行为，远处已经传来了队友的喊声。

    最先冲过来的是距离端区最近的接球手们，本身就在前场，刚刚战术展开之后，几个人的位置都快打到俄克拉荷马的30码线上了。

    在林万盛冲进端区之后，接球手们是第一批追过来的，一个接著一个，紧接著才是更远处的近端锋和跑位。

    进攻锋线还在20多码开外，刚从阻挡区域脱身，拼命往这边赶。

    从空中看，就像一群晚到的保镖，所有人跑得飞快，快冲到端区的时候却集体放慢了脚步。

    几名老队员的眼神里挂著小心翼翼，大家生怕这个刚满18的华裔四分卫无法适应如此血腥且直观的瞬间。

    毕竟刚刚那一撞，对方骨头刺穿皮肤的画面太过于震撼。对任何一个刚出茅庐的年轻人而言，亲眼目睹这种重伤，就很容易在心理层面上留下阴影。

    进攻组每个人都保持同一种心态。

    赶紧把四分卫的注意力吸引开，让他保持一个良好的心理状态，可千万不能留下什么ptsd啊。

    林万盛解开头盔提在手上，看著队友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子，感到有些滑稽。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现在不应该觉得我很牛逼吗？」    「我单枪匹马一个人把中线卫撞飞了哎。」

    「放心吧，我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的，我也没觉得刚刚我做的有任何问题。」

    林万盛直接把话挑破，围在身边的10个人动作同频，齐刷刷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医疗队紧急抬上推车的俄克拉荷马的中线卫。

    医护人员正拿著固定带，队医的呼喊声隐约都能传过来。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实在不好意思当场偷笑。

    「咳咳……赶紧下场……赶紧下场。」锋线队长清了清嗓子，拍拍林万盛的肩甲。

    现在规则与道德层面，狼獾队占据绝对制高点。毕竟是俄克拉荷马中线卫低下头盔犯规在先，可不管怎么说，对方情况这么惨烈，现场几万名客队球迷正在看台上怒目而视。

    过分张扬的庆祝容易引来额外的冲突，毕竟死者为大，这个规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适用。

    出于被迫的体育礼仪，10个人强压住翻涌的狂喜，簇拥著林万盛朝替补席走去。

    刚踏入替补区边缘，所有人的脚步齐刷刷顿住了。

    替补席前沿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一直以来以机器人著称的主教练加西亚站在最前，像一块风干牛肉一样，脸色难看至极。    低气压肉眼可见地从主教练身上散发出来。

    威廉士僵住了，转头看向身旁的队友。「完蛋了。」

    「像不像准备把我们全员送进军事法庭？」

    面对这种状况，哪怕是刚打出神级达阵的林万盛，心里也生出一丝尴尬。

    威廉士有些踌躇，这位豪门出身的外接手心一横，主动往前走，想著不能让林万盛第一个上。

    挡在林万盛身前，硬著头皮开始与主教练周旋。

    「教练，刚刚的状况，大屏幕都放慢动作了，是对面那个中线卫先恶劣犯规，qb做出的防守撞击完全符合竞赛规则。那家伙小腿骨折纯粹是运气不好，跟我们可没有任何关系。」

    主教练开口还是无起伏的独特ai嗓音，字正腔圆地说道。

    「威廉士先生，首先我不是因为对方中线卫医疗事情而产生了任何情绪波动，裁判组已经根据竞赛规则对该名球员的违规行为做出判定。」

    「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加西亚的视线精准地越过了威廉士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林万盛脸上。

    「其次，我真正关心的核心问题在于。」    「四分卫，我刚才通过无线电下达给你的战术编号是这个吗？」

    林万盛刚准备解释，站在一旁的心理导师卡特快步走了过来，自然地伸手搂住加西亚的肩膀，将机器人主教练朝后方战术架的位置带过去。

    「总教练总教练，先让孩子们喝口水，喘一会气嘛。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士气提升的比赛，我们先去后面讨论下战术细节，行吗？」

    加西亚没有任何挣扎地被卡特带开，双腿的步伐依旧保持著完全的等长。

    主教练一走开，紧绷的替补席就炸开了锅。

    包括罗德、亚伦等所有的队员，哗啦一下将林万盛团团围住。

    「wtf！！你刚刚那啥真的太帅了，太狂暴了！」

    「那小子胫骨直接将球袜顶穿了，我靠！我跟你们说，今天的上帝绝对是密西根的球迷！！」

    亚伦笑得合不拢嘴，一拳重重砸在林万盛的胸甲上。

    「你这花式达阵玩的太牛逼了，直接把对面首轮秀给撞进了急诊室～！」

    「到时候打俄亥俄州立，我也希望上帝站在我们这边，给那帮家伙撞出十几个重度伤残就好了！！」

    「没错没错，把他们的防线全部抬上担架！」    队员们越说越兴奋，几十双大手直接伸了过来，不讲武德的想抓著林万盛的护具与双腿，正准备喊口号将首发四分卫高高举起之时。

    威廉士将所有人拦了下来，「我们去球员通道庆祝，不要在这。」

    欢呼声与打闹声响彻球员通道。

    「一！二！三！小心点抛！别撞到天花板。」

    「狼獾队必胜！！！」

    战术架后方，加西亚看著球员通道口，正在被队员们频繁抛向空中的林万盛，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卡特站在旁边捂著嘴偷笑。

    「教练，我觉得你真的没有必要这么苛刻。这次是对方先犯规，而且结果是非常完美的。我知道你其实介意的是四分卫擅自修改战术，但看在士气大振的份上。」

    「我相信你也认可这是一场成功的临场发挥。」

    加西亚看著卡特捂嘴，也直接拿起战术板平行举起，挡在自己嘴唇前方。

    「卡特教练，你的逻辑是存在漏洞的。第一，根据第二节剩余时间的战术分析，原定的指令是要求进攻组至少进行9~11次短码推进，将持球时间完整延伸至第二节结束。」

    「目的就是为了提供给刚刚经历高强度消耗的防守组，至少七分四十秒的恢复窗口。」    加西亚的战术板在嘴前保持著绝对的水平。

    「四分卫在第一档就完成了长距离的爆破性达阵，直接将持球时间缩短到了20秒。」

    「等医疗暂停结束之后，我们的防守组就被迫要提前上阵。」

    「这在战术资源分配上属于严重的资源浪费行为。」

    卡特刚想插话，加西亚继续条理分明地阐述观点。

    「第二，卡特教练，你陷入了典型的结果导向陷阱。虽然这次未经授权的临场发挥产生了达阵这一个正面的结果，但是你无法通过数学归纳保证每一次违背指挥口令的行为都可以产生正向的收益。」

    「如果下一次未经授权的辩证导致掉球、失球，甚至导致四分卫或者其他球员遭遇不可逆的伤残。」

    「那我们教练组的权威性将彻底崩盘。」

    卡特也收敛了表情。

    「第三，在灾难性结果发生后，球迷、媒体以及校董会会将问责指向教练组。作为最高指挥官，我必须为每一个决策及衍生的后果承担法律与道德的责任。」

    「纵容侥幸行为是对球员职业生涯最大的不负责，只有严格要求他们遵守纪律，才是对他们未来的最好关怀。」

    卡特看著这位把保护球员说的像论文的同事，只能拍了拍加西亚的肩膀。    「明白了主教练，你说的都对。」

    「我一直都是对的，卡特教练。」加西亚面无表情地回答完，就朝著刚把林万盛放下来的那群球员走过去。

    看到主教练走过来，原本打闹的球员们瞬间收敛了笑声，一秒内就站成了规矩的受训队形。

    加西亚站在队伍的正前方，面无表情地扫视了这一群年轻球员。

    「进攻组，根据战术的安排，你们获得了至少3分钟休息时间，现在去补充电解质。」

    「特勤组，我预计医疗暂停将在1分钟后结束，请30秒后在场边列阵，迎接对方的重新开球。」

    特勤组教练闻言拍拍手，带著特勤组队员走向场地边缘。

    加西亚将视线落在林万盛身上，停顿了好几秒。

    「四分卫。」

    林万盛挺直肩膀。「在，教练。」

    「还是回到刚刚那个问题，我给你的战术是什么？」

    「原本的战术是短传347。」    「你刚刚为什么更改战术？」

    林万盛沉默了两秒。「防守阵型变了，而且我觉得在上场之前，中线卫做出不友好的手势，他的心态会有变化。」

    「很好，你很诚实。所以你是觉得可以自行修改战术吗？」

    「我觉得更改之后成功率会更高……事实……」

    加西亚直接打断了他。「结果证明你完成达阵，但结果不能证明你的决定在任何情况之下都正确。」

    「第一件事说完了，第二件事，你刚刚把自己放进了一次完全没有必要的碰撞里。如果那时候有第二名防守球员从侧面进来呢？如果你碰撞之后没有保住身体平衡呢？如果你落地的位置变了呢？」

    四周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加西亚真正想说的是，你差一点就受伤，只是加西亚这个机器人并不会这么说话而已，所以他将关心拆成了问题。

    最终，加西亚看著林万盛，说了一句最接近豆包的话。

    「作为教练，我不在乎你一次的行为来证明自己很强，我也不要求你每个回合都可以做出完美的决定，这个是教练组应该做的事情。」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林万盛非常认真地看著加西亚。

    「我希望你……」加西亚看了一圈身边的所有球员。    「和所有的人，在比赛结束的时候，都完整的在场上。」

    鲍勃教练和卡特教练冲著加西亚点点头，示意比赛要开始了。

    加西亚开始迅速地做结尾。

    「对你这一次未经授权的变阵行为，你需要对我提交一份字数不少于3000字的战术可行性书面报告，并且附带不低于2000字的至少两种应对掉球风险的预备方案。」

    「请于下一场比赛前提交，否则你将被取消下场比赛的首发。」

    林万盛强压住眼角抽搐，正色回答。「好的，教练。」

    加西亚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场边，在他的视野死角里，卡特和鲍勃教练冲著林万盛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林。」

    加西亚没有回头看林万盛，只是自顾自地说著。

    「刚刚的达阵完成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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