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哥，你明天就要开始人生中第一次ncaa正式比赛了，有什么感想啊？有没有觉得紧张到睡不著觉那种？」

    电视机屏幕上几十张大脸挤在一块，泰坦队几乎所有的人全体到齐，除了布莱恩以外，一个都不落下。

    除了还没毕业的那些人以外。

    有的在大学宿舍里，有的在家里的客厅，还有几个人在打工的快餐店后厨里，手机架在调料架旁边，连围裙都没有解开。

    毕竟walk-on是没有奖学金的，学费，生活费全得靠自己赚，不打工的确是活不下来。

    还有两个人明显挤在同一个画面里，背后是宿舍的白墙和贴歪的泰坦队海报，两张脸凑在一个屏幕前面抢镜头。

    林万盛盯著这些脸，陷入了发呆之中。

    有些人瘦了，有些人胖了，还有一些人换了一个新的发型。加文脸上冒出了几颗新的痘痘，只是笑起来还是高中那老样子，跟在泰坦队更衣室里一模一样。

    这些人和林万盛一起，从十五六岁就开始一起被挨骂，一起跑圈，赛场上的垃圾时间里一起被按在板凳上摩擦。

    林万盛的喉咙不由得动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多人。

    昨天艾弗里跟他说今天想视频会议，还强烈的要求林万盛把会议投屏到电视机上。

    本来还以为是艾弗里想跟他抱怨明天比赛的事情，以及炫耀其他的东西，所以需要投屏到电视。结果没想到画面一亮，满屏都是人，乱糟糟地喊盛哥，好几个人同时开麦，声音炸裂到像是炸麦一样。    过于了解林万盛的艾弗里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大喊道，「qb！」

    林万盛嘴角含著笑，但明显人是不在状态的，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里，完全抽不出来。

    艾弗里整个人快贴到摄像头前，脸占满了半个屏幕，连鼻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qb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们啊？qb。」

    屏幕里几个人笑得前俯后仰，有的人在大喊「艾弗里，你鼻毛都出来了」。有些人敲桌子起哄。快餐店后厨那哥们一手举著手机，一手还在翻肉饼。油烟飘过镜头，将画面糊成一片。  

    林万盛被艾弗里那声剧烈的喊叫扯了回来，眨眨眼，看到电视机屏幕上那张怼到变形的大脸，不由得笑了出来。

    「就正常打不就行了吗？」

    「正常打？」艾弗里的声音竟然又提高了八度，「你第一场ncaa的比赛，你跟我说正常打？wtf，你真的太淡定了吧？」

    屏幕里有人起哄道，「让他装，你让他装啊！」

    「别装了，肯定紧张死了！」

    「万盛，你手抖不抖啊？让我看看你的手。」

    林万盛把手举到摄像头前面，稳得跟像雕塑一样。    「哎咦。」

    几十个人同时发出叹息的声音，过于失望了，没啥意思。

    罗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这些人稍微闹够了才开口。

    罗德坐在沙发的另外一边，胳膊搭在靠背上，在泰坦队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身上那一股子高中时期当队长的沉稳终于又浮现了出来。

    这段时间在狼獾队的跳脱，一看到高中的老面孔，一下就回到了当年在泰坦队更衣室讲战术的状态。

    「我们对战西密西根大学，虽然说是常规赛的第一场，但归根究底还只是一场热身赛而已。」

    罗德有点担心几个没有来大联盟的队友可能不太了解状况，开始帮忙解释。

    「ncaa的赛季最初，像这种power  five的强队，会花钱请一些小联盟的学生来打几场。说白了其实就是买比赛。传说西密西根今年拿到的价格应该是200万左右。」

    不知道谁在小声嘀咕，「200万就为了来挨打吗？」

    「什么挨打？是我们给西密西根大学钱。」

    「这些学校他们拿钱，帮忙热身，然后我们还送比赛。」

    「毕竟你像西密西根大学这种学校，他们除了热身赛以外，为了电视转播。基本上的比赛都会在周中，比较惨的几个学校，甚至于球场中连球迷都一个人。」    「而且有一些小联盟可能他们一整年的预算都没有几百万。那强校花这笔钱就是买一个开季热身的机会。然后西密西根这样的学校拿真金白银回去养活整个体育部，大家都挺好的。」

    马克看了一眼罗德，倒也没有这么轻松，「这场球密西根是绝对不能输掉的，输了不光是丢脸，而且是等于告诉全美利坚，我们连花钱请来的对手都打不赢，那这个就是招笑了。」

    「不过基本上也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他们去年的防守组还是挺不错，但是好不容易打出来之后，防守组教练带了他几个最喜欢的球员，直接跳了nfl的闪电队。」

    马克坐在轮椅上，膝盖还裹著冰袋，说话的时间，手一直摁在冰袋上。

    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马克最近有点吃不消教练组的强度了。

    「防守组走了大半，他们那个进攻组，说实话，我觉得一般吧。」

    艾弗里看著马克这喋喋不休的样子，有些按捺不住了，整个人从沙发里蹦了起来，冲著摄像头挥拳，「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大新闻，好吗？大家都听我说话，好不好？来！」

    「明天我也要首发了。」

    屏幕里的人都沸腾了，那个在后厨打工的哥们差一点把肉给怼地上。

    「什么玩意？你都要首发了？你不是新转的防守组吗？怎么就首发了？」

    「不是吧？真的假的？艾弗里，我跟你说，明天我会看你比赛的，你没首发的话，我真的杀了你哦！」

    「兄弟，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要给我们泰坦队丢脸啊！」    艾弗里看著林万盛委屈到极致了，装作要哭出来的说道，「哎，你看看他们，qb管管啊。」

    林万盛耸了耸肩，「我，你首不首发，我其实不太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你输了的话，你妈应该会杀了你。」

    「qb！！！」

    屏幕里的笑声都快把电视机的音响给锤烂了，只是画面角落有一个人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黄然坐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背景都看不太清楚，光线也只能照到半张脸。嘴角虽然含著笑，但是明显的能看得出来很僵硬。

    每次有人起哄，都跟著笑两声，只是声音混在人声鼎沸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

    黄然去了俄亥俄州立，听起来是一个很不错的去处，只是到了那边才发现，同位置的人个个都比他高，臂展也比他长。黄然到了俄亥俄州立，甚至连4号位都排不上。

    其实他能力并没有比别人差，只是硬体条件不太行的情况之下，再加上种族这个debuff，黄然到现在为止，在俄亥俄州立的更衣室还没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亚裔。

    林万盛看到黄然这样子，刚想问上两句，突然手机响了，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

    「抱歉啊兄弟们，我得先去接个电话。」

    林万盛站起来，冲著屏幕摆摆手，开始往书房走去，身后传来了艾弗里的嚎叫声，「哎，你别跑啊，你还没有说感想呢。」    ……………………

    ……………………

    书房的门刚一关上，客厅的喧嚣声就被隔成了闷闷的白噪音。

    林万盛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宇哥怎么了？」

    李铭宇第一次在跟林万盛说话的时候，产生了2秒的停顿。

    第一次需要在说话之前，在脑子里把词过一遍，再开始往外放。

    「听说喷气机老板的女儿最近在追你，是吗？」

    林万盛的脚步瞬间顿住，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了一下。

    「嗯，是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林万盛甚至都能听到电话那头，旁边的人的呼吸。

    「之前和你说过不要接触，但是现在我觉得还是看你喜好吧。」

    说到这里，李铭宇赶紧著补两句，「我没有说是必须要你和她在一起的意思。」    「你的恋爱，我们不会有任何干涉的。」

    每句话之间都留著间隔，语速也比平时慢。林万盛认识李铭宇好多年了，从来没有听他说话这么小心翼翼过。

    毕竟唐人街的话事人开口都是拍板。

    但现在这几句话，小心到生怕碰碎了瓷器一样。

    「我只是想说」

    李铭宇说到这里，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瞬间顿住了。

    电话两边都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李铭宇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毕竟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18岁，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完全独立的自己生活，明天也要开始正式的比赛。他现在能对这个孩子说什么呢？

    狠狠心，咬咬牙，投向资本家的怀抱吗？

    这真的说不出口。

    他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到太多的年轻人被推进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每个人都怀揣著梦想进去，每个人都带著哭丧的脸出来。

    李铭宇想到这里，只能硬转话题。    「其实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我们和喷气机其实是有一些活动的。」

    「喷气机靠我们和芙拉休斯顿搭上了线。」

    说到这里，李铭宇突然想起来，有一些事忘记交代了。

    「对了，你还记得罢课的时候，来你们学校的市长，对不对？」

    「我们其实跟著芙拉休斯顿一起和这人搭上了关系，明年他就要竞选州长了。」

    李铭宇整个人变得平稳了起来，现在进入他熟悉的节奏了，谈生意，谈布局，谈利益交换，这些东西他倒是闭著眼都能说。

    林万盛靠在书柜边听著，没插嘴。听得出来宇哥是在绕弯子，其实真正想说的话还在后面。

    聊了好一阵，从芙拉的政治版图聊到唐人街的选票动员，从州长的竞选聊到现在体育产业的政策走向。

    七拐八拐的，最后李铭宇突然叹口气。

    「其实我真的本来是想劝你和那个艾薇在一起的，但是我怎么都说不出来这种话。」

    李铭宇整个人带著一股罕见的疲惫感。

    「我们其实查过这个人了，老钱家族出生的小孩，但是又是罕见的干净。」    「很有钱，而且我听说对你也非常的好，而且他老子手里还有一支nfl的球队。这对我们之后的谋划，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和他在一起对你只有好处。」

    「但我如果真的要跟你说这个，我和那些卖儿卖女的老混蛋有什么区别呢？」

    书房里很安静，只听到窗外一辆又一辆的车开过去。

    李铭宇沉默了几秒，突然做出了决定，语气直接强硬了起来。

    「我还是觉得喷气机不能去，真的不能去。」

    「那地方就是新秀坟墓，过去10年选进去的四分卫，没有一个活的出来。」

    「要么伤，要么直接废掉了。」

    「最好的结局就是被交易进垃圾堆里面。当然，更好的结局就是直接退役。管理层就是一团糟，教练组都年年换。然后进攻防线烂的跟纸糊的一样。」

    「你要是真的去了喷气机，我觉得你就是下一个的jj-麦卡锡。」

    「能受的伤全部受一遍，然后整个人全部废掉。」

    「不过，」李铭宇的语气彻底地缓了下来，林万盛都能听出来，宇哥整个人都笑了起来，「之前你跟我说的想要尽快选秀的这件事情，我感觉是有一些眉目了。」

    「那些nfl的老板被我们弄过去的几个说客已经聊到有些意动了。」    林万盛听到这句话，瞬间把头抬了起来，「真的？」

    「嗯，我觉得可能还早，但是方向肯定是对了。」李铭宇整个人都带著得意，她在这件事上花了大半年的功夫，从华人街的商会到华盛顿的游说公司，一条线一条线地铺。

    终于，有眉目了。

    「你放心，你想要的事情，宇哥一直在努力。」

    林万盛听到这句话，胸口突然涌上了一股热气，刚想张嘴说声谢谢，宇哥像是隔著屏幕就能看到他的表情一样，直接把话堵了回来。

    「你不要和我说什么谢谢。」

    「你是唐人街出来的孩子，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你自己而已。」

    「你想尽快去nfl我觉得非常对，但是最好是去强队，哪怕是去爱国者之类的队伍都好。」

    「他们毕竟管理层稳，教练组也很强。虽然说今年的进攻锋线还是烂透了，但是我们已经收到消息，他明年会把绝大部分的预算放在进攻锋线上。」

    「然后万一我和李杰这两年能往上走走……」

    李铭宇这次就是战略性的停顿了。

    「到时候就真的需要你帮我们在全美背书了，最好是能在nfl的超级碗上给我们背书。」    林万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道。

    「放心，我会赢下接下来来所有的比赛。」

    李铭宇没有了心结之后，开始和林万盛同步一下李杰最近的进展。

    刚说到一半，就被林万盛的电话打断了。

    林万盛看到是黄然的电话，只好抱歉地说，

    「宇哥，黄然那边也打过来了……」

    「你忙去吧，明天加油！」

    「明天李杰他们回来。」

    「芙拉-休斯顿他们也会一起到。」

    「嗯，好的。」

    ………………

    「盛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俄亥俄州立下了针对你们的悬赏令。」    「……对不起。」

    「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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