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莉！阿什莉！阿什莉！」

    提姆使劲拽著阿什莉的手往前跑。

    八月底的校园，到处都是搬箱子的新生和送孩子的家长。车道两边停满suv和皮卡，后备箱敞著，被子枕头棉花糖一样往外冒。

    有几个男生光著膀子从车里扛下来整理箱，汗从脊背上往下淌，晒得跟烤肉架上的排骨一样。

    提姆完全不看路。

    他的脑袋跟雷达一样四处乱转，左看看各色红砖楼，右看看草坪上扔飞盘的学长，脚底下跟踩弹簧一样蹦蹦跳跳，一只手死死拽著阿什莉，恨不得拖著她飞过去。

    阿什莉有些无奈地说，「提姆，你能不能乖一点，你今年就是要上三年级的大孩子了！」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提姆抬头看姐姐的脸。

    毕竟是政客家的小孩，高敏几乎是标配。

    提姆一眼就能看出来姐姐完全就是假装生气，不过高敏小孩还有一点好，就是虽然知道你没有生气，依旧会讨好。

    「姐姐～姐姐～我就是想快点去你的宿舍看看啊～～～」    长高不少的提姆习惯性还是把脸去蹭姐姐的手。

    阿什莉的手背上蹭得全是汗，黏糊糊的。

    她刚想把手抽回来擦一下，提姆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还有姐妹会！我想去看姐妹会！」

    阿什莉的脚步停住，低头看著自己弟弟，提姆脸上写著「我很期待」四个大字，眼睛亮得跟商场橱窗里看到新玩具一样。

    直接被气笑，迅速往提姆脑门上敲了几下。

    「你是不是还想今天晚上睡姐妹会那里啊！」

    提姆满脸放光，「真的可以吗？？？」

    「当然！」

    停顿半秒。

    「不可以啊！！！」

    提姆的表情从天堂到地狱只用半拍，嘴往下一瘪，「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男的。」阿什莉用食指戳他脑门，「男的不能进姐妹会过夜，懂吗？」

    「可是我才八岁！」

    「八岁也是男的。」

    「那为什么姐妹会不让男的去啊？」

    「因为......」阿什莉张嘴，又闭上，拿眼角瞄了一眼走在后面的父亲。

    汤姆-休斯顿背著一个大号双肩包，左手拎一箱矿泉水，右手夹著阿什莉的枕头，满头汗，步伐稳当。

    他听到前面这对姐弟的对话，嘴角抽了一下，决定出手。

    「提姆，你这样发展下去，可能就要去少管所了。到时候你妈肯定先直接把你埋土里，免得玷污休斯顿家族的名字。」

    提姆听到「埋土里」三个字，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只是他毕竟是休斯顿家的孩子。

    缩完之后脑子转两圈，迅速反应过来。

    「妈妈现在又不在！她可不会来公立学校呢！」

    汤姆-休斯顿脸色一变。    跟芙拉过了这么多年，这点本能早就刻进骨头里。

    手里的矿泉水和枕头同时往地上一搁，两步走到提姆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捂住儿子的嘴，脑袋迅速往左右各扫一圈。

    左边的亚裔夫妇正帮女儿从后座拽一个巨大的毛绒熊，三个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只熊身上。

    右边两个人推著行李车往宿舍楼走，边走边聊，压根没往这边看。

    身后有志愿者举著牌子在路口引导交通。

    汤姆-休斯顿确认周围没人在意这边的动静，才把手从提姆嘴上拿开，继续保持蹲著的姿势，和提姆平视，「你答应爸爸的，在外面不能乱说话。」

    提姆的兴奋劲瞬间消下去大半。

    他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看到爸爸蹲在面前用这个眼神看他，赶紧点头。

    「听到了吗？」

    「听到了。」提姆的声音小下去。

    汤姆-休斯顿拍拍儿子的肩膀。

    阿什莉打了个圆场，「放心吧爸爸，刚刚我看了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否则我早就制止提姆了。」    汤姆-休斯顿捡起地上的矿泉水和枕头，拍掉枕头套上沾的灰，看著阿什莉。

    「走吧，先把东西搬上去。」

    ………………

    ………………

    宿舍楼门口排著队，新生们拿著各种文件等check-in。

    阿什莉拿出各种文件排在队尾，提姆规规矩矩站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一个标准的政客家庭出来的乖小孩。

    前面一个爸爸扛著一台迷你冰箱，走两步歇一步，t恤后背湿透，冲旁边的老婆喊，「你闺女真的需要冰箱吗？宿舍食堂不是管三餐的吗？」

    「那她半夜饿了怎么办？」

    「半夜饿了就去睡觉！」

    「你就是这么当爸爸的？」

    那个爸爸闭嘴，继续扛冰箱。

    阿什莉和在排队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两个男生在讨论，「前面那个女孩子太漂亮了吧！」    「是啊，超正点！这身材估计是拉拉队出身。」

    「我看应该是拉拉队长！」

    「要不......去认识一下？」

    「旁边的是她爸爸吧，还带著个小孩子。」

    说到这里，一个男生突然推了另一个男生一把，那个男生踉踉跄跄的到了阿什莉旁边。

    突然脸上一红，完全没了刚刚那个口舌伶俐的劲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emmm，你好.......你....」

    「哥哥！我叫提姆！你能上这个大学很厉害啊！」

    「快告诉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这么厉害！」

    男孩被提姆的突然出声打断了思路，一愣，然后扬起笑脸，弯下腰和提姆聊了起来。

    阿什莉和老爸对视了一眼，阿什莉笑了一下，又吐了吐舌头。

    汤姆心想，不愧是我的女儿，走在哪里都能这么轻易的吸引目光，然后又觉得心理有点酸酸的，女儿还是长大了啊。    阿什莉check-in完毕，拿到钥匙卡和宿舍楼层信息。

    三个人挤进电梯，提姆主动按楼层按钮，按得很用力，「哒」一声，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四楼。」提姆说。

    「对，四楼。」阿什莉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房间号？」

    「我没偷看。」

    「那你怎么知道四楼？」

    「我猜的。」

    阿什莉和汤姆-休斯顿同时看他。

    「……好吧，我偷看了。」

    电梯门开，四楼走廊里已经很热闹。

    门开著的房间里传出各种声音，有人在拆箱子，有人在挂海报，有人开著蓝牙音箱放乡村音乐。

    走廊地上铺著从家里带来的地毯卷，靠墙摞著还没拆封的整理箱。    提姆走在前面，脑袋又开始转，看见一个敞开的房间门口挂著一串彩灯，脚步就往那边歪。

    阿什莉一把拽住他后领子。

    「416。往右。」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416号房间的门半开著。

    阿什莉推门进去，里面有两张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分成两半。

    靠窗那一侧已经被人占，床上铺好被子，书桌上摆著笔记本电脑和一排照片框，照片里是一个金发女孩和一只金毛犬。

    室友先到一步，不过庆幸的是人不在。

    提姆第一个冲进去，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哇！能看到球场！」

    阿什莉走到窗边瞄了一眼。

    远处的确能看到体育场的轮廓，巨大的混凝土碗状结构横在天际线上，八月末的阳光把外墙照得发白。

    「你在这能看到比赛吗？」提姆问。    「看不到，太远了。而且有墙挡著。」

    「那你买望远镜呢？」

    「提姆。」

    「好吧好吧。」

    汤姆-休斯顿把矿泉水箱搁在阿什莉那侧的书桌底下，枕头放到床上，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台灯，文具盒，一个充电器，一沓文件夹，还有一个保鲜袋装著的巧克力曲奇。

    「你妈做的。」他说，把曲奇放在桌角。

    阿什莉看了一眼那袋曲奇，拿起来闻了闻。

    「巧克力放多了。」

    「我跟她说了。她不听。」

    提姆从窗台上跳下来，「我要吃！」

    「回车上再吃。」汤姆-休斯顿把保鲜袋推到桌子最里面，「这是给你姐的。」    提姆嘴一瘪，又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爸爸的表情，把话咽回去。

    ………………

    ………………

    东西大致归位之后，提姆被阿什莉带去参观楼下的公共区域。

    洗衣房，自习室，公共厨房。

    提姆对每一样东西都很感兴趣，洗衣机门开著看半天，问姐姐「这个跟家里那个一样吗」，又问「你们要自己洗衣服吗，这里没有佣人姐姐吗？」，问到阿什莉想把他塞进洗衣机。

    汤姆-休斯顿跟在后面，含著笑看著孩子们的互动。

    直到三个人逛完一圈回到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提姆跑去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水，阿什莉和父亲单独站在一起。

    汤姆-休斯顿看著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人群。

    「你妈最近有些新的打算。」

    阿什莉看他。

    「之前我是有点烦。」汤姆-休斯顿把双肩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家里有一个搞政治的已经够受的，吃饭都得看著说话，回到家跟在竞选办公室一样。」    只是汤姆-休斯顿想到自己现在蒸蒸日上的轮胎生意。

    「但她要是真往上走，对整个家都好。对你，对提姆，都好。」

    阿什莉也很敏感，瞬间就留意到汤姆用的是「整个家都好」，不是「我支持她」。这两句话差很远。

    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爸爸到休斯顿家这么多年，说话方式早被妈妈带跑了，先列利弊，再下结论，感情排在最后面。

    「我知道。」阿什莉说。

    汤姆-休斯顿看她一眼，「还有一件事。」

    「刚才提姆说的那些，你觉得没人听到就没事。」

    阿什莉等著下文。

    「别这么想。」汤姆-休斯顿的目光扫过前面的人群。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你就明白，有人盯著你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谁在盯著你。」

    他转头看阿什莉。

    「你觉得那些人在搬箱子，在排队，在跟女儿拍照。但万一里头有一个人在装呢？」    阿什莉没说话。

    「你妈的对手不止一个。」

    「有人盯著她，就有人盯著我们。今天提姆这句话要是被人听到录下来，休斯顿家的小儿子说他妈妈不愿意去公立学校，你猜明天的标题会怎么写？」

    阿什莉的嘴抿起来。

    「我不是吓你。」汤姆-休斯顿把目光收回来，看著远处提姆蹲在自动售货机前面挑口味。

    「提姆还小，管不住嘴正常，你不小了。」

    「你现在是大学生，你妈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你和提姆都会被人扒。社交帐号，朋友圈子，上什么课选什么专业，全都会被拿出来说事。」

    「说道这个，你不能选什么太过于精英的课程。」

    阿什莉把胳膊抱在胸前，看著提姆终于从售货机里拿出一瓶橙汁，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跟松鼠一样，腮帮子鼓鼓的，惹得好几个正在感伤的家长看了一眼又一眼。

    「我知道怎么做，爸爸。」

    汤姆-休斯顿点头。

    提姆跑回来，手里举著橙汁，「姐姐你要喝吗？」    「不要。」

    「爸爸呢？」

    「给我来一口。」

    汤姆-休斯顿接过橙汁喝了一口，还给提姆的时候，顺手揉一把小孩的头毛，提姆一下没留意，竟然没躲开，「别弄我头发！」

    「你的头发本来就是乱的。」

    「那也别弄！」

    ……………………

    ……………………

    夜深的时候，入学手续彻底办完，阿什莉把汤姆-休斯顿和提姆送回停车场。

    校园里的人少大半，白天那些搬箱子的家长和举牌子的志愿者几乎都走了，路灯把车道照得发黄，远处宿舍楼的窗户像棋盘一样，一格格的亮著。

    提姆走在中间，脚步已经开始飘，眼皮耷拉著，嘴里还在嘟囔，「姐姐，明天我还能来吗……」

    「不能。」    「后天呢……」

    「也不能。」

    「那……」

    话没说完，脑袋往阿什莉胳膊上一歪，半睡过去。

    阿什莉扶著他走到车边，打开后座的门，把他塞进去。

    提姆的身体往座椅上一倒，腿还挂在外面，阿什莉弯腰把他的腿抬进去，安全带扣上，提姆全程没醒。

    玩了一整天的提姆，刚一上车就睡著了。

    汤姆-休斯顿在后备箱里翻翻，找出一条毯子，抖开，盖在提姆身上。提姆在毯子底下拱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呼吸变得又长又匀。

    汤姆-休斯顿把后座的门轻轻关上，回头看阿什莉，下巴朝副驾驶一抬。

    阿什莉绕到车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后座传来提姆的呼吸声，停车场的路灯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车内照得昏黄。

    汤姆-休斯顿没急著发动车，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著前面的停车场出口。    「你没去普林斯顿，你妈挺生气的。」

    阿什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面某个地方。

    「但是她没来送你，不是因为你没去她想要你去的大学。」

    汤姆-休斯顿顿一顿。

    「她是真的有事。今天早上你妈突然被那个华人议员叫走了。」

    阿什莉听到这些，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早就习惯了。

    在休斯顿家长大的小孩，第一课就是别指望妈妈的时间表上有你。

    芙拉-休斯顿的日程是按分钟排的，一个电话就能把所有家庭计划推翻，从小到大都这样。

    「放心吧，爸爸……」

    「我知道的。」

    车里安静下来。    后座提姆翻个身，毯子滑下去一半，汤姆-休斯顿伸手往后面够一够，把毯子角掖回去。

    右手无名指上的州冠军戒指在路灯光下闪一下，汤姆-休斯顿低头看看那枚戒指，出会儿神。

    叹口气。

    「你是不是已经和马克和好了？」

    阿什莉听到马克的名字，整个人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我没有！」

    音量陡然拔高，后座的提姆被吵得动一下，嘟囔两句听不清的话，脑袋换个方向，又沉睡了进去。

    阿什莉赶紧压低音量，只是语气里的火气还是有点汹涌而出，「我跟他没什么，你别瞎说。」

    汤姆-休斯顿盯著挡风玻璃，等提姆彻底睡稳。

    后座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我没想阻止你们。」

    阿什莉扭头看他。    「就是注意点，别在大学搞出什么意外。」

    停一下。

    「否则不管马克腿能不能好，你妈真能把马克弄死。」

    阿什莉把脸转回去，盯著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

    汤姆-休斯顿用余光瞄瞄女儿的脸色，斟酌著词小心翼翼的继续说著。

    「我就是说，万一，假设，如果，不小心你们和好了。」

    每个词之间都留著缝隙，像在雷区走路。

    「我觉得教练是最适合马克的路子。」

    阿什莉没接话。

    「你妈更看得上教练，特别是大学教练。更特别是nfl教练。」

    阿什莉低著头，手指在牛仔裤的膝盖上画圈。

    车里又安静很久。    「知道了。」

    汤姆-休斯顿看她一眼，没再往下说，而是伸手过去，轻轻的摸摸阿什莉的头。

    阿什莉和提姆不一样，没有躲开，任由汤姆把她的头发揉乱。

    「你也长大了啊。」汤姆-休斯顿的手从女儿头顶滑下来，「感觉昨天才送你去上幼儿园。」

    「今天就来大学了。」

    他摇摇头，嘴角带著点笑，又带著点伤感。

    「唉……」

    「如果你不想联系马克的话，那我觉得你应该联系林万盛，罗德和鲍勃教练他们。」

    汤姆-休斯顿看著没有任何反应的女儿，只好说道。

    「祝你在密西根开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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