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都换好衣服，更衣室里的水蒸汽也都散得差不多了。

    八十几个人坐在皮椅上，姿势各异，只是眼睛都齐刷刷地看著站在中间的加西亚。

    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加西亚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赛后总结。

    毕竟这一场邀请赛打下来，球员们对加西亚的看法变了不少。

    那帮记者在赛前都在讨论著加西亚的战绩，说他因为思维太过于局限，对于天才的天马行空是无法适应的，更适合去低级联盟，或者去没有五星球员的二类球队执教，也许能创造出一个新的印第安纳奇迹。

    但是这一套在密西根这类型的学校是行不通的。

    甚至有些记者直接说加西亚就是一台穿著教练服的机器人。

    结果一场比赛打完，大家都对这个机器人教练有了全新的认知。

    林万盛看著旁边跃跃欲试的罗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对被系统加了足够多洞察的林万盛而言，这一场邀请赛反而进一步加强了对教练的刻板印象。

    一个很好的教练，也是一个很好的ai。

    果不其然。    加西亚面无表情的开启了赛后宣讲。

    「今天这场比赛你们打得很好。」

    机械音在更衣室里回响。

    「jimmy，本场你完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最后更是用双刀流证明了自己的体能与极高的对抗性，在接下来的赛季，我对你会有更强的期待。」

    没等林万盛做出任何反应，加西亚直接开始逐个点评。

    按照密西根的传统，个人评价是一对一面谈的内容，教练和球员关上门，出来谁也不知道里面讲了什么。

    奇怪的是，加西亚完全没有这个概念，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站在更衣室中间，对著所有人，把每个人的数据和表现当著所有队友的面一条一条往外蹦。

    一开始所有人都有点懵逼，只是很快更衣室的气氛变了味。

    加西亚夸人的方式太有意思，像在念一份机器生成的报告。

    罗德被点到名的时候，加西亚的机械音蹦出来，「你今天的表现超出我对你这个位置的预期值百分之三十七，防守端锋的适配度高于预估，不过中线卫的适配度也不错，我会在接下来的比赛中给你更多的首发机会。」  

    罗德咧开嘴，旁边亚伦拍他后脑勺一下，「百分之三十七，你小子。」

    亚伦自己被点到的时候，加西亚说，「你在上半场的覆盖范围和反应速度都在合格线以上，下半场主动让出首发给罗德，个人觉得你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亚伦一只脚踩在皮椅扶手上。

    他对「合格线以上」这几个字的评价接受的还不错。

    泽维尔被夸跑动距离和双刀阶段角卫位置上的挡拆成功率。

    威廉士被夸双刀阶段放弃端区去协防的判断力，加西亚用的原话是「战术牺牲意识在同位置球员中排名前百分之五」。

    每个被表扬的球员脸上都挂著笑，有的互相撞拳，有的在椅子上晃，更衣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连替补席上平时存在感最低的几个二线球员都挺直了腰板，等著加西亚念到自己的名字。

    被念到的人不管内容是什么，脸上都带著一股被正式承认的劲头。

    在密西根，一对一面谈里教练说的话，出门就散了，只有你自己知道。

    但加西亚当著所有人的面说，等于把评价刻在了更衣室的墙上。

    这对有些人来说是荣耀，对另一些人来说，就不那么好受了。

    加西亚不是只会夸人。

    他走到一个二线首发面前，停住脚步，盯著对方的眼睛。    「我觉得你的心态不足以支撑现在的首发状态。」

    更衣室里的笑声收掉一半。

    「接下来的比赛我还是会给你机会。不过，如果调整不过来，那你就让我别无选择。」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球员。

    如果换个场合，被当著八十几个人的面被这么说，是个人脸上都早就挂不住了。

    但今天不一样，布莱迪刚走，冠军戒指的光还烧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球员没有缩，直直地看著加西亚，突然跳起来举起拳头。

    「教练，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对阵西密西根的时候，我一定让他们好好吃到我的厉害！」

    旁边的队友开始拍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球员的脸开始逐渐变得同伙。

    加西亚面目表情没动，微微点一下头，转向下一个人。

    又接连点评了三个球员，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逐行朗读一份考核报告。

    有的人被夸，有的人被批，但无论好坏，加西亚的表情从头到尾纹丝没动。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更衣室里不止一个球员在心里问这个问题。

    最后他走到泰德面前。

    泰德坐在皮椅上，整个人占了一个半的位置，脖子上还搭著毛巾，刚换完衣服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你的体重在场上确实给了你优势，」加西亚说，「但我不是那种觉得相扑运动员更适合防守组的人。」

    「我觉得你的减重效果还是不错的，但是我看你减重的速度有些太快了。」

    旁边几个人憋著笑，泰德的脸微微发红。

    「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赛季专注科学减重。我会给你配一个私人营养师，体能师也会给你一份更详细的训练指南。」

    泰德点头，两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捏著裤缝。

    「你很有潜力，」加西亚说。

    「不要让体重把你的上限压低。」

    ………………

    ………………    个人点评结束。

    加西亚退回更衣室中间，扫一圈所有人。

    「好，继续来说接下来的安排。」

    「你们应该知道现在球迷对我们的期待。外面有些媒体和球迷在说，我们去年能赢下九场比赛，是因为赛制优势。」

    更衣室里有人「嘁」一声，紧接著好几个人跟著嘁。

    加西亚没理。

    「我不想多说这个赛季我们要怎么才能证明自己，也没有必要跟你们一个一个数这个赛季的对手。」

    他顿一下。

    「上个赛季的赛程里有一帮弱队，这个赛季全换走。换进来的是谁？俄勒冈，印第安纳，明尼苏达，宾州州立。」

    他一个一个报名字，更衣室里越来越安静。

    「还有上个赛季的冠军。」

    「这些学校很强。这些我相信你们都知道。」    「所以，我的答案很简单。」

    说到这里，加西亚的目光落在林万盛身上，停了一秒。

    罗德在旁边盯著加西亚的脸，突然浑身一激灵，用胳膊肘撞亚伦。

    亚伦低声问，「干嘛？」

    罗德压著声音，「他嘴角动了，我发誓！他笑了！！」

    亚伦瞪大眼睛去看，但加西亚的脸已经恢复成出厂设置。

    加西亚开口。

    「一直赢下去。」

    更衣室里有人深吸一口气。

    「9月5日，主场，西密西根野马队，我们要简单利索的把他们砸到尘埃里。」

    「然后9月12日，俄克拉荷马大学。迎难而上。」

    「一路赢下去，直到面对我们的宿敌。」    「俄亥俄州立。」

    他的机械音在这四个字上面停了半拍，像是连程序都要给这个名字多分配一点内存。

    更衣室里没有人动。

    「把他们砸死。」

    有人拍大腿，有人低声骂一句脏话，有人两手抓著皮椅的扶手往前探身。罗德的拳头搁在膝盖上，越握越紧。

    「最终迎来我们的季后赛。」

    加西亚看著所有人，声音起了一点波动，很轻，但在场的人全都听出来。

    「我相信你们，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

    「各位加油。」

    更衣室安静两秒，然后吼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有人站起来嗷一嗓子，泽维尔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跺两脚。

    ………………

    ………………    加西亚刚转身准备走，里德尔理科从旁边小跑两步追了上来，快速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加西亚又转回了刚刚说话的位置，没有任何偏差。

    「还有10天就要开启正式赛季。」

    更衣室里的兴奋劲还在往上涨，要来了要来了，激动人心的赛后热血演讲真的要出现了！

    「明天下午集训。」

    面对球员们的挑眉，加西亚稍微停顿了半秒。

    「今天晚上给你们放个假。」

    全场球员瞬间起了一小波骚乱。

    加西亚面目表情不动，但语气里带著一点不情愿。

    「教练组说这个是传统，那我就不多说了。」

    「允许你们今天喝酒。」

    更衣室差点掀顶，泽维尔带头嗷一声，后面跟著十几个人一起嗷。

    「但是。」    加西亚微微眯眯眼。

    像被人拿遥控器按了静音一般，整个更衣室的声音在半秒之内消失。

    「明天下午两点是集训开始时间。」

    「我给你们的休息时间很充足。」

    「谁迟到，谁就退出狼獾队。」

    加西亚的眼睛扫过前排，手指点了几个队长。

    「你们也不例外。」

    被点名的人脸上表情各不一样。林万盛微微点头，威廉士面无表情地看著手机屏幕但拇指没在动，亚伦把踩在扶手上的脚放下来。

    「散会。」

    加西亚转身走向侧门，步伐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鞋底踩在地面上的节奏像四分之一拍的节拍器。

    戴维斯，卡特和鲍勃跟在后面，鲍勃回头看一眼更衣室，冲林万盛和罗德几个做了个「悠著点」的手势。

    门刚合上。    更衣室瞬间躁动了起来。

    亚伦第一个跳起来，「兄弟们！今晚谁不喝谁是俄亥俄州立的人！」

    泽维尔把皮椅的靠背放倒，整个人摊在上面，两手枕在脑后，「我现在就想来一杯。」

    威廉士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拨了一通电话。

    接著威廉士学著幻想中的加西亚，微微把下巴抬高，「今晚大家只能喝皮诺。」

    林万盛靠在自己的皮椅上，看著更衣室里闹成一团的队友们。

    泰德被几个锋线的大个子拉起来，推著往门口走，嘴里还在喊「我要喝鸡尾酒」，后面的人笑著推他「你先把营养师那关过了再说」，「什么鸡尾酒！你是不是还想再酒里给你插把伞啊。」

    林万盛站起来，拍一下皮椅的扶手，跟上队友们往外走。

    更衣室的灯在他身后一排一排地暗下去。

    俄勒冈，印第安纳，宾州州立，俄亥俄州立，这些学校一个比一个硬。

    林万盛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更衣室，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只是赢下去而已。    很简单！

    「jimmy！快点啊！」

    「来了！」

    「快点快点，拉拉队带著好多人等著了！」

    ………………

    ………………

    球员通道里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玩笑声四起。

    狼獾队的球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搭著肩膀，有的推推搡搡，嘴里还在聊更衣室里的事。

    泽维尔在模仿加西亚的机械音念百分比，旁边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亚伦揽著罗德的脖子，一边走一边用空著的手比划刚才布莱迪举拳头的动作。

    新生们全身心的都泡在赢球的兴奋里，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老人们就平静多了，邀请赛嘛，打过两年的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满场的观众看著吓人，但说到底跟四分卫之战那次差不多。    那次是因为摩尔丑闻，全国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而这次因为密西根突发枪击案，才让大房子十万七千个座位坐满了，毕竟全美利坚的人都想看看这支球队还站不站得住。

    林万盛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背包挎在一边肩膀上，跟威廉士并排前行。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的看著前面喧闹的人群，嘴角有些含著笑。

    球员通道的尽头的铁门直接通往停车场。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

    停车场里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群从球员通道口一直延伸到停车场的边缘，蓝色和金色的球衣挤在一起，像一片密西根配色的海。

    有人举著手机，有人举著海报，有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有人踮著脚往通道口张望。

    傍晚的天光还剩最后一点，停车场的灯柱已经亮起来，白色的灯光打在人群的脸上，每一张脸都朝著同一个方向。

    所有人都在等。

    等密西根狼獾队出来。    泽维尔第一个反应过来，「holy  moth*r  f*ck，这是怎么回事？」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球员刚一露头，停车场就像被人掀开了盖子。

    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乱的，散的，全是憋了一整场比赛，在看台上还得装矜持，现在终于没人管的释放。声浪撞在通道口的水泥墙上，震得耳朵嗡嗡响。

    「罗德！！！」

    「jimmy！！！」

    「战神！！！」

    喊谁的名字都有。有人喊亚伦，有人喊泽维尔，有人喊威廉士，但喊得最响，最密，最整齐的，是罗德和林万盛。

    罗德在林万盛旁边站住，偏头看他一眼。

    林万盛也看他。

    两个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他们好像吸的是同一批球迷。

    喊罗德的人也在喊林万盛，喊林万盛的人也在喊罗德。    两个名字在人群里已经绑在一起，拆不开，分不到。

    新生们彻底傻了。他们打的第一场正式比赛，一场邀请赛，出来被几千个球迷堵在停车场。

    这个画面不在任何人的预期里。

    有个一年级的外接手站在通道口，两手捂著嘴，眼睛红了一圈，旁边的队友拍他的背，他使劲摇头，「我没事我没事」，只是声音已经在抖到彻底暴露出了激动。

    老人们也绷不住。

    一个打了三年替补的锋线大个子站在人群边上，低著头，两手抱著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队友看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搂了一下他的肩膀。

    亚伦站在泽维尔后面，两手叉腰，仰著头看天，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了三次。

    泽维尔回头看他，「你干嘛？」亚伦摆摆手，「别管我，眼睛进东西了。」

    威廉士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里，手机举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但他举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抽出来。

    人群的声音在慢慢变。

    一开始是喊名字，乱的，散的，像一锅煮开的水，什么声音都有。    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可能是一个戴著旧款密西根棒球帽的中年男人，可能是一个穿著罗德球衣的女大学生，可能是一个把儿子架在肩膀上的父亲。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喊的。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打垮俄亥俄州立大学！」

    一个声音变成十个，十个变成一百个，一百个变成整个停车场。

    「打垮俄亥俄州立大学！！」

    声浪从人群前排往后推，一层一层地叠加，每喊一遍比上一遍更响，更整齐，更用力。

    「赢下the  game！！」

    「赢下the  game！！」

    停车场边上站著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身上穿的球衣号码已经褪色，那些号码属于十几二十年前的球员。

    他们的嘴唇在动，跟著喊，但声音已经被年轻人的吼声盖过去。一个老头摘下棒球帽，用帽檐挡著脸，旁边的老伴搂著他的胳膊，眼睛也红了。    他们等了太久。

    密西根等了太久。

    「插旗！插旗！插旗！」

    节奏整齐得像战鼓，几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个声音，从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弹起来，撞在大房子的外墙上，又弹回来。

    插旗。

    俄亥俄州立的主场，正中央，插上密西根的旗。

    这是密西根球迷代代相传的执念，是每年the  game之前必须喊出来的誓言，是刻在每一个蓝金色球衣胸口里的东西。

    林万盛站在停车场的边上，听著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罗德站在他旁边，拳头握著，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越来越亮。

    泽维尔在后面跟著喊，声音都哑了。

    亚伦放弃了假装眼睛进东西，跟著人群一起拍手，手掌拍得通红。

    威廉士终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收进口袋，两手交叉在胸前，看著眼前的人群，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威廉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个画面整个刻进脑子里。    「插旗！插旗！插旗！」

    喊声不停，一遍又一遍。

    傍晚的风从停车场吹过来，吹动人群里举起的旗帜和海报，蓝色和金色在灯光下翻飞。

    「插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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