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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换新天——杀杀杀!


第440章  换新天——杀杀杀!

    府衙前的青石板地,让人站满了。

    看热闹的百姓挤在外围,踮著脚。御营兵持枪站著,隔出一片空地。空地上,跪著长长一排人0

    十八个。

    个个穿著官服。有青色,有绿色,也有两个穿深绯色的。

    常延嗣骑马过来时,人群静了一瞬。

    他没下马,勒著缰绳扫了一圈。前排是「请」来的士绅,个个脸色发白。中间是跪著的那些官,后面是百姓,黑压压一片。

    「搭台。」

    常延嗣开口。

    几个讲习官应了声,抬来木板。都是军中做惯工事的,手脚麻利。不到半炷香,三尺高的木台就搭好了。

    常延嗣走上台。他个子不高,但站在台上,所有人都得仰头看他。

    「带人犯。」

    十八个五花大绑的被推上来。绳捆得紧,勒进肉里。

    最前面的是个穿深绯袍的,前苏州知府白斯文。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

    「常都堂!常都堂明鉴!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常延嗣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

    纸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白斯文,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三年起,任苏州知府。」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在任六年,收受徐、王、沈、钱等家贿赂,计银四万八千两。为各家隐匿田产、侵夺官田、

    庇护隐户,大开方便之门。认不认?」

    白斯文瘫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

    「下官————下官是收了钱,可那些田————那些田是下面人做的,下官不知情啊!」

    「不知情?」常延嗣冷笑,「那府衙的鱼鳞册,是谁下令改的?那军屯变民田的文书,是谁批的?」

    白斯文说不出话,只是抖。他心里苦啊,他干的那些事儿,不是大明地方官的日常吗?不这么干能当官吗?钱、徐、王、沈四大家族那可都是出过阁老,出过尚书的......他白斯文不过广东一书生,又不是开平王的子孙,惹得起吗?  

    常延嗣不再看他,继续念。

    「吴县典史,钱有德(钱谦益庶出的族侄)为钱家隐匿田产一万三千亩,收银三千两。」

    「长洲县户房经承,徐茂才(徐胤锡旁系堂弟)为徐家隐匿田产两万八千亩,收银五千四百两。」

    「苏州府刑房主事,王思齐(王时敏族弟)为王、沈两家隐匿田产四万二千亩,收银八千两。

    」

    「吴江县工房经承,沈文渊(沈继祖亲侄)为沈家隐匿田产三万五千亩,收银七千两。」

    一个接一个,念下去。

    十八个人,十八个官。有知县,有典史,有六房主事。每一个背后,都站著一个大家族。钱、

    徐、王、沈,苏州四大姓,全在里面。

    台下嗡嗡声越来越大。

    百姓们瞪大了眼。他们知道这些官贪,但不知道贪到这个地步。一万亩,两万亩,四万亩————

    那些数字,他们想都不敢想。

    士绅们低著头,脸色惨白。

    等念完了,常延嗣把纸一卷。

    「此十八人之罪,在贪墨,在欺民,更在蛀国。」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往小了说,是损公肥私。往大了说,是挖大明的墙角,抽朝廷的梁柱!」

    他抬手一指西北方向。

    「陕西大旱,人相食,饿殍载道。为什么?因为国库没粮,朝廷没粮。粮去哪了?」

    「被这些人贪了!被他们背后的人,用诡寄、投献、隐田,给藏起来了!」

    「啪」一声,他把纸摔在台上。

    「奉皇上圣旨......斩!」

    刽子手早就等著。五大三粗的汉子,提著鬼头刀,大步上台。

    第一个是白斯文。他瘫软如泥,被两个兵丁架起来。

    「常都堂!饶命!饶命啊!」白斯文突然嘶声喊道,「下官愿意招!愿意招出所有人!徐家、

    王家、沈家、钱家,还有,还有,下官在南直隶、浙江、江西很多地方做过官————他们怎么隐田,怎么行贿,下官全知道!留下官一条命,下官全招!」

    常延嗣盯著他看了两息,抬手一摆。

    刽子手的刀停在半空。

    「押下去,单独关押。」常延嗣冷声道,「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全写出来。写清楚了,或许能留条命。写不清楚,照样斩。」

    两个兵丁拖著白斯文下去。白斯文浑身瘫软,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我招————我全招————」

    常延嗣不再看他,转向第二个。

    那是钱有德。他梗著脖子喊:「我是钱家的人!我叔父是钱阁老,我堂妹是皇妃!你们敢...

    「咔嚓!」

    刀光一闪,人头滚落。

    血喷了一地。

    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十七颗人头,滚了十七个地方。血把台子染红了,顺著木板缝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又一滩。

    台下死一般静。

    有人捂住了嘴。士绅代表里,几个老者身子晃了晃,被旁边人扶住。

    常延嗣站在血泊里,靴子底沾了血。他没低头看。

    「皇上说了,往后,蛀国者,皆如此例。」

    血还没干透,第二批人被带上来。

    这回不是死囚,是十七八个有田产隐匿的士绅。不是四大家族的人,但个个有头有脸,在苏州城里叫得上号。

    常延嗣没让他们跪,但也没让坐。就那么站著,站在台子下面,面对著百姓。

    「带上来。」

    两个讲习官抬上来一张桌子。帐册、算盘、笔墨,摆得齐整。

    一个老书吏颤巍巍上台,坐下。他是讲习所的算学教习,头发都白了。

    「开始。」常延嗣说。

    老书吏翻开帐册,清了清嗓子。

    「田有文,吴县田家庄人。万历三十八年秀才。现有田产,鱼鳞册上记,三千二百亩。」

    台下,一个五十来岁的士绅,身子一僵。

    「经清丈核查,实有田亩」老书吏顿了顿,提高声音,「一万一千七百亩!」

    「嗡」一声,台下炸了。

    「隐匿田亩,八千五百亩。」老书吏拨动算盘,「按苏州府历年平均亩产,每亩岁征米一斗二升,折银一钱二分。自万历三十八年至今,计二十九年。累计积欠算盘珠子哗啦啦响。

    「粮米两万九千五百六十石。折银,三万五千四百七十二两。」

    那士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下一个。」常延嗣说。

    「赵守礼,长洲县赵家宅人。万历四十年举人。鱼鳞册记,田四千亩。实有田,一万八千三百亩。隐匿,一万四千三百亩。积欠粮米四万九千八百石,折银五万九千七百六十两。」

    「张广财,吴江县人————」

    一个接一个,念下去。

    每念一个,台下就静一分。等七八个念完,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那些士绅,面如死灰。

    常延嗣走到台前。

    「都听见了?」他问。

    没人应。

    「尔等所欠,是国课,是军饷,是赈灾粮!」他声音陡然拔高,「陕西的百姓在吃土,辽东的兵在挨冻。你们地窖里的米,多得发霉,宁可喂狗,也不肯拿出一粒!」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皇上说了,积欠,要还。」

    「限十五日,清缴积欠。可用现银,可用粮米,也可以田抵债。」

    他看向台下士绅。

    「抵债的田,按市价折算。旱田一亩抵银十两,水田一亩抵三十两。缴不清的,田产充公,入官田册,分与无地之民佃种。」

    「还有。」他补充道,「凡占官田、吞军屯的,十五日内一次缴足十年的官田租赋,就可以续租。交不齐的,田产收回,一并重分。」

    最后几句,像锤子砸在心上。

    以田抵债?旱田十两,水田三十两?

    那是要他们的命根子啊!

    最先被点到名的田有文,五十多岁的人了,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哆哆嗦嗦走上前,对著台上作揖,声音发颤:「常、常都堂明鉴————小人————小人愿补缴积欠,一分不少,一分不少————」

    常延嗣没说话,只盯著他。

    田有文额头上冷汗直冒,一咬牙:「小人这就去登记,这就去————」

    「下一个。」常延嗣声音冷淡。

    赵守礼、张广财————那七八个被点了名的士绅,一个个面如死灰,上前表态,都说愿意补缴,愿意配合清丈,绝无二话。

    常延嗣这才点了点头:「既如此,去那边登记造册。十五日,本官要见到实数。」

    这七八个士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登记处去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前列的钱家三叔公,才颤巍巍往前踱了两步,对著台上拱了拱手。他动作慢,但腰板挺著,声音也稳了不少:「常都堂,老朽钱氏秉仁,族中行三,今日斗胆,替钱氏各房说几句话。」

    常延嗣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讲。」

    钱三叔公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适才听常都堂宣读罪状,老朽心内惶恐。我钱氏一族,诗礼传家,自嘉靖年间起,便已分家析产,各房自守本分,绝不敢作奸犯科。然今日朝廷整肃纲纪,老朽不敢不察一族中是否有人借我钱氏名头,行不轨之事,亦未可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为表我钱氏清白,亦为响应朝廷新政,老朽在此代表钱氏各房承诺:凡我钱氏名下田产、人丁、帐目,一律任凭官府彻查清丈。历年积欠,该补缴的,一分一厘都不会少。该放的奴仆,一个也不会留。」

    他转过身,对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提高了声音:「钱氏各房主事人何在?」

    话音落下,人群里陆陆续续走出三四十人。有老有少,衣著体面,但神情大多紧绷,低著头走到台前,随著钱三叔公,朝台上躬身作揖。

    紧接著,人群另一侧,一个留著山羊胡的老者,也慢吞吞走了出来,正是王家的族老。他咳嗽

    两声,哑著嗓子道:「王家,附议钱老。各房田亩、人丁、帐册,任凭查核。积欠,照补。奴仆,照放。」

    王家那边,也走出二三十人。

    随后是沈家,最后是徐家。

    四家人,加起来竟有一百五六十号,在台前乌泱泱站了一片。虽都躬著身子,但那股子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即便低头也带著的体面与矜持,依旧隐隐透出来。

    常延嗣冷眼看著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化整为零。

    钱谦益、王时敏、沈继祖、徐胤锡,这四个在朝在野都举足轻重的家族,如今是断尾求生,急著把庞然大物拆散成几百户「清白」人家,以求自保了。

    好手段。

    这样一来,朝廷要对付的,就不是四头盘踞地方、根深叶茂的巨鲸,而是一大群散开的大鱼小鱼。巨鲸难撼,鱼虾————难抓。

    常延嗣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好。」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尔等能识大体,明大义,愿主动配合朝廷新政,本官————

    甚是欣慰。」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低垂的脑袋,语气陡然转冷:「不过,既然要分家,要配合,那就要分得干净,配合得彻底。田产,产权需交割明晰,不得有半分含糊隐匿。户籍,人口要逐一登记造册,不得藏匿一户一人。历年积欠的税赋,十五日内,需分文不差,足额上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钉在那些士绅身上:「至于家中奴仆、佃户、世仆————皇上有旨,废贱籍,释奴仆,此乃国策。尔等需即刻放还其良民身契,不得拖延,不得克扣,更不得阳奉阴违,明放暗留!」

    「本官把话放在这里,」他抬手指向木台上那十七具无头尸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谁敢在这桩事上耍花样,台上这些人,便是前车之鉴。」

    士绅们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只有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当然,」常延嗣话锋又是一转,声音缓和了些,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皇上仁德,念尔等世代居此,亦非不通情理。尔等家中,想必多有身强力壮、惯于稼穑的旧仆。与其强留在此,徒生怨怼,不如————给他们,也给尔等自己,谋一条更好的出路。」

    他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南洋之地,如施耐、会安、归仁等处,地广人稀,沃野千里,正缺踏实肯干的农户开垦。朝廷可助其渡海,发给农具、稻种、口粮,助其安家立业。对尔等而言,既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也为他们寻了活路,更算是响应朝廷拓海之策,为国分忧,岂不三全其美?」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士绅们心中激起惊涛。

    送去南洋?

    这————说是流放,朝廷却承诺「助其安家立业」。说是活路,却要飘洋过海,背井离乡。

    是丁,皇上这是要釜底抽薪,把人弄走。弄到天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却又需要汉民扎根的地方去。既解决了江南人多地狭、奴仆蓄积的问题,又充实了海外疆土。

    好算计。

    「本官的话,说完了。」常延嗣不再看他们,提高了声音,是对著所有人说的,「愿配合新政者,即刻去那边登记田亩、人丁,拟定清缴、放奴章程。记住,十五日。十五日后,本官要看到清清楚楚的帐册,干干净净的人丁,漂漂亮亮的首尾。」

    「————是。」

    一片低低的应和声,带著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不甘。

    一百多人,沉默地、缓缓地,转身朝著登记处挪去。那脚步,远比刚才那几个被点名的士绅沉重得多。

    常延嗣看著他们略显僵硬的背影,心里那丝冷笑终于漾开。

    几百户?好。散开了,才好一口一口,慢慢收拾。

    他不再看那些人,伸手入袖,又抽出一卷裱著黄绫、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书。

    底下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凛:今儿的大戏还没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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