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 > 虎跃龙门 > 第232章 代号“山虎”

第232章 代号“山虎”


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停顿了几秒,仿佛在审视,在掂量。聂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握着听筒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冰冷的夜风从电话亭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脖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年龄。”一个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铁皮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听筒里传来,简短,直接,不带任何情绪。

“十七。”聂枫压着嗓子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年轻,甚至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粗粝。他记着小武的叮嘱,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身高,体重。”

“一米七六,六十一公斤。”

“以前练过?”

“没有。”聂枫犹豫了半秒,选择了实话实说。在这种地方,谎报经历,一旦被拆穿,可能会更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隐约传来的、仿佛很远地方的喧闹杂音。聂枫屏住呼吸,等待着裁决。

“城西,老毛巾厂后头,废弃的锅炉房。知道地方吗?”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知道。”聂枫的心脏猛地一跳。老毛巾厂早已倒闭多年,那片区域荒废破败,是城里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白天都少有人去,更别说晚上了。他知道大概方位。

“现在过来。一个人。别耍花样。”对方说完,不等聂枫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一连串短促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电话亭里显得格外刺耳。聂枫慢慢放下听筒,冰冷的塑料壳上,留下了他汗湿的手印。他靠在冰冷的玻璃隔板上,深吸了几口带着铁锈和灰尘味道的寒冷空气,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没有退路了。他对自己说。从拨通这个电话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他走出电话亭,夜风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拉紧了运动服的拉链,将衣领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然后辨明方向,朝着城西老毛巾厂的区域走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越是靠近城西,周围的建筑就越发破败,路灯也稀疏黯淡,很多地方甚至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堆积的腐臭味和某种化工原料残留的刺鼻气息。偶尔有野猫从暗处蹿过,发出凄厉的叫声,或者看到一两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黑影,不知是流浪汉还是别的什么。聂枫尽量走在有微弱光亮的地方,步履沉稳,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四周任何细微的声响。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他拐进了一条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物的狭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破败的红砖厂房,墙上用白灰刷着巨大的、早已斑驳脱落的“安全生产”标语。这里就是老毛巾厂的旧址。绕过这片厂房,后面是一片更加荒凉的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低语。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黑黢黢的巨大建筑,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那就是废弃的锅炉房。

锅炉房没有门,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入口。里面比外面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处破碎的窗户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内部巨大而扭曲的钢铁骨架和管道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地下室的阴冷潮湿气息。

聂枫在入口处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荒草丛中,似乎有几个模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又隐没在黑暗中。他感觉到,有几道不善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了自己身上。是放哨的。

他定了定神,按照小武的叮嘱,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略微提高声音,对着黑洞洞的入口说道:“疤哥介绍,来打拳的。”

声音在空旷破败的锅炉房里回荡,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入口深处的阴影里,亮起了一点猩红色的光芒,是烟头的火光。火光闪烁了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聂枫迈步,走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借着高处漏下的微光,他勉强看清,锅炉房内部空间极大,地上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钢铁零件和垃圾,中间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被人为清理过。几个人影,或站或蹲,散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烟头明灭的火光,和偶尔扫过来的、冰冷审视的目光。

一个特别高大壮硕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堵在了他面前。正是那晚在东郊机修厂,跟在疤哥身边的那个巨汉——“坦克”。他比聂枫高了足足一个头还多,肩膀宽阔得吓人,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投下的阴影将聂枫完全笼罩。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聂枫,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或者……一头待宰的牲口。

“转过去,手扶墙,腿·分开。”坦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聂枫依言照做,转身,双手扶在冰冷粗糙、满是铁锈和灰尘的墙壁上,分开双腿。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逡巡。接着,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开始在他身上拍打、摸索,从肩膀到腋下,从后背到腰间,从大腿到脚踝。搜查得很仔细,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也毫不客气,力道不轻。聂枫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强迫自己放松,任由对方检查。他身上除了那张黑色名片和几十块零钱,什么都没有。

“干净。”坦克简短地说了一句,收回了手,退后一步。

聂枫松了口气,放下手臂,转过身。这时,他才看到,在坦克侧后方的阴影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掉了漆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点烟头明灭的红光。但聂枫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仿佛毒蛇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那道目光,让他头皮微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疤哥。

“转两圈,跳两下。”坐在桌后的人开口了,声音正是电话里那个沙哑低沉的男声,但此刻听起来,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聂枫依言,原地转了两圈,又跳了两下。他知道这是在看他身体的协调性,有没有明显的残疾或暗伤。

“过来。”疤哥的声音再次响起。

聂枫走到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离得更近了些。借着桌上那盏只有昏黄灯丝的旧台灯的光芒,他终于看清了疤哥的脸。

那是一张四十岁上下男人的脸,线条冷硬,颧骨很高,皮肤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边的眉骨上方,斜斜地划过眼皮(所幸眼睛似乎没瞎),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趴伏在脸上,让他即使没什么表情,也透着一股子凶悍和戾气。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如鹰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审视的光芒,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的骨头里去。他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更添了几分阴鸷。

疤哥也在打量聂枫,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到他清瘦但还算匀称的身形,最后定格在他脸上。聂枫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露出怯意,但也不过分迎视,只是微微垂着眼睑,做出一种顺从又带着点紧张的样子。

“太瘦。”疤哥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没练过?”

“没有。”聂枫低声回答。

“为什么想来打?”疤哥弹了弹烟灰,目光依旧停留在聂枫脸上,仿佛在掂量他话语的真假。

“缺钱。”聂枫的回答简短直接,这是小武提过的,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在这种地方,谈理想、谈爱好都是笑话,只有最直接的欲望,才最真实。

“缺钱?”疤哥似乎嗤笑了一声,但那声音太轻,几乎被烟雾淹没,“学生仔也缺钱?家里不管?”

“家里……没钱。”聂枫含糊道,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疤哥不再追问,似乎对这种背景故事毫无兴趣。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倚在那张破旧的椅背上,目光扫过聂枫的双手。那双手,虽然因为常年做家务和打工,算不上细嫩,有些薄茧,但绝对不像常年打拳或者干重体力活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更像是……拿笔的手。

“手伸出来。”疤哥命令道。

聂枫伸出双手,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疤哥的目光在他手指和掌心停留了几秒,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没再对手发表评论,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旁边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活动活动,让我看看。”

聂枫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试试手”或者“看货”了。他走到那片空地,脱下有些碍事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深色长袖运动衫。他学着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拳手热身的样子,开始活动手腕脚腕,转动脖子,拉伸腿部和腰部的肌肉。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但还算协调,没有明显的不适。

“挥几拳,踢两脚。”坦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命令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轻蔑?在他这种体型和经历的人看来,聂枫这种身板,实在不够看。

聂枫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爷爷旧书里那些粗糙的图谱,回忆着那晚在机修厂看到的、那些拳手简单直接的攻击方式。他沉下腰,拉开一个算不上标准的格斗式,右拳试探性地向前击出,接着是左拳,然后是低扫,侧踢……动作谈不上流畅,更谈不上威力,甚至有些僵硬,完全就是门外汉的水平。但他打得很认真,每一拳,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眼神专注,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他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他唯一能展现的,或许就是这股“狠劲”,和“不怕”的态度。

几套组合打完,聂枫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他停下手,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看向桌后的疤哥。

疤哥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直到聂枫打完,停下来,他才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按在桌面上那个充当烟灰缸的破铁罐里,碾灭。

“反应还凑合,协调性马马虎虎,力气……太小。”疤哥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没基础,上去就是送菜。”

聂枫的心沉了下去。被拒绝了?就这么简单?他花费了这么多心思,赌上一切来到这里,就因为“太瘦”、“没基础”、“力气小”,就被判定为“送菜”,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绝望涌上心头,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情绪表现在脸上。他知道,在这里,任何软弱和祈求,都只会让人更加看不起。

就在他以为希望破灭,准备默默离开时,疤哥却话锋一转,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再次锐利地盯住了他,尤其是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观察他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但是,”疤哥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眼神还行,有点东西。不怕死?”

最后三个字,问得轻描淡写,但聂枫却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怕。”聂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撒谎,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依旧清晰,“但更怕没钱。”

这个回答,似乎有点出乎疤哥的意料。他盯着聂枫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开嘴,笑了。那道伤疤随着他的笑容扭曲,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呵呵,有点意思。”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聂枫的“坦诚”还算满意。“行,给你个机会。新人场,下周六,晚上十点,老地方,东郊机修厂。记得准时。”

聂枫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同意了?就这么……同意了?

“不过,”疤哥接下来的话,立刻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新人场,规矩你大概听说过。保底五千,赢了翻倍,甚至更多,看赔率。但输了,或者中途趴下了,一分没有。医药费自理,死了残了,自己负责。听懂了吗?”

“听懂了。”聂枫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还有,”疤哥从桌子的破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笔,扔到桌上。那是一份极其简陋的“协议”,或者说“生死状”,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行条款,大意是自愿参加比赛,生死有命,与人无尤,不得追究组织者任何责任云云,最下面需要签名和按手印。“把这个签了,按手印。”

聂枫拿起那张纸,就着昏暗的灯光,快速扫了一遍。内容比疤哥口述的更加冷酷和赤裸,完全将参赛者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消耗品。他的指尖有些发凉,但没有任何犹豫,拿起那支漏墨的圆珠笔,在签名处,写下了两个字——“聂虎”。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化名。聂是母姓,虎,是他此刻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力量,凶猛,生存。

然后,他在旁边那个脏兮兮的红印泥盒里,用力按下了右手拇指的指印。鲜红的指印,落在泛黄粗糙的纸张上,像一个无声的、血色的烙印。

疤哥拿回那张纸,随意地瞥了一眼签名,似乎对“聂虎”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只是确认了手印清晰,便随手将纸又塞回了抽屉。然后,他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丢给了聂枫。

那是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圆形铁片,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边缘被打磨过,不会割手。铁片一面光滑,另一面,用粗糙的手法,刻着一个数字——“13”。数字刻得很深,笔画歪斜,透着一股子蛮横粗暴的气息。

“拿着。这是你的号牌。丢了,就不用来了。”疤哥说着,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下周六,晚上十点,东郊,机修厂,带着这个,找‘坦克’报到。迟到,或者没带,后果自负。”他顿了顿,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记住,上了台,就只有两个结果:站着拿钱,或者躺着出去。没有第三种。想清楚。”

聂枫紧紧握住那块冰冷粗糙的铁片,刻痕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他点了点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行了,滚吧。”疤哥不再看他,重新点燃一支烟,将自己隐没在烟雾和阴影里,仿佛聂枫已经不存在了。

聂枫默默地将那块刻着“13”的铁片,小心地放进运动服内侧的口袋,贴身收好。然后,他捡起地上的外套,穿好,对着疤哥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行礼,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黑暗入口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冰冷审视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走出锅炉房,重新融入外面更浓重的夜色里。

夜风凛冽,吹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握着那块铁片的手心,却是一片滚烫。

“13”。一个不吉利的数字。但此刻,却是他通往地狱,或者……通往那五千块保底奖金的,唯一凭证。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下周六,晚上十点,东郊,机修厂。

代号“聂虎”。

他的地下擂台生涯,或者说,他孤注一掷的搏命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那块刻着“13”的铁片,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冰冷而坚硬,像一块墓碑,又像一把钥匙。


  (https://www.lewen99.com/lw/93090/4993296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www.lew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