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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8章夜话钟山


钟山脚下,玄武湖畔,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亮着灯。

这是沈砚之在南京的临时住处,离下关军营不远,原是守城军官的私宅,主人在南京光复时逃了,宅子空着,沈砚之就搬了进来。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影在月色下婆娑。

正屋里,煤油灯的光晕开一团暖黄。沈砚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眉头紧锁。电报是程振邦派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钟山紫霞洞,宋先生约见。”

宋先生,宋教仁。这位年轻的革命家,在今天的军事会议上提出了“战和并用”的策略,与沈砚之的想法不谋而合。可沈砚之不明白,宋教仁为什么要单独约见他?他们素无交情,唯一的交集就是今天的会议,他在后排坐着,宋教仁在前排发言,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事相商?

沈砚之将电报在灯上点燃,看着纸页蜷曲,化为灰烬。不管是什么,他都得去。宋教仁是同盟会的重要人物,孙中山的得力助手,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对徐州之行大有裨益。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熟悉。沈砚之没回头,只说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陈明月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她换下了白天的旗袍,穿着家常的蓝布衫,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温柔。

“这么晚了还不睡?”陈明月将汤放在桌上,是鸡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在看点东西。”沈砚之合上地图,揉了揉眉心,“你怎么也没睡?”

“看你屋亮着灯,知道你又在熬夜。”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还在想徐州的事?”

“嗯。”沈砚之端起汤,小口喝着。汤很鲜,炖得火候正好,鸡肉都炖烂了,入口即化。他知道,这是陈明月专门为他炖的,炖了好几个时辰。

“明天要去见宋钝初?”陈明月忽然问。

沈砚之手一顿,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程将军派人送信时,我正好在门口。”陈明月说,“宋钝初这个人,我听说过。聪明,有才,也有野心。你见他,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被当枪使。”陈明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同盟会内部,派系林立。宋钝初虽然是孙中山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负。这个时候单独见你,绝不会只是谈军事。”

沈砚之放下碗,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陈明月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他有时候会忘记,这个看起来温婉贤淑的女人,其实是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有着不输于男人的洞察力和决断力。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这是机会。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徐州之行,把握更大。”

陈明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砚之,你真的要去徐州?”

“非去不可。”

“为什么?”陈明月抬起头,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担忧,“你已经是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的旅长,驻防下关,保卫南京。徐州那么远,又那么危险,为什么非要你去?”

沈砚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很淡,有些苦涩:“明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革命吗?”

陈明月摇头。

“我父亲沈钧,在山海关当了一辈子的兵,从小兵当到守备,五十岁才升了千总。”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大清朝变好,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可直到他死,他看到的,是朝廷越来越腐败,洋人越来越嚣张,百姓越来越苦。”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砚之,这朝廷没救了。你要是有机会,就跟着能救中国的人走。’后来武昌起义,我就在山海关起兵,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为了救这个国家。”

“可救国家,不一定要去送死。”陈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送死,是拼命。”沈砚之转回头,看着她,“明月,你看到今天会议上的情形了吗?一群人吵来吵去,还没打就想和。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军队,能守得住南京吗?守不住。袁世凯的北洋军一到,南京必破。到时候,什么民国,什么共和,都是一场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所以我要去徐州。我要在战场上告诉袁世凯,革命军不是软柿子,不是他想捏就捏的。我要为和谈争取时间,为南京争取喘息的机会。哪怕只能争取十天,半个月,也值得。”

“值得用命去换?”

“值得。”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坚定,“明月,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去,别人也得去。我是军人,马革裹尸,是本分。”

陈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平他军装上的褶皱。动作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

“我跟你去。”她说。

沈砚之一愣:“什么?”

“我跟你去徐州。”陈明月抬起头,眼神清澈坚定,“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战友。你去拼命,我不能在南京等着。”

“不行,太危险了。”

“你能去,我就能去。”陈明月说,“我会骑马,会打枪,还会包扎伤口。战场上,我能帮你。”

沈砚之想拒绝,但看着她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了解陈明月,外柔内刚,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他最终说,“但你得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我答应。”陈明月笑了,笑容在灯光下,像一朵绽开的花。

窗外,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已经是三更天了。

“睡吧。”沈砚之说,“明天还要早起。”

陈明月点点头,转身要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砚之,你会活着回来的,对吗?”

沈砚之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么美,那么脆弱。他心里一软,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我会活着回来的。”他在她耳边说,“我答应你。”

陈明月把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头。沈砚之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这个看似坚强的女人,其实也有害怕的时候,只是从不说出口。

“去睡吧。”他松开她,拍拍她的背。

陈明月走了,轻轻带上门。沈砚之站在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房间,然后才长出一口气,坐回桌前。

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正面是“光绪通宝”,背面有道浅浅的划痕。这是父亲留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辟邪保平安。他从来不信这些,但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闭上眼睛。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我能从徐州活着回来,保佑我能看到民国真正立起来的那一天。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的长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这座六朝古都,在经历了太多的战火和更迭后,今夜又迎来了一批新的守护者。

只是不知,他们能守护多久。

沈砚之吹灭灯,和衣躺下。夜很深了,但他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会议,闪过程振邦的话,闪过陈明月担忧的眼神,闪过那些即将跟他去徐州的弟兄们的脸。

三百条命。不,现在多了陈明月,三百零一条。

他想起孙中山交给他的那面五色旗。旗在人在,旗亡人亡。这面旗,他必须从徐州带回来,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沈砚之翻身坐起,走到窗前。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很可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

他穿戴整齐,检查了枪械,将铜钱贴身收好。推开门,晨风扑面,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陈明月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再等一会儿,粥马上就好。”

很寻常的场景,寻常得让人想流泪。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更旺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在空中一闪即逝。

“明月,”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离开南京,去上海,或者回老家。别等我。”

陈明月添粥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声音很平静:“你说什么呢,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陈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如铁,“你会活着回来,我也会活着等你。我们都要活着,看到民国真正立起来的那一天。”

沈砚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个女人,平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好。”他说,“我们一起活着,看到那一天。”

粥好了,很稠,加了红枣和花生,香气扑鼻。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就着咸菜,默默地吃。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默契,一种无需言语的懂得。

吃完,陈明月收拾碗筷,沈砚之去检查马匹。两匹马,一黑一白,都是从山海关带过来的,跟他转战千里,像老朋友一样。他拍了拍黑马的脖子,黑马亲昵地用鼻子蹭他的手。

“老伙计,今天又要辛苦你了。”沈砚之说。

黑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沈砚之穿上军装,戴上军帽,挎上驳壳枪。陈明月也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头发扎成髻,腰里别了把勃朗宁手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走。”

他们牵马走出院子,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看见他们,纷纷让到路边,目光复杂,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担忧。

沈砚之目不斜视,策马前行。陈明月紧随其后,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像出征的战鼓。

出了巷子,上了大街。南京的早晨已经开始忙碌,早点摊冒着热气,黄包车夫拉着车奔跑,报童在叫卖报纸。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忘记,这座城市正处在战争的边缘。

沈砚之想起父亲的话:太平日子,是打出来的。

是的,太平日子是打出来的。他们今天去拼命,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过上太平日子。

马出城门,沿着官道向钟山方向奔驰。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也带着希望。

紫霞洞在钟山半腰,是个道观,香火不旺,平时很少有人来。沈砚之和陈明月到达时,已是巳时初刻。洞前有棵古松,松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正是宋教仁。

“沈旅长,久仰。”宋教仁迎上来,笑容温和。

“宋先生。”沈砚之下马,抱拳行礼。

“这位是……”宋教仁看向陈明月。

“内子,陈明月。”沈砚之介绍。

宋教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拱手道:“原来是沈夫人,失敬。”

陈明月还礼,举止得体。

“沈旅长,沈夫人,里面请。”宋教仁引他们进洞。

洞不深,很宽敞,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茶具。一个小道士正在煮茶,见他们进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三人坐下。宋教仁亲自斟茶,动作优雅:“山野粗茶,不成敬意。”

“宋先生客气了。”沈砚之端起茶杯,没喝,“不知宋先生约在下前来,有何指教?”

宋教仁笑了,笑容很真诚:“沈旅长是爽快人,那宋某就直说了。昨日会议,沈旅长虽未发言,但宋某观察,沈旅长对当前局势,应有独到见解。今日约见,就是想听听沈旅长的想法。”

沈砚之心中一动。宋教仁果然不是简单人物,昨天那么多人发言,他居然注意到自己这个坐在后排、一言不发的人。

“宋先生谬赞了。”沈砚之说,“在下只是一介武夫,不懂政治,只知打仗。”

“打仗就是最大的政治。”宋教仁看着他,目光锐利,“沈旅长主张在徐州袭扰北洋军,以打促和,此策甚好。但宋某想问,沈旅长有几分把握?”

“五分。”沈砚之坦率地说。

“只有五分?”

“战场瞬息万变,能有五分把握,已是难得。”沈砚之说,“况且,我们不需要全胜,只需要让袁世凯知道疼,知道革命军不好惹,就够了。”

宋教仁点头,眼中露出赞许:“沈旅长果然看得透彻。那宋某再问,沈旅长需要什么支持?”

“人,枪,弹药。”沈砚之说,“我手下只有三百人,枪械老旧,弹药不足。若要成事,至少需要五百人,新式步枪两百支,子弹五万发,手榴弹一千颗。”

宋教仁沉吟片刻:“人,我可以从浙军调两百人给你,都是老兵。枪,我可以从上海秘密购买一批,但需要时间。弹药……南京库存紧张,我最多能给你调配两万发子弹,五百颗手榴弹。”

沈砚之心中一喜。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但有一个条件。”宋教仁说。

“请讲。”

“徐州行动,必须成功。”宋教仁盯着他,“不仅要成功,还要闹出动静,越大越好。要让全国都知道,革命军在徐州打了胜仗,挫了北洋军的锐气。这关系到和谈的筹码,也关系到……南京政府的威信。”

沈砚之明白了。宋教仁不只要军事胜利,还要政治胜利。他要借徐州之战,为南京政府立威,为和谈加码。

“沈某必尽全力。”沈砚之郑重地说。

“好。”宋教仁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给浙军朱瑞将军的信,你带着,去杭州调人。枪弹之事,我安排好后,会派人送到下关。”

沈砚之接过信,收好。

“沈旅长,”宋教仁忽然压低声音,“有句话,宋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先生请说。”

“徐州之行,凶险异常。沈旅长若不幸……南京这边,宋某会尽力照拂沈夫人。”宋教仁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沈砚之看了陈明月一眼,然后对宋教仁抱拳:“多谢宋先生。但沈某相信,自己能活着回来。”

宋教仁笑了:“宋某也相信。沈旅长,保重。”

“宋先生,保重。”

三人走出紫霞洞。阳光正好,洒满山林。沈砚之和陈明月翻身上马,向宋教仁拱手告别,然后策马下山。

马蹄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飞鸟。

“这个宋钝初,不简单。”陈明月忽然说。

“是啊,不简单。”沈砚之说,“但他肯帮忙,总是好事。”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沈砚之想了想:“也许,他真的相信,我们能打赢。”

“也许吧。”陈明月望向远方,南京城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砚之,我们会赢的,对吗?”

“会的。”沈砚之也望向那座城,那座他们即将用生命去守护的城,“我们一定会赢。”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第013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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