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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0章归途


东京湾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身后是那艘即将驶往上海的客货混装船“长崎丸”。程振邦正在船舷边和两个护卫清点行李,沈若薇抱着一个布包站在不远处,脸上是那种强压着兴奋却故作平静的表情。

他们在东京待了七天。

七天里,沈砚之与孙中山进行了三次长谈,参加了两次中华革命党的筹备会议,还单独与李大钊在神田的一家中餐馆里吃了一顿饭。那顿饭吃了将近四个小时,两个人从中国的乡村问题聊到日本的明治维新,从土地制度聊到教育普及。李大钊比他大两岁,但思想比他走得远得多。他说的话,有些沈砚之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但每一个字都像种子一样埋在了他心里。

“沈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过身,看到黄兴快步走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外套,脚下是木屐,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协调,像是穿不惯这身行头。

“黄先生,你怎么来了?”沈砚之有些意外。昨天黄兴已经跟他道过别,说今天有事不能来送。

黄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孙先生让我转交的。”黄兴说,“不多,但够你们回国后安顿下来。”

沈砚之没有接。他知道孙中山和黄兴现在也不宽裕,革命党在海外的经费全靠华侨募捐,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拿着。”黄兴将布包塞进他手里,“孙先生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些弟兄的。他们在长崎吃了四个月的苦,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沈砚之握紧布包,点了点头。

“黄先生,孙先生那边——”他顿了顿,“你们在日本也要小心。袁世凯和日本方面已经达成了协议,他们不会让你们安生待着的。”

黄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放心,我们这些人,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倒是你,回国之后更要小心。你的通缉令还在,袁世凯的人到处在找你。”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黄兴压低声音,“孙先生让我告诉你,他在国内已经布置了一条秘密联络线。你回去之后,会有人主动联系你。暗号是——”

他在沈砚之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沈砚之记住后,后退一步,向黄兴深深鞠了一躬。

“黄先生,保重。”

“保重。”

长崎丸拉响了汽笛,白色的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在海面上飘散。

沈砚之转身登船,程振邦和沈若薇已经上了甲板。他站在船舷边,朝码头的黄兴挥手。黄兴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晨雾里,木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就听不见了。

船缓缓驶离码头。

沈砚之靠在栏杆上,看着长崎的海岸线渐渐模糊。海风很大,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沈若薇走过来,将一条围巾递给他。

“哥,戴上,海上冷。”

沈砚之接过围巾,没有戴,而是拿在手里。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摸起来很柔软。他记得这条围巾,是母亲生前织的。若薇一直带着,从山海关带到南京,从南京带到长崎。

“若薇。”他说。

“嗯?”

“后悔吗?”

沈若薇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东跑西跑。”沈砚之看着海面,“你今年二十三了,别人的姑娘这个年纪都嫁人了,在家相夫教子。你呢,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沈若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海面上刚刚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哥,你还记得爹临死前说的话吗?”

沈砚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天。清军的刀斧手将父亲押上刑场,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砚之,照顾好你妹妹,让她读书。”

那一年,沈砚之十二岁,沈若薇只有四岁。

“爹让我读书。”沈若薇的声音很轻,“我读了。你送我去私塾,后来又把送到新式学堂,我都读了。读完之后我就在想,我读了这么多书,难道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然后在家相夫教子吗?”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我读的书告诉我,这个国家病了。女人裹小脚是病,男人留辫子是病,当官的贪赃枉法是病,老百姓饿肚子是病。哥,你在做的是给这个国家治病的事。我跟着你,就是在给这个国家治病。这比嫁人重要。”

沈砚之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围巾展开,轻轻地围在了沈若薇的脖子上。

“海上风大。”他说,“你戴着。”

长崎丸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船缓缓驶入黄浦江。沈砚之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景色。外滩的洋行大楼灯火通明,江面上穿梭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码头上工人扛着货包来来往往,一片繁忙景象。

但在这片繁华底下,他嗅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

江边停着几艘军舰,桅杆上挂着五色旗——袁世凯政府的旗帜。岸上有巡警在巡逻,腰间别着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下船的旅客。

“不要紧张。”沈砚之低声对程振邦说,“我们的证件是东京那边做的,应该没问题。”

程振邦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行李袋换了个姿势,挡住了腰间那把手枪的轮廓。

四人混在旅客中下了船,经过海关检查口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拦住了他们。

“证件。”

沈砚之将提前准备好的证件递过去。证件上写的名字是“王德明”,职业是“商人”,籍贯是“浙江宁波”。照片是他本人的,但经过特殊处理,眉眼之间做了细微的修改,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巡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的脸。

“你是做哪行生意的?”

“丝绸。”沈砚之的回答简洁而自然,“杭州那边的货,运到上海来卖。”

巡警又看了他几秒钟,将证件还给了他。

“走吧。”

四人快步走出码头,在路边拦了一辆人力车。车夫问去哪里,沈砚之说了一个地址——法租界的一间小旅馆,是黄兴告诉他的,那里是革命党在上海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这里的氛围和公共租界完全不同,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更体面一些。巡捕房里走出来的是安南巡捕,戴着标志性的白色头盔。

到了旅馆,沈砚之开了两个房间。他和程振邦一间,沈若薇单独一间。

安顿下来之后,程振邦问他:“下一步怎么走?”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在路灯下吆喝,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张破报纸。

“先找到联络人。”沈砚之说,“孙先生说国内已经布置好了,会有人来找我们。”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在今天,可能在明天,可能在一个月后。”沈砚之转过身,“在这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他们在旅馆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沈砚之几乎没有出过房间。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报纸。上海的报纸比长崎的丰富得多,有《申报》《新闻报》《时报》,还有几份英文报纸。他逐字逐句地读,从字里行间分析国内的局势。

袁世凯的势力如日中天。

解散国民党,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修订总统选举法——他一步一步地将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离那个黄澄澄的龙椅越来越近。报纸上不敢直接骂他,但字里行间的讽刺和不满,像暗流一样在字面底下涌动。

日本也在步步紧逼。二十一条要求已经公开,虽然在全国人民的反对声中暂时搁置,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山东、满洲、福建——他们的胃口远不止这些。

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门。

程振邦警惕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沈砚之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到门边,然后走到门前,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送夜宵的。您要的馄饨。”

沈砚之皱了皱眉。他没有叫过夜宵。

但那个声音说出的“馄饨”二字,用的是浙江绍兴口音。而黄兴告诉他的暗号,正是“绍兴馄饨”四个字。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石子。

“王先生?”老者问。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者提着食盒进了屋,将门关上。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馄饨,而是一沓文件和***枪。

“这是孙先生让我带给您的。”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文件是国内的军事部署图,手枪是德国造的,消音,好藏。”

沈砚之拿起那把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周就行。”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砚之,“这是您在南京的新身份。您现在不叫王德明了,叫周明远,是金陵女子中学的国文教员。”

沈砚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金陵女子中学?”他有些意外。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老周说,“那所学校的校长是美国人,袁世凯的人不敢随便进去搜。而且,学校离火车站近,方便您随时离开。”

沈砚之点了点头,将纸条收好。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袁世凯最近在搞一个‘模范团’计划,要从全国各地选拔青年军官,亲自培养。表面上是为军队储备人才,实际上是在培植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

“这个模范团在哪里?”

“北京。但选拔工作已经下放到各省。”老周看着沈砚之,“孙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想办法派人混进去,对我们将来反袁会很有帮助。”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我考虑一下。”

老周站起身,提起食盒,走到门口。他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将军,保重。”

“老周,您也是。”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振邦从门边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

“模范团的事,你怎么看?”他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上海。远处有一栋大楼的灯还亮着,那是跑马场的方向,有钱人正在里面赌钱、喝酒、跳舞。

这个国家,有人在做梦当皇帝,有人在醉生梦死,有人在街头饿死。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国家从泥潭里拽出来。

哪怕手会断,哪怕人会死。

“振邦。”他终于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不做这些事,会怎样?”

程振邦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做,就没人做了。”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这位生死与共的兄弟。

“模范团的事,我去。”沈砚之说,“但我不是去混进去,我是去从根子上挖掉它。”

“怎么挖?”

沈砚之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军事部署图,展开。

“袁世凯的模范团,需要教官。”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而这些教官,大部分都是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调过去的。保定军校的校长,是我父亲的老部下。”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我去南京之前,先走一趟保定。”沈砚之将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如果能说服他,我们就能在模范团里埋下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将来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扎进袁世凯的心脏。”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你这人,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当个教书先生。”

沈砚之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严寒。

窗外,上海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的跑马场也熄了灯,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但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有人正在醒来。

有人正在磨刀。

有人在等待一个时机,将这个腐朽的旧世界,彻底砸碎。

沈砚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那是父亲临刑前说的,不是对若薇说的那句,而是在刀斧手举起刀之前,父亲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的——

“砚之,这天下,终究是要换的。”

是的,这天下,终究是要换的。

但换天下的人,必须先把命豁出去。

沈砚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明天,他要去保定。

后天,他要去南京。

然后,他会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父亲用生命点燃的火种。

那火种从未熄灭。

它只是在等待一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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