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6章运河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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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船在夜色中前行。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两岸的村庄已经睡去,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遗落在黑丝绒上的珍珠。沈砚之躺在船舱里,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单调而绵长。
伤口还在疼,火烧火燎地疼。程振邦找的郎中手艺不错,子弹取出来了,也上了药,但这几天奔波下来,伤口又裂开了。绷带下湿漉漉的,应该是又出血了。沈砚之咬着牙,没吭声。船老大就在舱外,他不能让人知道伤得这么重。
“客官,喝口热水吧。”船老大掀开帘子,递进来一个粗瓷碗。
沈砚之撑起身子,接过碗。热水烫嘴,但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多谢。”
“客气啥。”船老大在舱口蹲下,掏出旱烟袋,“客官这伤……不轻啊。”
“土匪砍的。”沈砚之重复着那个编好的故事。
“不像。”船老大摇摇头,往烟锅里塞烟丝,“我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伤没见过。刀砍的,枪打的,都不一样。你这伤……看着像枪伤。”
沈砚之的手顿了顿。
船老大点着烟,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客官别怕,我老刘在这运河上跑了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你上船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不是寻常百姓。”
“那您还让我上船?”
“给钱嘛。”老刘笑了,露出黄牙,“三块大洋,够我跑两趟了。再说了,这年头,谁还没点难处?”
沈砚之没说话,慢慢喝着热水。
“客官是要去南边吧?”老刘吐出一口烟,“南边在打仗,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去?”老刘看着他,“那边打得凶,北洋军过去了,见人就杀。我前些天从天津回来,看见运伤兵的船,一船一船的,缺胳膊少腿的,看着都瘆人。”
“家里人在那边,得去看看。”沈砚之说。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烟锅里的红光渐渐暗下去:“客官,我多句嘴。你这伤,得养。再这么折腾,命就没了。命没了,啥都是空的。”
“我知道。”沈砚之说,“可有些事,比命重要。”
老刘不说话了。他磕了磕烟锅,起身:“你歇着吧,明天一早到杨村,我靠岸买点吃的。你藏在舱里别出来,杨村有关卡。”
帘子放下,船舱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他躺回去,听着水声,看着舱顶的裂缝。裂缝里漏进月光,细细的一线,像把刀,把黑暗切开。
他想起了程振邦。那小子现在在哪儿?应该已经出城了吧?按计划,他要在三天内联络上老王他们,在直隶闹出动静来。老王是保定人,当过土匪,后来被他收编,打起仗来不要命。老李是天津人,码头工人出身,手下有一帮兄弟。小赵年轻,才二十岁,但机灵,会来事儿。
这些人,都是火种。只要火种还在,火就不会灭。
伤口又疼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烧火。沈砚之咬着牙,额头冒出冷汗。他想起郎中的话:“你这伤,不能再动了。再动,胳膊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吧。只要还能开枪,还能走路,还能把情报送出去,废条胳膊算什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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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船到了杨村。
沈砚之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是人声,吆喝声,还有狗叫声。他从舱缝往外看,码头上一片繁忙,挑夫扛着货物上上下下,小贩在叫卖早点。几个穿军装的北洋兵在巡逻,挨个检查靠岸的船只。
“军爷,军爷,我这都是粮食,运到天津的。”是老刘的声音。
“粮食?打开看看。”
沈砚之的心提了起来。他摸向怀里的匕首,如果被发现,他只有两条路:跳河,或者拼命。跳河,伤口这么重,大概会死。拼命,一个人对一群兵,也是死。
死就死吧。他握紧了匕首。
但老刘的声音又响起来:“军爷,您看,这是天津粮行的单子,这是杨村保长的条子……哎,军爷辛苦,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酒喝。”
应该是塞了钱。沈砚之听见兵痞们的笑声:“老刘头,懂事啊。行了行了,快走吧,别挡着道。”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船又动了。沈砚之松了口气,手心里的汗把匕首柄都浸湿了。
帘子掀开,老刘钻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烧饼:“趁热吃。杨村的烧饼,有名的。”
沈砚之接过烧饼,还是热的,香。他咬了一口,问:“您常这么打点?”
“常事。”老刘自己也拿了一个啃,“这年头,当兵的比土匪还狠。土匪只要钱,当兵的既要钱又要命。不给钱?扣你的船,扣你的货,说你通匪,拉去枪毙都没处说理。”
沈砚之沉默地吃着烧饼。
“客官,我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老刘说,“这伤,是枪伤吧?在北边惹了事,跑南边去?”
沈砚之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懂,我懂。”老刘摆摆手,“不多问。我就一句话:你这伤,真得养。前面到天津,我给你找个地方,养几天再走。不然,你撑不到南边。”
沈砚之想了想,摇头:“不行,得尽快。”
“命都不要了?”
“有比命重要的事。”
老刘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快点划,明天中午能到天津。天津码头有我的朋友,给你弄点药,再弄身干净衣服。你这身,太扎眼了。”
“多谢。”
“别谢我。”老刘起身,“我这是积德。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
沈砚之一愣:“您儿子……”
“死了。”老刘的声音很平静,“光绪三十一年,死在老毛子手里。那年老毛子打进东北,我儿子在盛京当兵,没回来。尸首都没找到。”
沈砚之不知道说什么。光绪三十一年,日俄战争,日本和俄国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死的却是中国人。他爹也是那年死的,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牢里——因为说了句“这朝廷没救了”,被当成乱党抓进去,没等审就病死了。
“所以啊,”老刘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想闹,想变,我懂。这世道,是该变变了。但变,得活着才能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帘子放下,老刘出去了。沈砚之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
是啊,得活着。可有时候,活着比死还难。
船继续南下。白天,运河上船只往来,漕船、客船、渔船,挤挤挨挨。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北方的苍凉褪去,南方的水汽漫上来。稻田多了,水塘多了,芦苇在风中摇晃,白茫茫一片。
沈砚之大部分时间躺在船舱里。伤口在恶化,他感觉到了。发烧,忽冷忽热,有时清醒,有时迷糊。迷糊的时候,他会做梦,梦见很多人。梦见爹,梦见娘,梦见死去的兄弟,梦见山海关的雪,梦见北京陆军部那间小小的发报室。
有一次他梦见程振邦。程振邦满身是血,站在他面前,说:“砚之,我撑不住了。”他想去拉程振邦,但手穿过一片虚空。惊醒时,冷汗湿透了衣服。
老刘每天给他换药。药是从河里采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凉凉的,能镇痛。老刘还会熬鱼汤,运河里的鲫鱼,熬得奶白,撒点盐,逼着他喝下去。
“客官,你叫啥名字?”有一天换药时,老刘问。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姓沈。”
“沈先生。”老刘点点头,“沈先生,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不行了。你能撑到现在,是心里有股气撑着。”
沈砚之没说话。
“这股气,别泄了。”老刘说,“撑着,活下去。活着,才能看到想看的那个世道。”
沈砚之看着这个干瘦的老船工。老刘的脸上全是皱纹,像运河的水波,一道一道,刻着岁月的风霜。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
“您信那个世道会来吗?”沈砚之问。
老刘笑了笑:“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信。你们信,就会去争,去抢,去拼命。争的人多了,抢的人多了,拼的人多了,世道慢慢就变了。我老了,等不到了。但我儿子没等到,我孙子……如果我有孙子,他应该能等到。”
沈砚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看着舱外。运河的水哗哗地流,千年万年,就这么流着。两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这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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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天津到了。
天津卫,九河下梢,水路要冲。还没靠岸,就能听见码头上震天的喧嚣。轮船的汽笛,小贩的叫卖,苦力的号子,还有妓女的调笑,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漕船在一个僻静的码头靠岸。老刘先上岸,左右看了看,然后回来:“沈先生,能走吗?”
沈砚之撑着站起来。腿发软,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能。”
老刘扶着他,慢慢走下跳板。脚踩在实地上,沈砚之才觉得踏实了一些。这几天在船上,晃晃悠悠的,总像踩在棉花上。
码头边有个茶棚,老刘扶他坐下,对老板喊:“两碗茶,一碟瓜子。”
老板是个胖老头,应了一声,端来茶和瓜子。老刘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塞了几个铜板。胖老头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这是我拜把子的兄弟,姓马。”老刘低声说,“你在这儿等着,他给你弄药和衣服去。”
沈砚之点点头,端起茶碗。茶是粗茶,苦涩,但解渴。他慢慢喝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天津码头比通州码头大得多,也乱得多。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学生装的青年,也有穿和服的日本人。几艘外国轮船停靠在远处,烟囱冒着黑烟。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箱,上面印着洋文。
这就是天津,北洋的门户,列强的租界,革命的死地,也是希望的生处。
茶棚里人不多,除了他和老刘,还有几个苦力在喝茶歇脚。他们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肩上搭着汗巾,一边喝茶一边大声聊天。
“听说了吗?南边又打起来了。”
“咋没听说!江西、江苏、广东,都反了!”
“反了好!袁世凯那老小子,就不是好东西!”
“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啥?这天津卫,他袁世凯还能一手遮天?”
“遮不了天,遮你这个小蚂蚱还不容易?”
苦力们哄笑起来,然后又压低声音,继续议论。沈砚之竖起耳朵听着,从只言片语中拼凑着南方的战况。
二次革命爆发已经快一个月了。江西李烈钧最先起兵,江苏黄兴随后响应,广东、安徽、湖南也相继宣布独立。但北洋军实力太强,段祺瑞率大军南下,已经攻下了徐州,正在向南京推进。南方革命军节节败退,形势危急。
沈砚之的手握紧了茶碗。必须尽快,必须把情报送出去。袁世凯的兵力部署,各省督军的态度,北洋内部的矛盾……这些情报,或许能改变战局。
正想着,胖老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包袱。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打量了几眼,点点头:“跟我来。”
老刘扶起沈砚之,跟着胖老头进了里屋。里屋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关公像。胖老头把包袱放在桌上:“衣服,药,还有干粮。药是西药,盘尼西林,我从租界的洋行弄来的,贵,但管用。”
沈砚之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的蓝布长衫,一顶瓜皮帽,还有一小瓶药片,几块银元,几个烧饼。
“多谢。”沈砚之拿出银元,“多少钱?”
胖老头摆摆手:“老刘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钱的事,别提。”
“这……”
“沈先生,”胖老头看着他,“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老刘说了,你是干大事的。我马老三没啥本事,就会在码头混口饭吃。但我也知道,这世道,得变。你们年轻人去变,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砚之深深鞠了一躬。
“别别别,”马老三赶紧扶住他,“你这伤重,别乱动。这样,你先在这儿歇一晚,明天早上有船去上海。船是我的一个侄子开的,客船,你混在客人里,安全。”
“上海?”沈砚之一愣,“可我要去南京。”
“南京打起来了,水路走不通。”马老三说,“先去上海,再从上海转道去南京。上海租界多,查得松,好走。”
沈砚之想了想,点头:“好。”
“那你就住这儿。”马老三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老刘,你跟我来,帮我搭把手。”
两人出去了。沈砚之在床边坐下,看着桌上的包袱。蓝布长衫,瓜皮帽,这是典型的商人打扮。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换上长衫。长衫有点大,但还算合身。他又戴上瓜皮帽,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脸颊消瘦。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像两点炭火。
这就是现在的沈砚之。一个伤痕累累、前路未卜的革命者,一个被全国通缉的“乱党”,一个要去南方寻找希望的逃亡者。
他拿起那瓶盘尼西林,倒出两片,和水吞下。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头。但他知道,这药能救命。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老刘和马老三回来了,端着两碗面。面是打卤面,卤子里有肉末、黄花菜、木耳,香气扑鼻。
“趁热吃。”马老三把碗放在桌上,“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
沈砚之端起碗,大口吃起来。面很香,肉很多,是他这几天吃得最好的一顿。他吃得很急,差点噎着。老刘拍拍他的背:“慢点,慢点。”
一碗面下肚,身上暖和了,力气也回来了一些。沈砚之放下碗,看着老刘和马老三:“二位的大恩,沈某记下了。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说这些干啥。”老刘摆摆手,“沈先生,我就一句话:活着到南边,把你想干的事干了。让我儿子,让我,让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人,没白死,没白活。”
马老三点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沈砚之看着这两个素昧平生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这世道该变。他们愿意帮一个陌生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不为钱,不为利,只为了心里那点念想。
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沉默的大多数,承受着一切,也孕育着一切。
夜深了。沈砚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更鼓声。天津的夜不安静,远处有轮船的汽笛,近处有妓女的歌声,还有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他想起北京,想起陆军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想起每个深夜,他坐在发报机前,滴滴答答地敲着电键。电波穿过夜空,穿过山河,传到南方,传到孙中山那里。那是他在黑暗中的一点光。
现在,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相信,光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发报,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光就还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窗外,运河的水哗哗地流,千年万年,就这么流着。流向大海,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019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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