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向萧会消失一段时间。

没想到，他在一个时辰后，带着一堆食物重新出现在山洞里。

将东西放下，他便站在一旁静默不语。

刘靓起身，给众人分了餐食。

依旧是不设防备，吃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向萧喉头滚动，只发出一声叹息。

刘靓也没有要跟他搭话的打算。

有些话说多了没用。

反倒是只说一遍，剩下的让对方脑补才最有用。

足足半个时辰后，向萧才开口。

“你说这些话，是为了让我放你走？”

刘靓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看不惯。”

刘靓的目光落在向萧身上，好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看不惯一个人死到临头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或许是惜才。”

听到这话，向萧猛然一怔。

刘靓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向头领，我再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向萧默默点头。

他甚至对刘靓问的问题已经有了预估。

可有些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效果总是不一样。

例如刘靓问。

“若你的行动失败，信国会派人救你，或者做交换吗？”

向萧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龙胜公主传来的命令，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若事不可为，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身为信国的细作，暴露之时便是他们的死路。

从被培养之初，这就是一条既定的道路。

培养一个细作的代价的确高，可若是泄露了信国的机密，带来的损失更加恐怖。

这笔账，信国算得很清楚。

刘靓从对方停滞的表情中猜出了答案，他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你死了会有人记得吗？又或者你的名字会被铭刻在何处？”

向萧脸色彻底变了。

记得？

身为细作，他们的宿命便是被忘记。

至于名字会刻在何处？

细作不会有名字。

就连向萧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一个行动代号。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石面。

刘靓没有催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他抬头时，看向刘靓。

“世子，你究竟有什么想问的？”

刘靓迎上对方的目光，笑着说。

“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忠于信国？又或者忠于某个信仰？还是说单纯的恐惧？”

向萧依旧没有回答，刘靓也不着急。

忠诚与恐惧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些年来，他努力完成的任务，究竟是想要实现自己的信仰？

还是源自那股骨子里的恐惧？

他是细作，是早就被驯服的工具。

若是被放弃，就会变成没有任何归处的孤魂野鬼。

正如此刻。

他呼吸越来越重，这些年来压在心底的记忆如潮水般上涌。

他突然意识到，他竟然是没有过去的。

从有意识开始，他就被当作一个合格的工具被培养。

直到被认可，便外放执行任务。

那一年，他不过十一岁。

这些年来，除了伪装出的假面，究竟有谁知道他的来历？

有谁曾真心关心过他？

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原本他有些不懂。

但现在，迎上刘靓那略带怜悯的目光，他忽然懂了。

他不过是一个可以被替代，被随时抛弃的人。

忽然，他目光变得锐利，就这么死死盯着刘靓。

“所以，世子的目的，是想让我背叛信国？”

刘靓摇头。

“我没有要让你背叛任何人。”

“我的目的早就说清楚了。”

“我只是好奇。”

“好奇你是如何撑过这些年的？”

感觉到了刘靓目光中的好奇与审视。

向萧再度沉默。

他当然知道，刘靓说的并不是真话。

但此时此刻，话语的真与假，有追寻的意义吗？

他心中已经有了回答。

山洞里忽然变得无比寂静。

向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愣愣地看着石壁上跳动的火焰。

脑海里却翻滚着过往几十年的画面。

那些深藏的，本该被遗忘的记忆。

幼时的经历与伤痛，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

可此刻被刻意翻出，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对信国的效忠，竟然是源自恐惧。

所以，他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仇人，究竟是大乾还是信国？

赵清悦看向笑而不语的刘靓，又看向表情急剧变化的向萧。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即便她自认为，是最清楚刘靓想法的人。

此时此刻，却依旧有些迷茫。

刘靓的能力为什么会这么恐怖？

几句话便可挑拨一个强大细作的心弦。

甚至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

就像是在等一个人，自己从梦里醒来。

希秀公主也用一种惊叹的目光看向刘靓。

从墨七来到山洞里的那一刻起，希秀公主就明白，他们的安全无虞。

可刘靓非但没急着走，反倒是继续留在这里受苦。

那时候希秀公主不理解，可如今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这种兵不血刃的感觉，才应该是权谋之术的巅峰！

就连李文柏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

此刻竟然也有了一瞬间的迷茫。

刘靓的话是直奔向萧而去的，可未尝没有触动李文柏的心。

毕竟，他……

李文柏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微微叹息。

他甚至怀疑刘靓早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却依旧没有展露出任何的敌意。

原本以为刘靓是在借此向他背后的那位示好。

但是今天过后，李文柏收起了心中那种可笑的认知。

刘靓应该是完全不在意。

在李文柏惆怅之时，向萧终于动了。

他猛地看向刘靓，表情中带着几分希冀。

“世子，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真话吗？你信吗？”

刘靓微微摇头。

“话不分真假，只是看你自己相不相信。”

“向头领，咱们现在又不急着离开，我劝你还是要好好想一想。”

刘靓是真的不着急。

他的目的可是要趁机拿下信国的细作情报网络。

甚至要以此为突破口，反手攻击回去。

身为猎人，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向萧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各种各样的理由被他从脑海中翻出，却又一一排除。

他不想让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信仰与坚持成为笑话，却发现答案早就藏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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