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

    这是一座占地面积超五千平方公里的宏伟城市，城市中央竖立著一尊巨大的雕像，一个面容形似苍楷的男子跪在地上，虚空之中降下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此时阳光洒落在雕像上，宛如天神正在降下赐福。

    这应该说的就是当初楚休用文明之力重塑苍楷身躯的那段故事。

    只不过他神识环视一圈，发现城内教会的规模并不大，虽然占据了最中心的区域，但建筑远没有政府大厅气派，来往的教徒也并不多，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象征。

    并且，在楚休神识的扫视下，里面供奉的有关他的雕像，大都面容上都做了模糊处理，只留下一双悲天悯人的双眸，固然增添了许些神圣之感，却也让人脑中缺乏固定的形象。

    楚休倒也不在意，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当年，那只域外魔以狩猎之神的名义折磨此方世界的领袖，苍楷作为抵抗军的首领，对于所谓的神明必定是抱著极大敌意的。

    在他的设想中，应该更要强调人的价值，将同胞从愚昧无知中解救出来，现在看来，当年他虽然得了楚休之助解放了国家，但待楚休长久不来后，他还是在想方设法消除神明的存在和影响。

    楚休当日就是看出了这点，是以在灭杀域外魔之时，并未大肆宣扬，只让苍楷和希娅二人见到，走时也并没有留下什么旨意，苍楷现下的行为倒也不算越界。

    况且在华夏长大的他对于这一行为还是有一定欣赏的。

    如果神明并非真实存在的话，那么信于不信，就交给人来决定吧。

    「嗡嗡。」

    天空之上，飞艇穿梭，相较他离开前，此世的科技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甚至比之前的蓝星还要先进几分，想来是血晶文明也提供了一定的帮助。

    不过让楚休有些奇怪的是，此世众人的整体力量水平倒是不高，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竟然整颗星球只有五位英灵，苍楷也不知所踪。

    没再多想，楚休一步迈出，便已经来到了政府的办事大厅中，他没有直接找上大统领，而是出现在一个眉目深邃、面容和苍楷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面前。

    那人原本正伏案办公，在楚休释放出一抹气息后，便骤然惊觉，猛地从虚空中抽出一柄长刀护在身前，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擅闯公府？」  

    楚休淡淡道：「旁人不识得我的容貌也就罢了，你作为苍楷后人却也不识么？」

    那人怔了一下，他少年从军，适才抽刀护身已是对敌本能，倒是并未细细查看来者容貌，如今定眼一瞧，却是大惊失色！

    此人长相，竟和他们家族代代秘传的那张画像一模一样！

    不过他心智沉稳，倒也不会仅凭容貌相似便大礼跪拜、言听计从，只是将长刀负干身后，恭敬道：「不知前辈驾到，还请恕罪，晚辈苍杰，却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楚休一眼便瞧出了此人并未信他，倒也不在意，只是伸手一摄，二人便消失在原地，等再出现时，已是在百万米之上的深空。

    一颗卫星自二人身旁划过，眼前奇景让苍杰瞪大双眼，当即再无怀疑，行礼拜倒。

    楚休也并未多说，只是向他询问了一些他走后的事情。

    这一问才知，自当日降下神通解救狩猎世界，已过去了一千八百二十四年，自苍楷去世也已有五百一十七年了。

    也就是说，他被困的这些时日，现实也过去一千八百多年了啊。

    楚休换算了一下，看来在无光无声之所中的比例较一千比一要低，但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按照大荒朔的千年之约，应当已经找过来了才对，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这位神明最初就在谁骗自己？

    他心中存了疑虑，但瞎想也想不出个结果，反倒平白耗费心神。

    倒是四皇子有斗神的序列，想来熔钢文明和这位神明有一定的联系，之后倒是可以打探一番。

    是以楚休便未纠结，只是向苍杰问起了血晶文明的事。

    根据史料记载，在最初时，那位血晶文明的神女几乎是日日守在这方世界。

    不过十数年后，就返回自己文明了，只是定期前来查探。

    但又百余年后，却是回来也回来得不勤了，到了如今，已是平均十几年才回来一次，收集一些此方世界的天材地宝，有时甚至超三十年不来都是常事。

    上一次降临，还是在七年前。

    楚休询问了一下那位神女的容貌状态，确认了是希娅本人，并且应当已经迈入了半神。

    这让楚休不由有些感慨，英灵的寿命大概在一二千年，苍楷算上他本来的年龄，应当是活了一千五百年左右，倒是在平均范围之内。

    但要知他的身躯可是被楚休用文明之力重塑的，本来就应当相较寻常英灵获得更久，且突破半神的指望也要大上不少。

    虽然其不是觉醒者，无法通过升阶试炼的方式突破，但论综合的资质来说的话，应当还是比希娅要好不少的。

    但两人的结局却全然不同。

    楚休只是略一细想便明白了，这固然有希娅是皇室成员，修炼资源更加丰厚的缘故，更重要的原因，应当还是苍楷将太多时间放在了治理国家上。

    平定叛乱、重建国家、整治朝纲、重塑体系等等等等，哪个不是需要耗费大量苦功？

    楚休神念展开，将博物馆中的历史扫了一遍，便明白果然如自己猜测的那般，这位英雄为了自己的家乡殚精竭虑，根本没有太多时间修炼，最后却是寿元耗尽，早早逝世了。

    「在第三纪元的时候，欲求长生，便得放下俗世执念，专心修道，但即便如此，能够求得长生的也万中无一，但倘若没有坚定道心，就便天资卓绝，也大都是在女色享乐、与人争斗中白白浪费时光，千百年后只剩一具枯骨。」

    「到了本纪元，觉醒者修炼速度虽然远较第三纪元要快，但每次升阶试炼，却无异于生死大劫，有多少觉醒者贪念人间享乐，熬到岁月将至才进行试炼，这般失了勇猛精进之心，却也没几人能有运道跨过试炼门槛。」

    「苍楷却又是另一层境界了，虽不是为了个人享乐，但终究耽搁了修炼，但另一方面，却又造

    福了万万家庭，其中得失因果，当真难说。

    楚休有些感慨，他如今虽然早已不用为寿元忧心，但却也卷入了神明和深渊间的争端，倘若他自以为摆脱深渊追踪后就万事大吉，自此长生逍遥，便从此懈怠享乐，待到大祸临头却没有自保之力，又和这些疏于修炼，不得长生之人有何差异？

    心念至此，楚休只觉道心更坚定了几分，心头又有一丝领悟。

    道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似乎无用，然而却是修仙求道之人必不可少，道心坚定，便能澄心空明，修炼起来没有诸多情绪纷扰，较旁人快上一丝，这一丝日积月累积累下来，便可能是长生与否的区别。

    他没再多想，只是挥退了苍杰，令他不要泄露自己回归之事。

    接著盘腿坐于深空之中，闭目修炼了起来。

    反正他本就要实验自己是否彻底摆脱深渊，就在此地呆一段时日，等等希娅倒也无妨。

    原本他好不容易脱困而出，不说游山玩水，也决计不想这么快就重新闭关，在那无光无声之所中闭了上百万年还不够么？就算强行修炼心境大概也无法完全平静。

    但听闻苍楷之事后内心有所触动，却也不想做别的事了。

    随著楚休盘膝坐下，立时诸多妙想涌上心头，并且冥冥之中，他感应到了一个如大日般磅礴照耀，却又更浩荡博大无数倍的物体。

    楚休先是一怔，旋即立时便知，此物应当就是传说中的天道了！

    此时楚休的修为，较渡劫化神之前，增长了何止百倍？他化神之前感应不到，那一直被深渊压

    制占据的天道，此际却是能清晰觉察。

    但当他想仔细「观察」这天道时，却又觉那大日般耀眼的存在消失不见，只剩下无数遍及宇宙的光点。

    它既好似宇宙中无所不容的唯一，又好似散于万物之中无处不在的基础规则。

    「这就是天道！」

    在无光无声之所中和外界隔离，根本无法感应天道，所以楚休只能钻研已有的规则，自家的五行规则在借助此前积累迈入合道后，便再也难以修炼。

    所以莫看他实力翻了不知几何，其实根本修为却停滞不前。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神明级的强者动辄就能创造时间流速数百上千比一的空间，却几乎不用其修炼的原因，因为对祂们来说最根本的规则，无法在这种异常的空间中感悟。

    甚至，哪怕是完善低序列的规则，纯靠自己创造琢磨，也远较之前感悟天道来的要慢。

    但楚休百万年的积累也并不是没有效果的，五行规则本来就涉及许多领域的权柄，诸多规则对其都有触类旁通之效，此际他一接触天道，便有诸多妙想纷呈，使得他五行规则的构建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提升。

    这般忽忽三十余年过去，期间楚无声和吴燧来看了他几次，见楚休竟然出来和还在修炼，都是暗暗咋舌，心下大为佩服。

    而靠著在无光无声之所中积累的诸多感悟，楚休修炼的成果也极其喜人，直接向著序列二迈进了一大步。

    「看来虽然构建五行规则乃是无法取巧的功夫，但我吞噬吸收其他领域的规则，也能对五行规则的修炼大有裨益，尤其是上三序列的规则。」

    这让楚休不由再次感慨了一句，吞噬规则是真强啊，这种直接掠夺他人千百万年积累的能力，简直就像是游戏中的外挂一样，怪不得当年魔祖仅是准圣，却能和诸位圣人平起平坐，甚至最后还被圣人们联手诛杀。

    靠著吞噬规则，他只要不断吞噬拥有规则道果的强者，就算不能完整获取道果，仅得到些信息碎片，也能让他的实力飞速提升。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规则道果又不是马路上的大白菜，甚至比伪神还少见，却哪又那么好找？

    楚休摇摇头，也收起了自家有些好笑的想法，这次希娅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他在这等了三十多年都没来，楚休就也懒得等了，反正待了这么久也大致确定不会再有追兵，便迫不及待地准备返乡。

    不过他神念一扫，见楚无声和吴燧正玩得兴起，吴燧甚至已娶上了三房老婆，便给了他们一月时间处理私事。

    有星丹世界在，吴燧要是想带上老婆一起都是轻而易举，甚至将这整个星球装了带走都不是难事，毕竟当初楚休可是连深渊巨兽都装进去了。

    只不过，他并非狩猎世界的文明之主，这世界装进去也没法增加他的底蕴，反而需要他持续不断消耗能量维持星球生存罢了。

    谁料就是在这一个月内，忽然某天虚空中一阵波动，一道身影穿越而来。

    那身影身形高挑，姿容绝丽，正是希娅！

    只不过相较一千八百年前，她的脸上已看不出多少年轻女孩的活力冲动，反而如一位女帝般不怒自威，叫人难以接近。

    她一出现，便如流星般坠落，化作一道灵光直接砸进了总统府后院。

    楚休心下一动，想起了某些传闻，倒也不急著见面说明事情，而只是默默探出神念观察。

    却见希娅甫一出现，半神级别的气息便向著四周铺张，立时便有多位高官出来迎接，总统和苍杰都在其中。

    也不知这一千八百年来发生了什么，希娅的话变得很少，只是淡淡道：「我要的东西呢？」

    目前的总统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递上枚储物袋，希娅扫了一眼，和从前那般好看的眉毛便皱了起来，只不过配上她冰冷的神色却有些叫人害怕。

    「怎么才这么点？」

    总统道：「神使大人，这已比您要求的还要多出一截......

    话未说完，忽见光影一闪，这位在狩猎世界中位高权重的政府领袖已被一掌拍在了地上，半边脸都红肿了起来。

    希娅怒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糊弄么？我上次说是二十年后来取，这次隔了四十年，该当多出一倍才对，超出这么点算什么？」

    其余人对视一眼，都是敢怒不敢言，看见这一幕的楚休也是一时有些恍惚。

    却是他偶尔向下扫荡神念，观察楚无声和吴燧情况时得知了一些传闻，这么多年来，希娅一直以神使自称，这和苍楷不想让同胞依靠神明的理念大相迳庭。

    起初二人自觉楚休随时都会返回，还能相处和睦，之后矛盾就越来越大，在希娅成为半神后便更几乎不加掩饰。

    最后，二人商定狩猎世界定时提供一定的灵材，供希娅修炼，而希娅也不再插手人间事务。

    但这默契却在苍楷死后又被打破，尤其是苍楷早料到这点，还留下了对付希娅的手段，这更让后者怒火中烧。

    之后的结果更是不必说了，身为血晶皇室又是半神的希娅，岂是些许后手能够挡住的，一场血洗后，她已成为了狩猎世界的实质统治者。

    只不过她要这权力也没用，是以只是变本加厉地令人收集灵材，自己倒并不干预，所以在民间倒没有流传太多和其相关的恶名。

    但从此方世界如此久了，竟然才只有五位英灵，就足见希娅搜刮的有多狠了。

    这让楚休一时有些恍惚，之前那位带著些许天真，热血正义，为了素不相识世界的人能和强敌狠斗的少女似乎还历历在目，却怎么也无法和眼前神情冷漠的女人重合。

    时间果然是修炼者最大的敌人，它会在不知不觉中，让人丢失本心。

    冥冥中，楚休好似又有了一层感悟。

    轻出一口气，楚休也不打算任希娅乱来了，身形一动便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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