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3章信使
台南的清晨在薄雾中醒来。豆浆摊的蒸汽,包子铺的香味,自行车铃铛的清脆,还有菜贩子的吆喝声,这些声音交织成市井的序曲,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林默涵坐在陈老师家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杯热茶,目光落在街对面的邮筒上。那是个墨绿色的铁皮邮筒,立在民生路和成功路交叉口的拐角,已经被岁月锈蚀出斑驳的痕迹。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坐在这里,观察着每一个靠近邮筒的人。
赵启文昨夜放进去的那封信,必须截获。那封信的内容虽然是为了演戏,但信封上盖的海燕印章是真的,一旦落到不该看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林默涵需要知道那封信的收信人是谁——那很可能就是赵启文这场戏的“观众”,也是这条情报线上隐藏最深的人。
清晨六点半,邮差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墨绿色的制服,背着个鼓囊囊的邮袋,骑一辆老旧的自行车。他熟练地打开邮筒,将里面的信取出,塞进邮袋,又骑上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林默涵放下茶杯,戴上帽子,从后门离开陈老师家。他需要跟踪邮差,看这封信最终流向何处。但跟踪邮差风险很大,邮差是固定路线,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到,很容易暴露。
他在街口买了份报纸,摊开,假装看报,余光却紧跟着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邮差沿着成功路往东,在每个邮筒前停下,收信,又继续往前。林默涵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过了三个街区,邮差拐进一条小巷。林默涵跟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日式房屋,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在晨风中飘荡。邮差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接过一封信,又递了个小包裹给邮差。
是正常的投递。林默涵松了口气,继续跟踪。
邮差出了巷子,继续沿着预定路线收信。林默涵跟着他穿过大半个台南市区,从成功路到中正路,再到民生路,最后来到台南邮局。邮差将邮袋卸下,交给里面的工作人员,然后推着自行车去后院休息了。
信进了邮局,就麻烦了。邮局内部是封闭的,分拣、盖章、装袋,再分派到各个支局或车站,要想追踪一封信的具体去向,几乎不可能。
林默涵站在邮局对面的杂货铺前,买了包烟,点上一支,脑子里快速思考。赵启文那封信的地址他记得——“台南市东区崇明路72号,陈先生收”。崇明路在台南东郊,那一带多是新建的住宅区,住的大多是公务员、教师、商人,属于中等收入阶层。
“陈先生”,这个称呼太笼统了。台南姓陈的人成千上万,要一一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掐灭烟头,决定先去崇明路看看。正要离开,忽然看见邮局里走出一个年轻邮递员,背着一个较小的邮袋,骑上车,往东边去了。林默涵心中一动,跟了上去。
这个邮递员和之前的老邮差不同,他只投递特定区域的信件,而且看起来有些匆忙。林默涵跟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火车站附近的邮局支局。年轻邮递员进去,几分钟后出来,邮袋已经空了。他骑车离开,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林默涵没有继续跟,而是走进支局。支局不大,就一个柜台,两个工作人员。柜台后面是分拣区,几个大竹筐里堆满了信件,两个女工正在快速分拣。
“先生寄信?”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抬头问。
“我想问一下,崇明路的信是这里分发的吗?”林默涵问。
“崇明路?”男人想了想,“是东区那个崇明路?”
“对。”
“那是东区支局的片区,不归我们管。”男人说,“你要寄信去崇明路,得去东区支局,或者投到邮筒里,会统一分拣过去。”
“那东区支局在哪里?”
“在东门路,离这儿有点远。”男人打量了林默涵一眼,“先生是外地人?”
“来探亲的。”林默涵笑笑,“亲戚住崇明路,让我帮忙寄封信,我怕寄错了。”
“哦,那你放心,只要地址写对,都能寄到。”男人说完,又低头忙自己的事了。
林默涵离开支局,站在门口思索。那封信现在应该还在分拣中心,要送到东区支局,再分派到崇明路,最快也要下午。他还有时间。
他先回了一趟陈老师家,取了微型照相机和胶卷,又换了一身更普通的衣服——灰色夹克,黑色长裤,戴了顶工人帽。然后他骑车前往崇明路。
崇明路是条新修的柏油路,两边是整齐的二层小楼,白墙红瓦,每家都有个小院子。72号在路中段,是栋独栋小楼,院门是铁艺的,能看到里面种着些花草。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台南-军-0037”。
军牌车。
林默涵心头一紧。他骑车从门口经过,没有停留,但余光已将院子里的情况尽收眼底。楼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看不出是否有人。他将车骑到路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停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架起微型照相机。
他需要等,等那封信送来,等收信人出现,等这出戏的“观众”露出真面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上午十点,一辆邮局的自行车停在72号门口。年轻的邮递员从邮袋里取出几封信,塞进门上的信箱,然后骑车离开。
林默涵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五分钟后,门开了。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出来,大约四十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打开信箱,取出信,快速翻看,在看到其中一个信封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就是那封信。
男人拿着信,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才转身回屋,关上门。
林默涵按下快门,拍下了男人的正脸。他将相机收好,骑车离开。回到陈老师家,他锁上门,取出胶卷,用随身携带的显影药水冲洗。半小时后,照片出来了,虽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楚辨认出男人的相貌。
他需要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下午,林默涵再次来到民生路,在钟表行斜对面的茶馆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下午三点,赵启文准时开门营业。林默涵注意到,赵启文今天的状态有些不同——他频繁地看表,不时望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四点钟,一个穿长袍的男人走进钟表行。男人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手里拄着拐杖,像个旧式文人。赵启文迎上去,两人说了几句话,赵启文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块怀表。男人接过怀表,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付了钱,离开了。
整个过程很正常,就像普通的买卖。但林默涵注意到一个细节:男人接过怀表时,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敲了三下。而赵启文在接过钱时,手指也在柜台上敲了三下。
是暗号。
林默涵放下茶杯,等那男人走出钟表行,便起身跟上。男人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书店。书店很老,招牌上写着“文渊阁”,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书。男人走进去,和店老板打了个招呼,就径直进了里间。
林默涵在书店对面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隔壁的杂货铺,买了包烟,借机和老板攀谈。
“老板,对面那家书店开了很多年了吧?”
“文渊阁啊,开了得有二十年了。”杂货铺老板是个热心肠,“老字号了,里面的书全,老板人也好。你是外地来的?想买书?”
“随便看看。”林默涵说,“刚才进去那位老先生,看着挺有学问的,是书店的常客?”
“你说宋先生啊,他是书店老板的朋友,经常来,一待就是半天。”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以前是中学老师,教国文的,学问大着呢。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教了,现在好像给报社写点文章。”
宋先生。林默涵记住了这个姓。
他在杂货铺又待了会儿,确认那男人短时间不会出来,这才离开。回到陈老师家,他找出纸笔,将今天的所有线索整理出来:
1. 赵启文在演戏,假装向“陈先生”报告,实则保护情报线。
2. “陈先生”住在崇明路72号,有军牌车,身份不一般。
3. 今天下午,赵启文与“宋先生”用暗号接头,宋先生可能与报社有关。
4. 宋先生进的书店“文渊阁”,可能是另一个联络点。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林默涵盯着纸上的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启文演戏给“陈先生”看,说明“陈先生”是监视者,或者至少是赵启文认为的监视者。但“陈先生”如果是军情局的人,为什么赵启文还能自由活动?为什么军情局不直接抓他?
除非,“陈先生”不是军情局的人,而是……另一条线上的人。
这个念头让林默涵心头一震。在台湾的地下组织,除了他们这条由“老渔夫”直接领导的线,还有没有其他平行线?如果有,两条线之间是否有联系?是合作,还是竞争?甚至是……互相监视?
他想起临行前上级的嘱咐:“台湾情况复杂,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兄弟单位在活动。必要时可以合作,但切记,不要轻易暴露身份,也不要轻信他人。”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想来,这句话别有深意。
晚上七点,林默涵再次来到崇明路72号附近。这次他带了望远镜,躲在对面一栋楼的楼顶,观察着那栋小楼。楼里亮着灯,能看见人影在窗前晃动。晚上八点,那辆军牌车开走了,开车的是个年轻司机,后座似乎坐着人,但看不清。
车离开后,楼里的灯还亮着。林默涵决定冒险一探。他等到九点,天色完全黑透,才从楼顶下来,绕到72号后巷。后巷很窄,堆着些杂物,墙不高,翻过去不难。
他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助跑两步,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跃入。落地很轻,像猫。院子里种着些花草,还有个小水池,养着几尾锦鲤。一楼后窗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是个书房,靠墙是书架,中间是书桌,桌上摊着些文件。
林默涵蹲在窗下,屏息倾听。屋里有人,在打电话。
“……是,我看到了,照片拍得很清楚……对,就是那个人,程振邦的朋友,姓林……住在成功路陈老师家……好,我明白,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是“陈先生”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官腔。
“另外,赵启文那边,今天下午有个人去找他,穿长袍,留山羊胡,五十多岁……对,我已经派人跟了,是文渊阁书店的常客,姓宋……好,我会查清楚他的底细……是,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了。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这个“陈先生”,不仅知道他在台南,知道他的住处,还在监视赵启文,甚至已经开始调查宋先生。这绝不是普通的地方官员,而是专业的情报人员。
但奇怪的是,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急着抓人,而是“继续监视”。为什么?是在等更大的鱼?还是在等某个时机?
屋里传来脚步声,往门口去了。林默涵迅速闪到暗处,看见“陈先生”走出书房,上了二楼。几分钟后,二楼的灯亮了,又过了会儿,灯灭了。
林默涵等了一会儿,确认“陈先生”睡了,这才悄悄靠近书房窗户。窗户没锁,他轻轻推开,翻身进入。书房里很整洁,书桌上除了电话,还有一台打字机,几个文件夹。他快速翻看文件夹,里面是些普通公文,关于市政建设、教育拨款之类的,看起来“陈先生”的公开身份是市政府官员。
他打开抽屉,里面是些私人信件、照片、笔记本。林默涵先看照片,有几张是“陈先生”与家人的合影,妻子,两个女儿,看起来很幸福。还有几张是工作照,与同僚的合影,其中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照片上,“陈先生”穿着军装,虽然只是侧面,但肩章显示是上校军衔。
军人出身,现在在市政府任职。这很常见,很多退役军官会被安排到地方任职。
他又翻开笔记本,前面记的是一些会议记录、工作安排,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的纸边。林默涵用铅笔在撕掉的页面轻轻涂抹,纸上显现出淡淡的印痕——是上一页书写时留下的压痕。
他仔细辨认,是一些人名、地址、时间,像是联络记录。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瞳孔收缩:魏正宏。
“陈先生”在向魏正宏报告?不,不对,记录显示的是“魏正宏来电询问”,时间是半个月前。内容是:“询问台南共谍活动情况,特别提及‘海燕’可能南下。”
所以“陈先生”是魏正宏在台南的眼线?那为什么赵启文要演戏给他看?赵启文知道“陈先生”的身份吗?
林默涵继续涂抹,又显现出几行字:“赵启文,钟表商,疑与其兄有关。其兄赵启明(化名老赵)为**要犯,已毙。赵启文三年来表现正常,但需持续监视。”
果然,赵启文一直在军情局的监视下。他能活到现在,一方面是因为演技好,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军情局想放长线钓大鱼。
而“陈先生”就是那条线的看守者。
林默涵将一切恢复原状,从窗户翻出,离开72号。回到陈老师家,已是深夜十一点。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今天得到的线索太多,太复杂,需要好好梳理。
赵启文不是内鬼,是同志,是在敌人眼皮底下坚持了三年的战士。“陈先生”是军情局的眼线,监视着赵启文,也监视着他。宋先生可能是另一条线上的同志,与赵启文有联络。而他自己,已经暴露在“陈先生”的视野里,随时可能被收网。
他需要尽快与赵启文取得联系,确认彼此身份,商量下一步行动。但怎么联系?直接去钟表行太危险,“陈先生”的人可能就在附近监视。通过宋先生?但他对宋先生一无所知,贸然接触可能暴露更多。
还有那封信,那封盖着海燕印章的信,现在在“陈先生”手里。虽然信的内容是演戏,但印章是真的,“陈先生”会不会凭这个印章,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线索?
林默涵坐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台南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他想起老赵,想起那双粗糙的手递给他铁盒时说的话:“这里面是命,是很多人的命。你要保护好。”
现在,这“命”传到了赵启文手里,又传到了他手里。他不能让这条线断在自己手上。
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同时保护赵启文、宋先生,又能摆脱“陈先生”监视的计划。这个计划必须快,必须准,必须在军情局收网之前完成。
而第一步,是让赵启文知道,他已经来了。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林默涵看着黑暗中的城市,目光渐渐坚定。
这场戏,该换主角了。
(第024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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