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买家峻那份红色封面的《请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工作人员依次递到每一位常委的手中。原本平静的会议桌，瞬间成了暗流涌动的漩涡中心。

市委秘书长解宝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纸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原本的计划是将安置房议题压在最后，在大家讨论完其他琐碎事务、精力疲惫时再匆匆带过，甚至以“议程过满”为由延期。但他万万没想到，买家峻竟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在会议刚开始就抛出了“杀手锏”。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请示，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他这个主持日常工作的秘书长脸上。

“买书记，”解宝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这份《请示》写得倒是挺急的。不过，安置房项目停工是历史遗留问题，牵扯到资金链断裂、工程纠纷、农民工工资等一系列复杂情况，哪有那么容易解决？你这份文件里，轻描淡写地提出‘立即复工’和‘全面审计’，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

他将“理想化”三个字咬得很重，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言而喻——买家峻这是初来乍到，不懂情况，好高骛远。

买家峻坐在位置上，神色淡然，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静静地听着，仿佛解宝华批评的不是他。

这种无视，比激烈的争吵更让解宝华恼火。

“老解啊，”坐在买家峻下首的市纪委书记赵立春开口了。赵立春是买家峻来之前，市委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时开会总是随大流，很少发表不同意见。但今天，他的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少见的硬气，“买家峻同志的《请示》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虽然急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嘛。老百姓都等着回迁呢，咱们当干部的，总不能看着他们住在临时板房里过冬吧？”

解宝华眉头一皱，诧异地看了赵立春一眼。这老家伙，今天怎么转性了？难道也被买家峻给“策反”了？

还没等解宝华想明白，组织部长常军仁也开口了：“我附议赵书记的意见。安置房问题拖了这么久，确实该有个说法了。买家峻同志提出的审计方案，我觉得很有必要。只有把账目理清了，才能分清责任，才能让项目顺利推进。”

常军仁的表态，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微妙起来。

解宝华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赵立春和常军仁的脸，最后又落在了买家峻身上。买家峻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好啊，真是好啊。”解宝华在心里冷笑。他明白，买家峻这是早就做好了功课，把这两个关键人物都争取过去了。看来，今天这场仗，不好打啊。

“审计当然没问题，”解宝华换了一副姿态，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样子，“但问题是，审计组的人手从哪里来？专业的会计师、工程师，咱们市委里可没有现成的。如果从外面聘请，这经费谁出？再说了，鼎盛集团那边如果拒不配合怎么办？买家峻同志，你得把这些问题都考虑周全了，不能光喊口号啊。”

这是典型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不是要审计吗？那好，我把困难都摆出来，看你怎么办。

买家峻放下茶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解宝华，声音沉稳而有力：“解秘书长考虑得很周全。关于审计组的人手问题，我已经和省审计厅的李厅长沟通过了，他们答应派一支精干队伍过来，费用由省里承担。至于鼎盛集团拒不配合的问题……”

买家峻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企业守法经营，自然会积极配合政府工作。如果有谁敢以身试法，阻挠调查，那纪检和司法机关，可不是摆设。”

这句话，掷地有声。

省审计厅？李厅长？

解宝华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买家峻的动作这么快，竟然连省里的支援都联系好了。这哪里是请示，这分明是先斩后奏！

“买家峻同志，”解宝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联系省里，怎么没跟市委班子通气？这不合组织程序吧？”

“程序？”买家峻冷笑一声，“解秘书长，安置房停工三个月了，群众上访几十次了，你当时怎么没见强调程序？现在我要解决问题了，你倒跟我讲起程序来了？再说了，我是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工作时，顺便提了一嘴，李厅长主动提出支援的。怎么，这也要向你请示吗？”

“你！”解宝华被噎得一时语塞。

会议室里，其他常委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插嘴。谁都看出来了，今天的常委会，已经演变成了买家峻和解宝华的“单挑”。

“好了，好了。”一直沉默的市长孙立群开口了。孙立群是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和解宝华关系匪浅，但表面上一直保持着中立，“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不要伤了和气。买家峻同志的想法是好的，解秘书长的顾虑也有道理。我看，不如这样，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由买家峻同志牵头，解秘书长配合，先把情况摸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怎么样？”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试图给解宝华一个台阶下。

买家峻摇了摇头：“孙市长，情况早就摸清楚了。资金被挪用，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这些都是事实。现在不是摸情况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如果成立联合调查组，又要扯皮多久？老百姓能等得起吗？”

“买家峻，你不要太过分！”解宝华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你这是不把市委班子放在眼里！你这是独断专行！”

“我有没有把市委班子放在眼里，大家心里都清楚。”买家峻也站了起来，目光如炬，“我只知道，我头顶的国徽，不是用来做摆设的！我只知道，我屁股下的椅子，是老百姓用血汗钱买的！如果谁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向上级反映，可以弹劾我，但现在，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要履行我的职责！”

说完，买家峻环视全场，朗声道：“我提议，对安置房项目立即启动专项审计，并由市纪委、公安局成立联合督查组，进驻鼎盛集团。赞成的请举手！”

说完，他率先举起了右手。

常军仁紧跟着举起了手。

赵立春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紧接着，又有两位常委举起了手。

加上买家峻自己，一共五票。

市委常委会一共九人。在重大事项上，通常需要过半数才能通过。但现在，买家峻已经拿到了五票，足以形成决议。

解宝华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想到，买家峻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拉拢了这么多人。那两个原本摇摆不定的常委，此刻也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很好。”解宝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买家峻，你行啊。你这是要把沪杭新城的天，都给捅破啊。”

“天塌不下来。”买家峻淡淡地说道，“只要咱们行得端，坐得正，天就塌不下来。倒是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恐怕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散会！”

解宝华猛地合上笔记本，抓起茶杯，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买家峻站在那里，看着解宝华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没有丝毫的胜利喜悦，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解宝华的退场，不是认输，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沪杭新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凝视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那场常委会虽然赢了，但他心里并没有底。解宝华的反应太反常了，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他感到不安。

“买书记。”

秘书小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省审计厅派来的审计组名单，已经到了，我安排他们在招待所住下了。另外，纪委的赵书记说，联合督查组的人选也定下来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你去安排吧。”买家峻点了点头。

“还有……”小王犹豫了一下，“刚才韦伯仁秘书打电话过来，说解秘书长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重要情况通报。”

韦伯仁？

买家峻眉头一皱。韦伯仁是解宝华的心腹，这个时候找他，会有什么事？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买家峻坐回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但解宝华既然点名要见他，他如果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买家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解宝华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

买家峻敲门进去时，解宝华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坐。”解宝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买家峻坐下，开门见山：“解秘书长，找我有事？”

解宝华没有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买家峻面前。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买家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温婉秀丽，男孩天真烂漫。正是买家峻的妻子和儿子。

照片的背景，是他们居住小区的门口。

买家峻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握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买家峻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解宝华看着买家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买家峻，我劝你做事不要太绝。有些东西，比仕途更重要，对吧？”

“你威胁我？”买家峻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解宝华。

“威胁？不不不。”解宝华摆了摆手，一脸无辜，“我这只是友情提醒。沪杭新城最近不太平，治安有点乱。你忙着工作，顾不上家人，我这是替你担心啊。你说，要是你老婆孩子在街上走着，突然窜出几个流氓，那多危险啊……”

“解宝华！”买家峻怒吼一声，一拳砸在桌子上，“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让你全家陪葬！”

“买家峻，注意你的身份！”解宝华也拍案而起，冷笑连连，“我是市委秘书长！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啊？你动我一下看看？别忘了，你那个《请示》虽然通过了，但具体执行起来，还要我这个秘书长配合。你要是敢乱来，我看你那个审计组，怎么进得去鼎盛集团！”

两人隔着办公桌，怒目而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迸溅。

就在这时，解宝华桌上的电话响了。

解宝华瞪了买家峻一眼，接起电话：“喂……什么？……好，我知道了。”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挂断电话后，看着买家峻，眼神里透着一股嘲弄：“买家峻，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省里来了督查组，说是来检查‘长三角一体化’项目落实情况的，点名要听汇报。带队的，是你老熟人，王副省长。”

王副省长？

买家峻的心再次一沉。

这位王副省长，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而且和解宝华的关系……据说非同一般。

看来，解宝华这是搬救兵来了。

“走着瞧。”买家峻冷冷地丢下三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市委大院门口，雨越下越大。

买家峻没有带伞，他冲进雨幕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他不在乎。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妻子和儿子的照片。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喂，老买。”

电话里传来妻子温柔的声音。

“小芸，是我。”买家峻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和儿子在家吗？”

“我们在家呢，刚吃完饭，正准备看电视。”

“听着，”买家峻急切地说道，“你们立刻，马上，收拾点东西，去你妈家住几天。不，去外地，去旅游！随便去哪里，只要离开那个城市就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妻子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别问了，快去！记住，这几天手机保持畅通，不要关机！”

“好，好，我这就去。”

挂断电话，买家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解宝华既然敢亮出底牌，就说明他已经狗急跳墙了。

而他买家峻，也绝不会退缩。

雨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市委大院。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正是王副省长。他撑着一把黑伞，在解宝华等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大楼。

买家峻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大楼门口。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

“来吧，”他低声说道，“不管是谁，都别想挡住我的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刺破黑暗的利剑。

风暴，已经来了。

而他，将在这风暴中，一往无前。

（第025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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