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三章  幼龙与大蛟

    杨师傅又一次看向皇帝，看向眼前这个踌躇满志，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带著些兴奋的皇帝。

    他在心里再一次皱眉。

    目前来看，他说的话，小皇帝大部分都听了，但小皇帝听的，都是最具体的建议。

    具体到该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

    他似乎，并没有去深究，为什么要见这些人，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一时间杨相公心里有些吃不准，小皇帝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万一以后，他说的话不合这个小家伙的心意了，小家伙还会不会听？

    想到这里，杨相公低声道：「那老臣就斗胆说几个人，陛下可以抽时间见一见。」

    「好。」

    小皇帝沉声道：「朕马上就安排见他们。」

    杨相公一连说了四五个名字，皇帝都一一记了下来，然后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杨师傅。」

    看完这几个人的名字之后，他看向杨元甫，问道：「辽东的事，杨师傅觉得朕以后该怎么办？」

    杨元甫想了想，问道：「陛下自己觉得呢？」

    小皇帝低声道：「辽东军太厉害，如果放任不管，必然会成为大齐的心腹大患。」

    「弘治一朝，无论如何，也要替大齐，也替将来，尽力消除掉这个隐患！」

    杨元甫微微摇头：「陛下，辽东…其实已经不能算是隐患了。」

    「榆关之战，辽东军两万人陈兵燕山走廊，朝廷十几万人憋在榆关不敢动弹。」

    「这段时间，北镇抚司的军报老臣也看了，建州三卫在辽东军面前，节节败退。」

    「将来，辽东军兵力可能会再一次暴涨。」

    杨相公加重了语气：「这已经是明患。」

    天子低声道：「那朕以后对辽东？」

    「在陛下没有把握剿灭辽东之前，只能是尽力拉拢。」    杨老头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种拉拢，非是做给陈清一人看的，也是做给天下人看，让天下人知道，辽东陈氏在大齐极尽恩荣，这样一旦将来陈清起逆，也定然千夫所指。」  

    这就是杨元甫这等读书人最大的毛病了，那就是想当然。

    朝廷政斗，他们相当在行，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但落到具体事情上，尤其是边事上，这些人的想法，往往不切实际。

    比如说陈清。

    陈清要真是想造反，道德绑架完全约束不了他一点。

    再说了，起兵也不一定是要打著谋反的名义起兵。

    朝廷里出了奸臣，我陈某人受国家大恩，当然要起兵清君侧，以尽忠心！

    但这个时候，杨元甫是外行，小皇帝更是外行之中的外行，他听得连连点头，低声道：「朕明白了。」

    他摸著下巴思索了一番，然后低声道：「杨师傅，如果陈清…如果陈清没了，辽东会怎么样？」

    杨相公擡头看著他，皱了皱眉头：「陛下的意思是？」

    「朕就是这么一说。」

    天子低头看著桌案：「现在看来，这个人相当危险，他当初进京城，是靠父皇荫庇，才有后来的富贵荣华，父皇驾崩之时，也曾经嘱咐他，让他报效朝廷。」    「如今没几年时间过去，他俨然已在辽东自立了，父皇泉下有知，多半也会后悔当年走了眼。」

    杨相公摆了摆手，很郑重地摇头道：「陛下，大齐是堂皇正朔，不可行暗杀这等鬼蜮伎俩，再说了…」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辽东已经成军，没了陈清，辽东军大概也不会立刻就散了。」

    「说不定到时候辽东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

    「陛下还是以练兵为要，将来如有机会，将陈清拿到京城来，正大堂皇地问他的罪过。」

    此时如果陈清在这里，听到这对「师徒」俩的对话，大概会笑出声来。

    辽东这五年时间，之所以这么安分老实，对朝廷秋毫无犯，在海上也没有跟山东都司直接开战，最重要的就是他陈某人的弹压。

    此时辽东，没了他陈某人，辽东军立时摇身一变，就能成为又一个建州卫！

    比从前建州三卫更加凶狠难缠，底蕴深厚的建州卫！

    听杨元甫这么说，小皇帝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杨相公看著他，问道：「陛下在辽东，有能用的人？」

    小皇帝点了点头，却不愿意说得太详细，只是开口说道：「当时北镇抚司那些人里，毕竟还是有人忠心朝廷的。」    杨相公低声道：「这些人，陛下一定要慎用。」

    「至少三五年，乃至于很长时间，朝廷都不能跟辽东动手，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势，恢复元气。」

    「朕知道，朕知道。」

    皇帝笑著说道：「反正朕还年轻，十年二十年朕都等得起。」

    他踌躇满志：「熬也把他熬死！」

    ………………

    年关时分。

    秦虎一家，终于抵达了辽东的自在州。

    现在，应该叫辽宁府了。

    知道秦虎一家到来，陈清亲自带著言琮出城去迎他，在城门口，久别重逢的二人再一次碰面。

    秦虎的身材依旧高大，但脸上却已经比当年多出了许多沧桑。

    二人认识很早，当年陈清还是北镇抚司百户，在京城活动的时候，秦虎就奉景元帝的命令暗中保护他。    那个时候陈清二十一岁，秦虎也不过二十六岁。

    而现在十几年时间过去。

    陈清今年已经三十三四岁了。

    秦虎更是已经三十九岁，年近四十，虽然正当壮年，但是在这个时代，甚至已经可以说是有点老了。

    陈清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唏嘘不已，好半天他才叹了口气：「一别多年不见了，秦兄。」

    秦虎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招呼了一声，把家里人都叫了出来。

    「这位是陈侯爷，快与陈侯爷见礼。」

    秦虎家人不多，只有一妻一妾，还有两儿两女。

    两个儿子大的有十八九岁了，小的只有十三四岁，两个女儿都还小，都在十岁以下。

    至于家中父母，则是没有一起带来，毕竟他不是独生子，常年住在京城的老人家，更不可能跟他一起到辽东来。

    吩咐家里人都对著陈清行礼之后，秦虎自己，也对陈清抱拳道：「卑职秦虎，拜见督师！」

    陈清哑然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长时间不见，怎么生分了？」    秦虎沉默了许久，最后才看向陈清，一声长长的叹息：「当年侯爷就不应该把我从仪鸾司禁卫里提拔出来，我如果一直在禁卫里，也不至于会有后来这许多烦恼。」

    他当年只是天子禁卫中的一个普通校尉，如果没有陈清，他现在大概还是仪鸾司的禁卫。

    虽然没有前程，但如他自己所说，也没有什么烦恼。

    而被陈清提拔起来之后，他跟著陈清辛苦几年，先是剿灭了浙直的倭寇，而后又带著水师一路南下，又是辛苦几年，剿灭了福广一带盘踞的倭寇。

    可以说是功勋卓著。

    但很可惜，这个时候陈清已经不在朝廷，朝廷组建福广市舶司并设立水师的时候，并没有带他，他回到了京城，得了个从三品武官的位置，被丢在五军都督府挂职。

    一挂就是这许多年。

    陈清也叹了口气：「本来你天大的功劳，我心想任谁也会重用你，我实在没有想到，朝廷会烂成这个样子。」

    「不过没有关系，都过去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在金州卫，给你弄好了二三十艘战船，等过完年，我亲自带你去。」

    他正色道：「先给你五千人你带著，等你把他们练出来，后面不管你要人还是要钱，亦或是要船，我砸锅卖铁也供给你。」

    「辽东以后的水师。」    陈清拍著胸脯说道：「都归你提调！」

    秦虎擡头看了看眼前的这座辽宁城，失神了片刻，才回头看向陈清：「侯爷，咱们这辽东，弄水师干什么？」

    「保卫海上商路啊，不然还能干什么？」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难不成秦兄你…」

    「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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