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开始的决意

    挂掉面前书桌上的专线电话，楚东衡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掌打横一抹，激活了面前全息设备连接的灵能网络。

    呼叫界面的背景音乐是首几十年前的老歌，叫《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楚东衡哑然失笑，心想这歌跟他正呼叫的人，还真是莫名的合衬。

    连副歌都快唱完，全息影像才算是成功接通。

    华小凤坐在一张有著金色暗纹的老竹椅上，露著丰润皓白的一段胳膊，悬在一个托瓶童女玉像前，让那瓶口浇下的灵气，洗刷著腕子上那枚价值不菲的防身镯子。

    她没往通讯影像这边看，颇烦躁地说：「不是都说了，下班时间没事不要找我。」

    楚东恒微笑道：「既然找你，便是有事。」

    「公事上班再讲，私事等我老公回家再说。我一个已婚妇人，大晚上的还是得避讳著点儿。」

    楚东衡知道她就是这么个被骄纵出来的任性脾气，也不著恼，自顾自道：「是韩杰的事，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们两口子先认识他的，有什么话还得你来转告？是什么啊？」

    楚东衡忍著笑意说：「他叫你今后出门最好都选在中午。」

    华小凤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灵科院不要上班的吗？」

    「意思大概是说，早晚会出事。」

    她柳眉倒竖，终于转头看了过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啊？你不会真把我随便说说的当真，去劝韩杰，还顺便把我卖了吧？」

    「没卖得太彻底，起码他还不知道动念头的是你。他对孟清瞳的确在意得很，我很小心地避开，没有出言试探半点，他就未雨绸缪，直接一记威胁招呼在我脸上。这么些年总是惯了让人捧著，冷不丁遇上这个样的，还真是险些动怒。」

    华小凤不接他的茬，还是很不理解地说：「你可别拿小人之心度我的女子之腹，我当时想著孟清瞳更合适上，可不是为了试探韩杰，是我真这么觉得。

    「她有吸引邪魔的体质啊，用来做最后一步，不是万无一失？韩老师实力是很强，但能打不意味著能抓。  

    「咱们这次调动了十几个部门，成立了专务小组。到他动手之前，起码要有几千人为他的计划加班。在这个资讯时代，当他的计划开始执行，每分每秒都是在烧东鼎市的钱。

    「所以但凡是个能提高他成功率的法子，我肯定都想建议他试试。我这也是为了大局，他倒好，咒我早晚出事。」

    那边在纠结这个中午出门，这边孟清瞳也在小声念叨：「早晚会出事这种梗楚委员能明白意思吗？而且谈的好好的，人家啥都没说，你突然威胁这么一下，怪吓人的。不行以

    后这种事还是我来谈吧。」

    韩杰淡淡道：「别的事都可以交给你去谈，类似这件事的不行。」

    「为什么啊？」

    「因为你本就想自己上，我若全权交给你负责，一定会跟他们一拍即合。」

    孟清瞳撅了撅嘴：「瞧你这口气，说的跟我要吃里扒外一样，我还能不向著你？」

    「向著我，又不意味著全听我的，有些事儿上，你从来都倔得跟头小母驴一样。」

    孟清瞳举手投降：「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保证不会在这次的计划里自不量力，我像是那么不清醒的人吗？但凡有个百分之五的成功率，我都敢试试。这不是被你教育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想帮你担也担不下来吗。」

    她过去趴在窗台上，张望著外面都市繁华的夜景，有些惆怅地说，「也不知道他们几天能准备好。」

    「安心等通知就是。以这个世界的灵气，无形之恶想再弄出个迷梦森林级别的邪魔来捣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明日起，咱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抓紧修炼心剑，好好上学。我上课之余，再认真整理一下识海，确保万无一失。」

    孟清瞳心中暗暗抱怨，哪可能有什么万无一失。

    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把无形之恶收进自己识海的信息之中，会引发什么样的

    后果。

    计划的一切细节，时间线都截止于无形之恶从这个世界离开。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没办法做针对性的预案。这种赌性极重的作战方式，孟清瞳最不喜欢。

    然而她无可奈何。

    当邪魔已经稳稳在对面坐下，这赌局，总要有人上桌。

    决策者休息之后，具体的执行者才开始废寝忘食，加班加点地工作。

    东鼎市是整个东鼎大区毫无争议的全面枢纽，理所当然，也是这个世上最大的九个信息集散中心之一。

    在这种地方执行韩杰的计划，不仅是代价巨大，难度其实也很高。

    因为他的要求并不仅仅是要把东鼎市整个从信息网络中拿掉。单纯的全面断网，在这个有绝对中心的时代，其实很容易实现。

    他要的是一个孤岛，一个自外围向内不断缩小，最终将无形之恶圈禁起来，无处可逃的孤岛。

    那十几个天上掉馅饼，突然集体升官的各部门头头脑脑，深深的明白，这飞来的乌纱帽到底应该怎么才能保住。

    除了前途之外，这次迷梦森林造成的灾害，也确实唤醒了大部分人的责任感和危机意识。

    上万人尸骨无存，足以在这个大都市造成几年都未必能完全消解的余震。而且，从目前统计的死者信息来看，邪魔的眼中众生平等，管你是位高权重，还是腰缠万贯，死了，就只是某个数字中的一。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于是，原本很宽敞的会议室，到处都摆满了睡袋和行军床。空气中弥漫著新风系统都排不干净的呛鼻烟味儿。

    计划的每一步都被摆在桌面上，反复讨论。头脑风暴、集思广益，只求能尽快拿一个实际执行的方案出来。

    步骤与步骤之间的衔接，如果哪一步出现问题对应的预案————需要讨论的事情越来越少，等待执行的命令越来越多。那原本只是给了一个大概方向的计划，终于被一点点编制成一个看上去大概可以跑通的程序。

    想测试通不通，那就只有实际跑一跑。

    积蓄的命令就像是开闸泄洪的水库，转眼传递向四面八方。

    各部门的中层和基层，像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齿轮，迅速咬合在一起，开始转动。

    第一次实际运行测试的时间定在上午十点，测试区域在城市南部四环到五环之间。十点十分，提前发布的警告信息就已经推送到了东鼎市所有常住居民的手机里。

    这个时间，孟清瞳当然在教室。

    不过她没什么心思听课，反正都是学过的。

    她跟十六夜纯的五子棋之战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一她正在绞尽脑汁地试图说服对方：「传统的五子棋太没意思了，咱们来下技能五子棋吧。」

    不幸的是，十六夜纯看过那个小品，既不想在教室里弄出那么大动静，也不想上著上著课发癫尬舞，非常淡定地表示了拒绝。

    讲台上的老师并不是韩杰。

    今天是他亲自制定的计划头一次试运行，于情于理，他都得亲临现场看看效果。

    如果没什么事儿，孟清瞳当然也想跟著去。过惯了时时刻刻能见到心上人的日子，冷不丁抬眼一找，周围视野里没有那熟悉的身影，她心里还空空落落的。

    但没办法，她缺的课时太多。

    这两天方悯告诉她，年底七大灵学院可能会联合主办一次针对尖子生的毕业考核。对参加学生的资格审查上，孟清瞳在绝大多数项目没有任何问题，唯独参加的课时数，成了最惨烈的短板。

    按方悯的意思，是准备豁出老脸，用孟清瞳在灵安局那边立下的各种功劳去换一张门票。

    但保险起见，双管齐下，孟清瞳平常没事的时候，最好也多去教室混混日子水时长。

    孟清瞳答应了，于是她的五子棋水平突飞猛进，对十六夜纯的胜率稳步上升，已经从个位数顺利爬到了两位数，就是后面还有个百分号。

    担心妒妖还有什么后患，只要在二院上课，孟清瞳就会抽空去看看柏安晴和古贺小百合。

    十六夜纯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那个。

    这个人偶一样精致可爱的小姑娘，仿佛上二院的目的就是为了方便接近孟清瞳。只要孟清瞳在，十六夜纯自己的课表就跟擤鼻涕纸一样，只配进垃圾桶。

    她明明是个毫无基础的新手，却每节课都稳稳出现在即将毕业的孟清瞳身边，帮占座、帮带零食，还能指导五子棋。

    如果肯下技能五子棋，那简直就是完美同桌。

    最近闲杂小委托都不能接，课余时间，孟清瞳干脆开始寻摸他们未来事务所实际开业要用的办公地址。

    东鼎市为了鼓励广大灵术师投入到抗击邪魔的一线工作中，对于业绩满足要求的灵术

    师事务所，有最长可达三年的税收减免和租金补助。

    虽然清灵之瞳目前只在平台上虚拟运营，但即便不算已经注册挂靠进来的柳生梦，仅靠两位合伙人的功绩，也足以拿到最高档的奖励。这种天经地义的便宜，孟清瞳怎么可能不占。

    所以她心目中最理想的店面，就是刚好把每月补贴的租金用完的那种。

    租金补贴的额度，在东鼎市的行情下，差不多是中等偏上。

    这意思差不多就是内环区不要想，二环内很勉强，要是自己一分钱不想出，那就只能在三环外找了。

    经过仔细权衡之后，孟清瞳初步决定，毕业前这段时间要好好留意一下在二环内有房产的大老板的委托。到时候去把活做得漂亮点，委托费适当少要点，看看能不能换来一个又大又漂亮，还能让公家出租金的事务所。

    这小算盘她只能自己打，没法跟韩杰商量。

    她那位搭档是当了家也不觉得柴米贵，视金钱如粪土的类型，好像帐户余额上零多了，他看著会烦似的。

    让韩杰来选办公室，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直接全款买一层写字楼。

    放在以前，孟清瞳肯定支持这种决定。毕竟东鼎市的地皮从郊区往里数都没有什么贬值的可能性，买了肯定不会亏。

    但现在她心里藏著隐隐的担忧，总觉得哪天大事不妙就要卷包袱陪爱人跑路，对不动产也就没了什么兴趣。

    十点半，孟清瞳拿下第十连败，凑了个整。她搁下纸笔，选择中场休息，低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虚灵真界上的实时监测。

    在灵能网络上，用来进行一期测试的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个被挖掉的黑洞。

    她切换到普通人用的社交媒体上，实时滚动的新闻条也在告诉她，那片地区已经彻底断开了和外界的联系。

    第一次测试执行非常顺利。在现场亲自检查情况的韩杰，也表示十分满意。

    听到这个消息，指挥部会议室里那些好几天没回过家的负责人们，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但他们依然不敢大意，毕竟用来测试的区域跟最终实际执行的相比，也就只是几十分之一而已。

    知道方向和方法都没有错，剩下的，就是从小做到大。

    更多的设备被运送过来，更多的人手被借调投入到那片和平的战场。咬合到庞大系统内的齿轮越来越多，一点点构建起一个可怕的庞然大物。

    就在中秋前两天，最后一块拼图放了进去，一切准备都已就绪。

    从第一次的执行测试之后，无形之恶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开始隔三岔五刷新一批节点出来。邪魔诞生的位置也开始越发有针对性，有两次甚至真的打乱了指挥部的部署。

    灵安局没有打扰韩杰和孟清瞳。那些新生的节点和邪魔，全部交给特别行动小组四处救火，逐个扑灭。

    得知明天就能开始行动的消息后，韩杰走到正在盘腿和心剑相死磕的孟清瞳身后，手掌抚上她头顶，示意她暂停，轻声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孟清瞳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韩杰又道：「我答应过你，若离中秋只剩一两天，便与他们商量延到中秋之后，你去与他们说吧。」

    孟清瞳沉默片刻，展颜一笑：「成千上万的人用了十几天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我就为了想跟你好好过个节，让所有人等著，这也太自私了。我要真那样做，肯定过不好这个节的。」

    韩杰轻轻摸著她的脸道：「那就明晚动手，后天陪你过节。」

    「明天晚上啊————」孟清瞳喃喃说著，忽然散功睁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起身走向卫生间，「那我今天不锻炼了，去好好泡个澡。」

    旁边盒子里的小玉探出了头，两颗桃心眼左看看右看看，扑棱两下翅膀，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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