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名为"安宁"的江南小镇。

河畔柳絮轻扬，石板路上已有早起的摊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呀地走过，惊起三两麻雀。街角的面摊升起袅袅炊烟，香气四溢，引得几个赶早的脚夫围坐一团。

"两碗阳春面，多加些葱花。"

清朗的男声响起，面摊老板抬头，见是一对寻常夫妇。男子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普通却气度不凡；女子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却眉眼如画。二人携手而立，宛如画中仙侣，却又与这市井烟火气奇妙地融为一体。

"好嘞！客官稍坐，面马上就好！"

老板麻利地下面，忍不住又多看了这对夫妇几眼。他们三个月前来到镇上，租下了河边那处闲置已久的小院，平日里深居简出，却总在清晨时分来他这吃面。男子姓墨，女子姓云，镇上人都唤他们墨先生、云娘子。

"今日的雾有些大。"云芷轻声道，目光掠过河面上飘荡的轻舟。

墨辰握住她的手："春雨将至，河鱼正肥。午后我去垂钓，晚上给你炖鱼汤可好？"

云芷嫣然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诉说着万年时光，却掩不住那澄澈如初的眼神："夫君手艺见长，昨日那笋烧肉，王婆婆尝了都夸好呢。"

二人相视而笑，眼中是万年不变的深情。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墨辰细心地将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云芷碗中："你多吃些，近来清减了。"

"又把我当小孩子。"云芷嗔怪，却还是接受了丈夫的好意。

他们吃得慢，听着周遭市井喧哗，仿佛这是世间最动人的乐章。

"张记绸缎庄昨日遭贼了！"邻桌一个挑夫压低声说，"听说什么都没少，就丢了一匹大红缎子，怪不怪？"

"怕是哪家穷小子要娶亲，偷去作新娘衣裳了！"另一人笑道。

云芷筷子微微一顿，与墨辰交换了个眼神。

夜幕降临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光掠过小镇上空，落在三十里外一座荒山上。墨辰现出龙神本相，金眸如电，扫视四方。不过片刻，他便在一处山洞中找到了那匹失窃的红缎，以及几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

"俺、俺们不是真想偷..."为首的青年噗通跪下，"俺妹子要出嫁，连件红衣裳都没有...俺原想等秋收卖了粮一定还钱！"

墨辰凝视他们片刻，手指轻弹，几锭银子落入青年怀中："缎子我带回，这些钱足够你光明正大地去买。记住，人可穷，志不可短。"

青年们惊愕抬头，却见月光如水，哪里还有人影。

第二日，张记老板惊喜地发现失窃的红缎完好地放在柜台上，旁边多了块足以买下十匹缎子的银子。镇上很快传开，说是狐仙显灵，惩恶扬善。

而墨辰与云芷的小院里，云芷正捻针走线，缝制一件大红嫁衣。

"那姑娘我见过，乖巧孝顺。既是有缘，便送她一件嫁衣吧。"她轻声道，指尖流光微转，嫁衣上便多了精细的刺绣，比最好的绣娘还要精巧百倍。

三日后，一顶花轿吹吹打打地抬过青石巷，新娘身上的嫁衣惊艳了整个小镇，都说比省城玲珑阁的还要漂亮。新娘的哥哥——那个偷缎子的青年——朝着墨家小院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墨辰与云芷隐在围观人群中，相视一笑。

这般暗中护佑、化解疾苦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千年。自从卸下神职、隐入人间后，三界秩序已交由新一代神明维护，唯有在暗流涌动时，龙神之力才会悄然现世，拨乱反正。

这日午后，小雨淅沥，云芷在窗前插花，忽然心念微动。

"辰，我感应到...故人气息。"

墨辰放下手中书卷，眸光深邃："我也感知到了。是瑶儿和玄武的转世。"

万年轮回，云瑶的那丝善魂历经千百次转世，这一世托生为一名医女，名唤苏婉，在镇上开了间小医馆，悬壶济世。而玄武转世的小和尚法明，则在一座小寺中修行，今日恰巧下山化缘。

"要去见见吗？"墨辰轻声问。

云芷摇头："既入轮回，前尘尽忘，何必打扰。能感知他们这一世平安喜乐，便足够了。"

然而命运的安排总是巧妙。几日后，云芷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墨辰心急，不顾她阻拦，硬是请来了镇上最有名的苏医女。

当苏婉提着药箱踏入小院时，云芷正坐在海棠树下绣花。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夫人好面善，"苏婉偏头思索，"仿佛在哪里见过。"

云芷微笑："许是前生有缘。听说苏大夫医术高明，有劳了。"

把脉问诊间，墨辰站在一旁，目光深邃地望着苏婉——那张与万年前截然不同的脸上，竟依稀有着云瑶年少时的单纯神情。

"无大碍，只是染了春寒。"苏婉写下药方，"我这里有现成的草药，可否借药罐一用？"

墨辰颔首，引她到厨房。苏婉煎药时动作娴熟，不时看看火候，添水加药，神情专注。

云芷悄声对墨辰道："她这一世，很好。"

药煎好了，苏婉细心地将药汁滤出，正要端给云芷，忽听门外传来年轻的声音："施主，贫僧法明，前来化缘。"

墨辰开门，见一个小和尚站在门外，眉目清秀，手持钵盂。当他看到院中的苏婉时，忽然愣住，钵盂差点脱手。

苏婉也抬起头，与法明目光相接，二人同时怔在原地，仿佛时间凝固。

"我们...可曾见过？"法明不由自主地问，说完自觉唐突，忙合十念佛。

苏婉嫣然一笑："小师父说笑了。若是见过，必不会忘。"

云芷与墨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万年轮回，缘分未断，只是这一世，他们一个是医女，一个是和尚，再无前世的恩怨情仇。

法明化得斋饭后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慌乱。苏婉又坐了片刻，嘱咐完服药事项后也告辞了。

小院重归宁静，只余雨打海棠的沙沙声。

"看来，即便轮回转世，有些缘分还是断不了。"云芷轻声道。

墨辰从身后拥住她："就像你我，万世轮回，终究相守。"

是夜，月明星稀。待云芷睡熟后，墨辰悄无声息地来到院中，望着浩瀚星空。作为混沌龙神，他感知三界的能力并未因隐退而减弱，反而随着岁月流逝越发深邃。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他忽然道。

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影，竟是日间来化缘的法明小和尚。此刻他眼中再无白日的懵懂，而是透着看破红尘的清明。

"龙神陛下。"法明合十行礼。

"你记得前尘往事。"墨辰语气肯定。

法明微笑："玄武尊者已逝，我只是法明。些许记忆残片，如梦如幻，不敢执着。"他望向墨辰，"今日见到那位女大夫，心中悸动，特来请教陛下，这是何故？"

墨辰凝视他片刻，道："是缘，也是劫。万年前你为她所困，万年后可否超脱？"

法明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波澜不惊："既是前世因缘，与今世何干？贫僧心中只有佛法，再无其他。"

墨辰点头："如此甚好。"

法明再次合十行礼，转身步入夜色，身影渐渐消散在月光中。

墨辰独立院中，直到东方既白。云芷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为他披上外衣。

"他都记起来了？"

"记忆残片而已，但他已放下执着。"墨辰转身拥住妻子，"这一世，他们各有各的路，不会再重蹈覆辙。"

云芷欣慰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这是苏婉今日偷偷留下的，说是能驱邪避灾。她真是个善良的姑娘。"

平安符绣工精细，上面绣着并蒂莲，蕴含着纯善的祝福之力。

墨辰接过平安符，指尖金光微闪，加持了一道龙神祝福："来日她若有难，此符可救她一命。"

春雨又至，淅淅沥沥。夫妻二人相携回屋，小院重归宁静。

几日后，镇上社日，庙会热闹非凡。墨辰与云芷如同寻常夫妻般携手游逛，看杂耍，买糖人，听小曲，尝遍街头小吃。

在人群拥挤处，墨辰始终护在云芷身前，为她隔开人潮。云芷则时不时为他擦去额角的细汗，二人恩爱模样，引得不少年长者羡慕，年轻人向往。

"瞧那墨先生和云娘子，成亲多年还这般恩爱，真是难得！"

"听说云娘子身子弱，墨先生日日熬药炖汤，亲自照料，从不假手他人！"

"真是羡煞旁人啊..."

议论声中，墨辰买下一支玉簪，为云芷簪在发间。玉质普通，却因他的动作而显得珍贵无比。

人群另一端，苏婉正在义诊，偶然抬头，看见墨辰为云芷簪发的一幕，不禁莞尔。恰在此时，法明和尚路过，二人目光再次相遇，这次却都坦然许多。

"施主慈悲。"法明合十道。

"大师化缘？"苏婉递过一个馒头。

法明接过，从钵中取出一枚平安符回赠："施主善心，必得福报。"

平安符与苏婉之前送给云芷的几乎一模一样，她微微一愣，再抬头时，法明已消失在人群中。

街市喧嚣，人声鼎沸。墨辰与云芷携手走在青石路上，与苏婉、法明擦肩而过，却不相识。

走远后，云轻声道："他们这一世，会好好的。"

墨辰握紧她的手："我们也是。"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山峦叠翠，近处小桥流水，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嬉笑打闹，一切都宁静美好。

回到小院，云芷忽然道："辰，我想吃你做的笋烧肉了。"

墨辰轻笑："好，我这就去做。你先歇着，今日走了不少路。"

厨房里响起切菜声，烟火气升起，与镇上千家万户的炊烟融为一体。云芷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嘴角含笑。

万年风雨，三界浩劫，龙神之尊，终究比不过这一方小院，一碗热汤，一生相守。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又依次熄灭。唯有墨家小院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灯下，云芷靠在墨辰肩头，读着一本医书——是日间苏婉落下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心得，字迹工整，见解独到。

"这姑娘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有仁心。"云芷轻声道，"这一世，她活得比我们都通透。"

墨辰揽着她的肩："万年前的她若能如此，何来那么多风波。"

"都是宿命。"云芷合上书卷，"如今这般，最好。"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人间。万年如一瞬，爱恨如云烟，唯有这月光，见证着三界轮回，因果相续。

翌日清晨，墨辰醒来，见云芷仍在安睡，便悄悄起身，到厨房熬粥。米香四溢时，他忽然感知到什么，抬头望向东方。

霞光万丈中，似有龙影腾空，那是新一代龙神在巡游三界。墨辰微微一笑，继续低头熬粥。

粥熟时，云芷也醒了，梳洗完毕来到厨房，从身后抱住丈夫。

"好香。"

"加了莲子百合，清心安神。"墨辰盛粥，忽然道，"芷儿，若是...若是你想回仙界看看..."

云芷摇头，接过粥碗："仙界万千繁华，不如人间一碗热粥。有你在处，便是吾乡。"

夫妻对坐用餐，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饭后，墨辰照例去河边垂钓，云芷则在院中打理药草。小院一角的药圃里，种着不少珍稀灵药，在外人看来只是普通花草，实则有起死回生之效。

日上三竿时，隔壁王婆婆拄着拐杖过来串门，带来一篮新摘的野菜。

"云娘子啊，我家那小孙子又咳嗽了，你上次给的药汤极好，可否再给一些？"

云芷笑着应下，进屋配药。王婆婆坐在院中凳子上，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东街李家嫁女，西街张家添丁，还有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唱得可好...

配好药，云芷又添了几味温和的补药，仔细包好递给王婆婆。

"这怎么好意思...总是拿你的药..."王婆婆掏出几个铜钱，被云芷推了回去。

"邻里之间，何必见外。若是有效，再来取便是。"

王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云芷继续打理药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万年不变。

午后，墨辰钓回几条肥鱼，果然炖了鱼汤。奶白色的汤水香气扑鼻，他小心地撇去浮沫，撒上葱花，先盛一碗给云芷。

"尝尝咸淡。"

云芷吹凉了喝一口，眉眼弯起："鲜得很。"

墨辰这才给自己盛了一碗，夫妻二人对坐喝汤，偶尔交谈几句，大多是家常琐事：屋檐该修了，药圃该添几种新药，过几日便是花朝节，镇上想必热闹...

"想去看看吗？"墨辰问。

云芷点头："听说今年的灯会比往年都盛大，还有火龙表演。"

"那便去。"墨辰微笑，"我给你买盏最大的花灯。"

一如万年前，他还是那个愿意为她摘星揽月的蛇郎君。

花朝节那夜，镇上果然热闹非凡。十里长街灯火如昼，游人如织。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行其中，引来阵阵喝彩。

墨辰果真买了盏最大的莲花灯送给云芷，又为她赢得一盏走马灯，灯影转动，映出才子佳人的故事。

人群熙攘中，他们再次遇见苏婉和法明。苏婉正在为受伤的舞狮人包扎，法明则在一旁协助，递药递水。二人配合默契，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来，即便是出家之人，也避不开缘分。"云芷轻声道。

墨辰握紧她的手："缘分未必是纠缠，也可以是守望。"

正如他们守望这人间万年，见证沧海桑田，却始终相伴。

夜深了，花灯渐次熄灭，游人散去。墨辰与云芷携手归家，身后是渐渐宁静的小镇。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映出二人长长的影子。路旁的茉莉开了，暗香浮动，夜凉如水。

"辰，你看。"云芷忽然指向天际。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出长长的光尾。

墨辰揽住妻子的肩："许个愿吧。"

云芷闭目片刻，莞尔一笑："许好了。"

"许的什么愿？"

"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她望向丈夫，眼中星光闪烁，"也愿与君，岁岁常相见。"

墨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发："山河会无恙，人间会皆安。而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岁岁年年，永生永世。"

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长街，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万家灯火。

小院柴门轻掩，一盏暖灯亮到很晚很晚。灯下，一双人影相依相偎，一如万年前那个蛇郎君与樵夫女儿初遇的夜晚。

世事变迁，星河轮转，唯有真情不灭，永驻人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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