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技术引进·电报电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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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腊月初三。
奉天城冷得邪乎。
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街上人缩脖端腔,恨不能把脑袋藏进腔子里。帅府后院的石榴树早秃净了,枝桠在风里吱呀吱呀响,像骨头架子在打颤。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份电报。
穆文升从天津发来的。
“德国西门子公司,小型电话交换机一套,报价一万二千马克。电报设备一套,报价八千马克。两名退休工程师,愿以顾问身份来华,月薪各三百元。可否订购?盼复。”
她把这电报看了三遍。
窗外风声呼啸,把窗纸吹得簌簌响。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马祥从廊下跑进来,帽檐上挂着白霜,跺了跺脚上的雪,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韩队长来了。”
守芳点头。
“请他进来。”
韩震进门时,那件灰布棉袄上沾满了雪沫子。他顾不得掸,把手里那摞纸往案头一放。
“小姐,您让查的那些事,查清楚了。”
守芳接过,一张一张翻过去。
第一张,是奉天城现有的通信状况。日本人把持的南满铁路沿线电报电话,从大连到长春,四十三站点,全是日本人的设备、日本人的线路、日本人的报务员。中国人要发电报,得去日本人的电报局,交钱,排队,还要被日本人检查。
第二张,是奉天几家大商号的账目。穆家商号、刘海泉的粮栈、林业公会的几个大商户,每月花在电报上的钱,少则几十,多则上百。可电报经常延误,有时还走漏消息。
第三张,是稽查队探听到的情报。日本领事馆和满铁调查课之间,有一条专线电话,据说消息往来极快。土肥原贤二最近频繁出入南满站那栋灰楼,很可能跟这条专线有关。
守芳翻完,把那一摞纸放下。
“韩队长,你说咱们自己要是能发电报、通电话,日本人会怎么样?”
韩震愣了愣。
“那……那他们还不得急眼?”
守芳点头。
“急眼就对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盏红灯。
“日本人为什么能处处占先?就因为他们消息快,咱们慢。他们从大连发电报到东京,半天就能来回。咱们从奉天发电报到营口,得走两天。”
她转过身。
“这事,得办。”
腊月初五。
守芳去了趟小西关外那座德国医院。
医院不大,是十几年前德国传教士开的,专门给穷人看病。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叫贝克尔,医学博士,在奉天待了二十年,能说一口磕磕巴巴的东北话。
守芳跟贝克尔认识,是因为去年冬天他帮稽查队治过几个冻伤的兵。贝克尔不要钱,只要了几车煤。从那以后,守芳逢年过节让人送点东西过去,两家就这么有了来往。
贝克尔把她请进办公室,倒了杯热茶。
“张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守芳没绕弯子。
“贝克尔医生,您在德国有熟人吗?做电报电话生意的。”
贝克尔一愣。
“电报电话?张小姐想……”
守芳道。
“想买设备。想请人。想让奉天有自己的电报电话局。”
贝克尔沉默片刻。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守芳。
“西门子公司的产品目录。去年寄来的。”
守芳接过,翻开。
册子是用德文印的,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她看不太懂。可那些图片,她看得懂。
电话交换机。电报机。电线。电池。配件。
一页一页,都是她想要的东西。
贝克尔道。
“张小姐,我在德国有几个朋友,在西门子干过。如果张小姐需要,我可以写信问问。”
守芳抬起头。
“贝克尔医生,您愿意帮这个忙?”
贝克尔笑了笑。
“我在奉天二十年,这里是我的家。日本人修铁路、架电线,都是给他们自己用的。中国人想用,得看他们脸色。”
他顿了顿。
“这不公平。”
腊月初十。
贝克尔来信了。
信很长,用德文写的,守芳看不懂。可随信附了一份中文译本,是贝克尔找人翻的。
“西门子公司愿出售设备,小型电话交换机一套,可接五十户;电报设备一套,可发三百里。两名退休工程师,汉斯和卡尔,愿来奉天工作,月薪各三百马克,另提供食宿。设备总价二万马克,含运费。如同意,可电汇定金五千马克。”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案头那只檀木匣子里。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小姐,这钱……”
守芳道。
“从林业公会账上走。穆家商号也出一部分。就说——购买新式机器,提升加工能力。”
她顿了顿。
“别让人知道是电报电话。”
腊月十五。
五千马克定金汇出去了。
走的是穆家那条秘密海路,经天津转香港,再汇到德国。绕了一大圈,为的就是不让日本人察觉。
腊月二十。
守芳收到一封电报。
是从天津转发过来的,德文,贝克尔帮着翻译的。
“设备已装船,预计二月底抵达营口。工程师汉斯、卡尔同船来华。西门子公司。”
守芳把电报折起来。
她走到窗前。
窗外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把天地间染成一片白。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雪雾里立着,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忽然想起贝克尔说的那句话。
“这不公平。”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化成一片白雾,散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快了。
民国十五年,二月二十八。
营口码头。
天还冷,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码头上人不多,几只渔船泊在岸边,随着浪头晃悠。
守芳站在码头边上,身上裹着件灰鼠皮氅,帽檐压得很低。
穆文升站在她身侧,同样裹得严严实实。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艘货轮。
穆文升压低嗓门。
“张小姐,就是那艘。德国船。”
货轮靠岸了。
跳板放下来,几个水手扛着箱子往下走。箱子不大,可沉得很,两个人抬一个,走得很慢。
最后下来的是两个外国人。
一个高瘦,戴着副圆框眼镜,五十来岁。一个矮壮,满脸络腮胡子,也是五十来岁。两人穿着旧大衣,拎着皮箱,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
守芳迎上去。
“汉斯先生?卡尔先生?”
那个高瘦的外国人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我是汉斯。他是卡尔。张小姐?”
守芳点头。
“欢迎来奉天。”
三月初五。
小西关外,听雨楼旁边那间空了很久的院子,突然热闹起来。
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张氏实业机械修理所”。
可里头干的活,跟机械修理没多大关系。
汉斯和卡尔住进了后院那排平房。前院的几间屋子,改成了机房。墙上钉满了电线和设备,墙角堆着木箱和工具。
守芳站在机房中间,看着汉斯和卡尔把那些零件一件一件组装起来。
汉斯指着那台最大的机器,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
“这个,电话交换机。可以接五十户。”
他又指着旁边那台。
“这个,电报机。发三百里。天气好,可以更远。”
守芳看着那些机器。
铜的,铁的,玻璃的,电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老式电话交换机。
跟这个一模一样。
卡尔走过来,手里拿着张图纸。
“张小姐,线路怎么走?您得先定下来。”
守芳接过图纸,铺在桌上。
她指着几个点。
“这儿,林业公会。这儿,穆家商号。这儿,稽查队驻地。这儿,讲武堂。”
她顿了顿。
“还有这儿——帅府。”
卡尔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
“先连这几处?可以。”
三月初十。
第一条电话线通了。
守芳站在机房里,手里拿着那个沉甸甸的电话听筒。听筒是木头做的,漆成黑色,上头刻着西门子的商标。
汉斯在旁边摇着手柄。
“可以了。张小姐,您说话。”
守芳把听筒贴在耳边。
里头传来一阵嗡嗡声,杂音很大,可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喂?喂?姐?是你在说话吗?”
是学良的声音。
守芳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学良,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阵笑声。
“姐!真能听见!你那边声音大不大?我这头听得清清楚楚!”
守芳没说话。
她只是把听筒贴在耳边,听着那嗡嗡声里的笑声。
三月十五。
奉天商用电报电话局悄悄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官员剪彩。只有一块小牌子,挂在“张氏实业机械修理所”旁边,上头写着七个字——“商用电报电话局”。
头一批用户,都是守芳自己家的买卖。
林业公会。穆家商号。稽查队。讲武堂。还有帅府。
汉斯和卡尔当技术顾问,手把手教那些从穆家商号和稽查队挑来的年轻人怎么用机器、怎么架线、怎么修故障。
第一个月,发了四十七份电报,通了三十几回电话。
第二个月,翻了一倍。
第三个月,刘海泉来找守芳。
“张小姐,老朽那粮栈,能不能也接上?”
守芳看着他。
“刘会长,您不怕日本人盯上?”
刘海泉笑了笑。
“盯上就盯上。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还怕他们盯?”
守芳点头。
“接。”
五月初九。
汉斯来找守芳。
他把一份厚厚的册子放在案头,脸上带着笑。
“张小姐,这个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
守芳接过。
是一份德文的技术资料。汉斯在旁边用中文标了几个词。
“通信加密。线路冗余。”
守芳翻开来,一页一页看过去。
加密——让电报和电话的内容,外人听不懂。线路冗余——万一一条线断了,还有另一条线可以走。
她抬起头。
“汉斯先生,这东西从哪来的?”
汉斯道。
“我年轻时在西门子研究所干过。这些是当年的实验资料,没正式用过。我看张小姐做事,想得比一般人远,就带过来了。”
他顿了顿。
“张小姐,您上次说,怕日本人偷听,怕线路被破坏。这两个东西,能帮您解决。”
守芳把那本资料握在手里。
她想起听雨楼那些情报,想起土肥原贤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稽查队报告里那些“线路故障”、“电报延误”的记录。
“汉斯先生,”她开口,“这东西,对我很有用。”
汉斯笑了。
“我知道。”
五月初十。
守芳在听雨楼召集沈君。
她把那本加密资料交给他。
“这东西,你找两个信得过的年轻人,学着弄。往后咱们的电报,要让人听不见。”
沈君接过那本资料,翻了翻。
“张小姐,这……这是德国人的东西?”
守芳点头。
“德国人的技术,中国人来用。能行吗?”
沈君沉默片刻。
“能行。”
五月十二。
夜。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夜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案头放着一份电报,是刚从自家电报局发来的。
天津那边来的消息:关内某派系最近跟日本人走得很近,据说有密约。
她把这电报看了三遍。
以前这种消息,要从天津传到奉天,少说三五天。等到了,早成旧闻了。
现在,半天就够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夏夜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汉斯先生让人带话。说线路冗余那套方案,他画好图了。问什么时候开工。”
守芳没回头。
“明天。”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夜空,望着这座刚刚有了自己“耳朵”和“嗓子”的城市。
从前,日本人听得见,她听不见。
现在,她也听得见了。
案头那本加密资料,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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