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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雏鹰展翅


三月初九。

奉天城开了春,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爆出绒绒的芽,风一吹,满天飘白毛毛。帅府后院的丁香枝子也泛青了,春杏前儿个还念叨,说今年暖得早,怕是要闹春旱。

可守芳没心思看丁香。

她站在正堂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扇,听见里头张作霖的嗓门从低八度一路蹿上去。

“十三!他娘的你才十三!老子十三在干啥?在辽中给地主家放猪,猪崽子跑丢一头,让东家拿烧火棍撵出二里地!”

没人接话。

张作霖又骂:“你十三就想带兵?你当兵是过家家?枪栓拉得开吗?三十斤步枪扛得动吗?夜里站岗遇上狼,你一枪崩了它还是它一嘴叼了你?”

还是没人接话。

守芳轻轻叹一口气。

她撩开门帘进去,正看见张学良立在堂中,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到眉际,脊背拔成一根标枪。

这孩子——不,这时候他还真是孩子,虚岁十三,个头蹿得猛,已到守芳耳际,可下巴光溜溜的,连绒须都没生几根。

他抿着嘴唇,一声不吭,任凭张作霖骂。

张作霖骂累了,往太师椅里一歪,掏出核桃嘎吱嘎吱转。

“行了,回后院念书去。过两年,等你十六,爱当兵当兵,老子不拦。”

张学良没动。

他抬起头,那目光守芳认得——不是赌气,是认真。像去年冬天她站在城楼上眺望商埠地时,心里那根扎进去拔不出来的刺。

“爸。”他开口,嗓子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我不当官。”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你说啥?”

“我不当官。”张学良一字一字重复,“我不要您给安排副官、卫队、参谋班子。我就想当兵——当最普通那个兵,扛枪,站岗,吃大锅饭,睡通铺。”

他顿了顿。

“您十三岁能放猪,我十三岁为啥不能当兵?”

张作霖把核桃往桌上一撂,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他娘——”

他抄起桌上的茶碗,没摔,攥在手里攥了半晌,指节发白。

守芳走过去,把茶碗从他手里轻轻接下来。

“爸。”

张作霖抬眼瞪她。

守芳没躲他目光。

“学良想去当兵,不是坏事。”

张作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才十三!”

“十三是不大。”守芳说,“可他不是要去当官,是想当兵。”

她顿了顿。

“当兵,从最底下干起——这不正好?”

张作霖眯起眼。

守芳把茶碗搁回桌上,声音放平。

“帅府里长大的孩子,见过枪,见过兵,见过地图上的箭头、沙盘上的旗子。可他们见过大锅饭是稀是稠吗?见过下哨回来鞋里冻的冰碴子吗?见过连队里兵跟兵怎么处、官跟兵怎么处吗?”

她看着张作霖。

“爸,学良将来是要带兵的。可没当过兵的人,带不好兵。”

堂中安静下来。

张作霖盯着她,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柞树皮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全是年深日久的盘算。

他没说话。

张学良忽然开口:“姐,你的意思是……能行?”

守芳转向他。

“能行,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姓张。”

张学良愣住了。

守芳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奉军二十七师六十八团三营九连,连长吴越,是我托人安排过的。你去他连里报道,不叫张学良,叫薛——”

她顿了顿。

“叫薛良。辽中县来的良家子弟,念过几年私塾,想当兵吃粮。”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吃大锅饭,睡通铺,跟所有人一样出操、训练、站岗。”守芳说,“吴越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就从大头兵干起,能升到什么职务就看你自己本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

“记住,没有少帅,没有卫队,没有专厨小灶。没有人会照顾你,爸也不会给你安排。你能做到吗?”

张学良喉结滚了一下。

“我能。”

守芳没接这话。

她转头看向张作霖。

张作霖靠回太师椅里,两只手揣进袖笼,眼皮垂着,像打盹。

堂中只有核桃在他袖筒里慢慢转动的声响。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吴越那小子,”他忽然开口,眼皮撩起一条缝,“带兵严不严?”

守芳道:“严。去年秋季校阅,九连射击优秀率全团第一。”

“他晓得轻重?”

“别的兵都挺过去了,学良必须挺。”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慢吞吞说,“学良少一根汗毛,老子扒他的皮。”

张学良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那股紧绷了三天的神色,像春冰遇暖,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松下来。

“爸……”

“滚。”张作霖挥挥手,像赶一只赖在廊下不肯走的猫,“明儿个一早滚,别让老子看见。”

张学良站得笔直,给他行了个军礼。

军礼标准,干净利落,臂线与肩齐平,指并如刀裁。

他转身时,守芳看见他眼眶红了一瞬。

他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三月初十,寅时正。

天还没亮透,奉天城卧在青灰色的晨雾里,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四声,一声比一声沉。

张学良站在帅府后角门边,一身半旧灰布军装,脚上是双打了三层掌的牛皮靴,背上捆着个薄铺盖卷。

吴越牵马等在门外。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旧伤,皮肉翻过又长拢,把原本端正的五官扯出几分凶相。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的后生,只点个头。

“走了。”

张学良回头看了一眼。

角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火。守芳立在门内,没出来,隔着那道窄缝看他。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吴越翻身上马,张学良踩着镫子爬上马背,两人一骑,马蹄踏破晨雾,笃笃笃往城北方向去了。

守芳立在门内,看着那背影被雾吞没。

周妈小声道:“小姐,大少爷他……”

“这是他身为张家大少爷必须经历的。”守芳说。

她转身往回走,声音平静。

三月初十到五月初九。

两个月。

守芳没去打听九连的事。

学良每隔七日送一回信来,只有八个字,写在巴掌大的纸条上,偷偷夹在例行呈报帅府的军需报表里。

第一回:“安好。勿念。”

第二回:“适应。无碍。”

第三回:“瘦。能扛。”

第四回:“打靶。优良。”

第五回:“夜岗。遇狼。未开枪,对峙一刻,狼退。”

守芳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折起来,压在书案那摞铁路图纸最底下。

张作霖没问。

他照常听汇报、见客、批公文,照常骂杨宇霆太谨慎,骂汤玉麟太莽撞,骂财政部那帮京官“他娘的吃干饭的”。只是每逢学良呈报的日子,他会在签呈上多停两息,翻到最后一页,看一眼那巴掌大的纸条。

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把卷宗撂进“已阅”那一摞。

杨宇霆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不说。

五月十二,张作霖出巡。

名义上是视察辽河春汛防务,实则走了三个团——二十七师六十八团是第一站。

车队在土路上颠了一个时辰,张作霖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看外头。

地里的高粱苗子刚及膝,绿油油的,风一过像水波荡开。远处村庄炊烟袅袅,日头亮得晃眼。

“邻葛,”他忽然开口,“今儿个初几?”

杨宇霆道:“五月十二。”

“哦。”张作霖放下帘子,“快三个月了。”

杨宇霆没接话。

六十八团团部设在镇上一座旧庙里。

团长姓周,四十出头,黑红脸膛,见大帅车驾到了,一路小跑迎出来,敬礼敬得虎虎生风。张作霖摆摆手,没进团部,说:“随便走走。”

周团长愣了愣,赶紧跟上。

张作霖走得很慢,背着手,像逛菜市场。

他从团部门口走到操场边,从操场边走到营房后头,忽然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脚步。

那是九连的驻地。

周团长忙道:“大帅,这是三营九连,连长吴越,去年校阅全团第一——”

“晓得。”张作霖打断他,“进去看看。”

吴越从连部迎出来。

他看见张作霖身后的杨宇霆,看见周团长那张惶然的脸,又看见张作霖背着手、眼皮垂着、像打盹似的模样。

他没多说,敬礼,引路。

九连正在歇午。

日头毒,训练了一上午的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有的擦枪,有的补衣裳,有的捧着搪瓷缸子灌凉水。

张作霖走进去,没人认得出他。

他穿便装,黑绸长衫,灰布马褂,头上扣顶宽檐礼帽,像个来连队访亲的老买卖人。

兵们瞅他一眼,又低下头各忙各的。

只有一个少年,蹲在墙根太阳地里,没擦枪也没补衣裳——他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张作霖走过去。

少年划得很专心,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他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横横竖竖,是阵地防御的散兵线。枪位、掩体、火力交叉点,标得密密麻麻。树枝尖在土里划出道道深痕,把散兵线又改了一道。

张作霖低头看着。

少年抬起头。

两个多月不见,这孩子像换了个人。

脸晒脱了一层皮,新长出来的肉皮黑里透红。下巴上那道不知被什么划的,结了细细的痂。军装袖子挽到小臂,手腕粗了一圈,骨节分明,是抡过锹、抬过担架、扳过枪栓磨出来的。

他看见张作霖,没动。

那目光守芳认得——腊月二十八城楼上,她望着商埠地那些刺目的电灯时,心里就是这道光。

不是赌气。

是认真。

张作霖蹲下来。

这个东北王,五十二岁,统兵十余万,跺跺脚奉天城要颤三颤。他蹲在土墙根下头,蹲得跟身边那少年一般齐。

他看那幅散兵线。

看了很久。

“掩体设这儿,”他拿树枝点点图,“敌人火力从东来,你这屁股对着太阳。下午三点以后,逆光,瞄不准。”

少年愣了愣。

他把散兵线重新划了一道。

张作霖又看。

“这儿,两翼距离太远,交叉火网接不上。”

少年又改。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把树枝撂下,拍拍膝盖上的土,背着手往外走。

周团长一头雾水,小跑着跟上去。

吴越立正敬礼。

张作霖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瞬。

“那小子,”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吴越能听见,“夜里站岗还遇狼不?”

韩震道:“遇过三回。头回对峙一刻,二回狼没敢近前,三回狼看见他掉头跑了。”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走出九连驻地,上了马车。

杨宇霆跟着上去,没问。

马车驶出土路,颠颠簸簸往下一站去。

车里沉默了很久。

张作霖忽然开口。

“邻葛。”

杨宇霆道:“大帅。”

“你说那小子画的图,像谁?”

杨宇霆沉默片刻。

“像大帅。”

张作霖没接话。

他掀开帘子看外头。

日头把高粱地晒得明晃晃的,绿浪一层赶着一层,从天边涌到天边。

“妈了个巴子,”他低声骂,不知是骂谁,“那散兵线,老子十三岁哪画得出来。”

五月十五,张学良回府。

不是期满——还差五天。是学良偷偷让送军需的车顺道把他捎回来的,说是和吴越请了半天假,有事要当面禀。

守芳在西花厅见的他。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到眉际。

两个多月,他高了小半寸,肩背宽了,下巴那道痂脱落了,留下浅浅的白印子。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栽到野地里熬过一冬的小树,皮糙了,枝硬了,根扎深了。

“姐。”他开口,嗓子不再沙哑,稳了。

守芳望着他。

“瘦了。”

“九连伙食一般。”张学良顿了顿,“高粱米饭管够,就是菜里油水少。”

守芳没接这话。

她等他自己说。

张学良沉默片刻。

“姐,我有些话,得跟你说。”

守芳放下茶盏。

“你说。”

张学良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边的小本子,土黄封面,边角磨得起毛。他翻开,里头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用铅笔,有的是钢笔,墨水洇开好几处。

“九连一百一十三人,”他说,“辽东籍五十七,辽西籍三十一,其余是吉林、黑龙江来的。七成是佃户子弟,两成是小买卖人家,还有一成——是孤儿。”

他翻过一页。

“全连有冬装的占六成,一人一件棉袄,破了补,补了破,有的补丁摞补丁,重得压肩膀。剩下的四成,发的是去年换下来的旧货,里头的棉花早滚成疙瘩,不保暖。今年一月底下大雪,夜岗冻伤七个,吴连长把自己那件军大衣拆了,补给他们。”

守芳没打断他。

张学良又翻一页。

“全连步枪七十八枝,有三十一枝是日俄战争时期的旧货,膛线磨平了,一百米开外打不准。子弹每人配十五发,训练用十发,剩下五发是战备,可战备弹好些过期了,有人领到过发绿的火药。”

他抬起头。

“姐,咱们奉军,账面上有七个旅、三万七千条枪。可这三万七千条枪里,有多少是膛线磨平的?有多少兵是穿补丁棉袄站岗的?有多少连队像九连这样,连长拆了自己的大衣给兵补冻伤?”

守芳看着他。

“你在九连待了六十五天,看见的就是这些?”

张学良点头。

“还看见什么?”

张学良沉默良久。

“看见吴连长每天夜里查完岗,回连部在油灯底下记笔记。他记的不是军务,是每个兵的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否在世、田产有没有被占、有没有欠债、有没有官司。”

他顿了顿。

“他说,当连长的不记这些,兵跑了都不知道上哪找。”

守芳没说话。

张学良把那本卷边的土黄本子合上,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度,“咱们奉军,不是账面上那七旅三万七千人。是吴连长拆的那件军大衣,是那三十一枝膛线磨平的老套筒,是那十五个只有五发能打响的子弹。”

他看着守芳。

“我想把账面上那些数字,变成吴越记在本子里的东西。”

守芳望着他。

窗外的日头移过窗棂,在地上铺成一道斜斜的金带。尘土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无声的叹息。

“学良。”她开口。

张学良抬头。

“你知不知道,吴越那件军大衣,后来怎么补的?”

张学良一愣。

守芳从案头取过一本账册,翻开,推到他面前。

那是上个月帅府军需处的呈报表,其中一页夹着张纸条。

纸条上是吴越的字迹,笔划粗硬,像刀刻。

“兹收到帅府军需处拨发军用大衣一件(新)。原大衣拆补公用,已毁。此件充抵,账目两清。”

落款日期是二月初九。

张学良看着那纸条,半晌没动。

守芳把账册合上。

“你看见的,他记下了。你没看见的,他也记下了。”她顿了顿,“九连那个夜岗冻伤的兵,叫魏二虎,辽阳人,二月十七伤愈归队。他领到新大衣那天,在连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不敢进去道谢。”

她看着张学良。

“吴越没让他道谢。说——当官的不欠兵的,兵也不用欠官的。各人干各人的本分。”

张学良垂下眼。

他握着那个卷边小本子的手,指节泛白。

“姐。”他说,“我想把这些,都写出来。”

守芳没拦他。

“写。”

五月十八。

张学良那份报告摆在张作霖案头。

六页纸,钢笔小楷,一字一格。

没有虚词,没有铺陈,没有“臣以为”之类的套话。从九连棉袄开始,到步枪膛线,到战备弹过期,到辽西兵、辽东兵、吉林兵言语隔阂导致训练配合出纰漏,到连队识字的兵不到两成,到军饷发下来层层盘剥到兵手里要打八折。

最后一行,墨迹略重,像是写完后顿了许久才落笔。

“爸,我带兵那天,想让他们每个人穿上像样的军装。”

张作霖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搁下纸,靠在太师椅里,闭了半晌眼睛。

杨宇霆立在下首,没出声。

炉子里的炭早撤了,换成了早晚才烧的暖墙。堂中不冷不热,檀香从宣德炉里袅袅升起来,把六页纸的边角熏出极淡的香气。

张作霖睁开眼。

“邻葛,你说这奉天城,谁是管钱的?”

杨宇霆微微一怔。

“官银号。总办彭贤。”

“彭贤这个人,咋样?”

杨宇霆沉吟片刻。

“谨慎,守成,不敢为天下先。历年放贷以不动产抵押为主,对实业贷款门槛颇高。去年奉天商会几户粮栈联合请贷,被驳了三回,最后还是刘海泉出面做保,才批下来三成。”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又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守芳身上。

守芳站在原处,像从进来就没挪过地方。

“官银号那摊子事,”张作霖开口,慢吞吞的,“你往后管起来。”

不是问句。

守芳垂首。

“是。”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没有“女儿年轻恐难当重任”的套话。

她只是应了。

张作霖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很,像奉天城外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出声。

半晌。

“你那个铁路筹办处,刘海泉认了五万股本,林成栋画了四十七张图纸,唐山那个彭德轩你派人去请了。”

守芳道:“是。”

“你不光要管修路,”张作霖说,“还得管钱。路是骨头,钱是血。骨头长歪了能正,血流干了,啥都没了。”

守芳抬眸。

“我晓得。”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把那六页报告又翻了一遍,折起来,没放回案头,塞进了贴身小袄的内袋里。

那位置离心口不远。

五月十九。

张学良回九连。

守芳没送他。

她立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三摞卷宗。

马祥在门槛边报:“小姐,官银号近五年的放贷明细、坏账核销记录、股本变动底册,全在这儿了。总办彭贤说,还有些陈年旧档在库房深处压着,要翻出来得两三日工夫。”

守芳没抬头。

“让他翻。”

马祥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退下。

他踌躇片刻,压着嗓门道:“小姐,还有一桩事。”

守芳抬眼。

马祥把一个信封搁在案角。

“这是今儿一早门房收的,唐山来的。彭德轩工程师的亲笔信。”

守芳放下手里的卷宗。

信封拆开,里头是一页信笺,墨迹极淡,纸是那种廉价的白报本裁的,边角毛糙。

彭德轩的字迹工整、细瘦,像用秃笔写就。

“张小姐钧鉴:

三月初九大函奉悉。猥以菲材,过蒙垂问,惶愧何如。

承询钢轨试制一事,德轩自民国六年入厂,参与炭素轨、中锰轨试制七回,成者三,败者四。京张线所用之三十九公斤轨,即第三次试制之产物。彼时物料不足,人手凋零,勉力为之,轨面硬度略逊英制,然三年行车无恙。

近者厂中裁减洋员,德轩调管库房。虽司职清闲,未尝一日忘轨。

唯试制需炉、需料、需人。德轩一人,可绘图、可配方、可监造。然无炉不能炼,无料不能铸,无人不能续。

倘贵处有炉、有料、有人,德轩愿辞库房之职,携十三年笔记,北上奉天。

临楮神驰,伏候明教。

彭德轩顿首

民国十二年五月十六日”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窗外日头西斜,把信纸照成半透明的薄暮色。

她把信笺轻轻折起,压在那摞官银号卷宗的最上头。

“马祥。”

“在。”

“给唐山回电。”她顿了顿,“就说——炉在筹,料在找,人在等。”

马祥愣了愣。

“就这几个字?”

“就这几个字。”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南满站钟楼敲了五下,沉郁,钝重,像巨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踏在冻硬百年的土地上。

她想起学良那本卷边小本子里,夹着的一张纸。

那页纸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稚拙,是他刚去九连第一周记下的。

“吴连长说,枪是冷的,手是热的。冷的枪握在热的手里,能打响。”

守芳垂眼。

窗外丁香枝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晃,那苞子鼓了两个月,终于绽出第一朵淡紫色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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