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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雍丘遗命


雍丘城,刺史府。

药味弥漫在深秋的空气里,混着隐约的血腥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内室榻上,祖逖仰面躺着,脸色蜡黄如纸。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

韩潜跪在榻前,甲胄未卸,风尘满面。

他身后还站着数名将领——冯铁、卫策、董昭,都是跟随祖逖多年的老部下。人人面色凝重,眼中布满血丝。

“使君。”韩潜声音沙哑。

祖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已经浑浊,但深处仍有一点未熄的火星。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韩潜脸上。

“都……出去。”祖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韩潜……留下。”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头退出。门扉轻掩,室内只剩下两人。

“近些。”祖逖说。

韩潜膝行向前,直到能看清祖逖脸上每一道皱纹。

“我时日无多。”祖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有几件事托付你。”

韩潜眼眶发红:“使君定能康复!末将已派人去寻名医。”

“听我说。”祖逖打断他,枯瘦的手抬起,抓住韩潜的臂甲,“第一件……昭儿。”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

“此子……不凡。那夜在黄河边,他说的那些话,不像四岁孩童。”祖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我有种感觉,他知晓什么,懂得什么。韩潜,你要护他周全,教他成人。”

“末将誓死保护公子!”韩潜重重叩首。

“不止保护。”祖逖的手微微用力,“要教他兵法。我那些手稿、地图、札记……都留给他。还有告诉他,他父亲这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渡过黄河。”

话音落下,祖逖剧烈咳嗽起来。

韩潜急忙扶他起身,拍抚后背。掌下嶙峋的脊骨硌得人心头发酸。

咳了许久,祖逖才平复,嘴角又渗出血丝。

“第二件……”他靠在韩潜臂弯里,声音更虚弱了,“北伐军八年来,这些儿郎随我出生入死,不能散了。”

韩潜心头一紧。

他知道最艰难的问题来了,祖逖死后,谁来执掌这支军队?

按常理,该是祖逖的弟弟、建威将军祖约。但祖约如今在合肥驻防,不在此地。而且军中将领,未必都服他。

“使君,军中……”韩潜欲言又止。

祖逖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苦笑,“阿约是我亲弟,但性情急躁,谋略不足。这八年来,他守合肥有功,却未曾经历河北血战,将领们不服他,情理之中。”

“那使君的意思是?”

“我不指定。”祖逖忽然睁开眼,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韩潜,你记住,这支北伐军,不是祖家的私兵。它是为收复中原而聚,也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来统率。”

韩潜愣住了。

“我若指定阿约,将领表面服从,心中不服,日后必生内乱。”祖逖一字一句道,“我若不指定,让他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才能服众。”

“可若选出的不是祖约将军……”

“那便是天意。”祖逖截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北伐大业,重于私情。韩潜,你答应我,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韩潜喉头哽住,许久才道:“末将……遵命。”

“第三件,”祖逖喘息越来越急,“石勒老奸巨猾,桃豹骁勇善战,我军南撤,他们必会南下试探,要当心……”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剧咳。

这次咳出的血,染红了韩潜的臂甲。

“使君!医者!快传医者!”韩潜朝门外急喊。

门被推开,医官和将领们涌入。室内顿时乱成一团。

祖逖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冯铁的刚毅,卫策的沉稳,董昭的锐气,还有韩潜的忠诚。

这些面孔,这八年来,与他一同冲锋,一同守城,一同望着北方。

“诸君,”祖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忽然清晰起来,“逖……先走一步。河北……就拜托你们了。”

言毕,他缓缓闭上眼。

那只抓住韩潜的手,松开了。

太兴四年九月庚戌,豫州刺史、奋威将军祖逖,病逝雍丘,年五十六。

三军缟素。

灵堂设在刺史府正厅。

白幡垂落,棺椁静置。祖逖的佩剑横置棺前,剑鞘斑驳,剑柄磨得光亮。

将领们轮流守灵,人人面色悲戚。

但悲戚之下,暗流涌动。

第三日入夜,偏厅中聚集了十余名高级将领。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使君遗命未定主帅,此事不能再拖。”冯铁首先开口。他是祖逖麾下老将,年近五十,资历最深,“军不可一日无主。石勒探子已至黄河南岸,若知我军无帅,必大举来犯。”

“冯将军所言极是。”卫策接话,“但……该由谁接掌?”

厅内沉默下来。

众人目光游移,却无人率先开口。

许久,董昭低声道:“按常理,该是祖约将军。他是使君亲弟,现任建威将军,驻防合肥。若召他来雍丘—”

“祖约将军确是最合适人选。”一名中年将领插话,“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另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道,“陈校尉,你我在河北血战时,祖约将军在合肥守城。不是我轻视守城之功,但北伐军的主帅,该是深谙河北战事之人!”

“那你说是谁?”陈校尉反问。

年轻将领语塞。

厅内又陷入沉默。

韩潜坐在角落,一直未发一言。他脑海中回响着祖逖的嘱咐—“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可真心北伐,如何判断?

“韩将军。”冯铁忽然看向他,“你是使君临终前最后见的人。使君,可曾有过暗示?”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韩潜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使君只说,北伐军不是私兵,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统率。”他如实复述,“至于人选,使君未指定。”

“那便是天意自择了。”冯铁长叹一声,“既如此,我提议,明日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公推主帅。得票多者继任,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交换眼神,陆续点头。

这是最公平,也最容易服众的办法。

“那便如此定了。”卫策起身,“明日辰时,正厅议决。”

当夜,韩潜没有回营,而是去了偏院。

小屋里,祖昭还未睡。

四岁的孩子坐在榻边,面前摊着一卷简易地图—那是祖逖早年手绘的黄河沿岸地形图。图上标注着渡口、戍垒、险要,笔迹已有些模糊。

“公子。”韩潜轻唤。

祖昭抬起头。烛光下,那张小脸异常平静。

“韩叔,父亲走了,是么?”

韩潜心头一痛,跪坐在榻前,重重点头。

“军中在选新的主帅?”

韩潜又是一惊。这孩子,怎么知道?

祖昭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我听到外面将领的议论。他们说,军不可无主。”

韩潜沉默片刻,道:“是。明日公推。”

“谁会选上?”祖昭问。

“不知。”韩潜实话实说,“按常理,该是你叔父祖约。但军中将领,未必都服他。”

祖昭低头看着地图。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雍丘”二字上,然后缓缓向北移动,划过黄河,落在对岸的“枋头”。

那是桃豹驻军之地。

“韩叔。”祖昭忽然说,“无论谁当主帅,石勒都会南下试探。黄河结冰前,必有一战。”

韩潜浑身一震。

这话,竟与祖逖临终前的判断一模一样!

“公子,你如何得知?”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新任主帅若急于立威,可能会主动渡河出击。但桃豹以逸待劳,我军新丧主帅,军心不稳……此战若败,北伐军八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韩潜听着这完全不像孩童的冷静分析,背脊发凉。

“那公子以为,该如何?”

“固守。”祖昭吐出两个字,“依托雍丘、陈留、谯城三地,互为犄角。深沟高垒,整顿军心。待寒冬黄河结冰,胡骑最易南下时,反设埋伏……如此,可挫其锐气。”

韩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半晌,他忽然起身,后退两步,然后深深一揖。

“公子之言,韩潜记下了。”

他知道,这些话现在说给任何将领听,都不会有人当真—一个四岁孩童的“妄言”,谁会重视?

但他信。

不仅因为这是祖昭说的,更因为这些话里透出的,是一种可怕的、洞悉战局的眼光。

“韩叔不必如此。”祖昭伸手虚扶,“我只是不想父亲的心血白费。”

次日辰时,刺史府正厅。

近百名校尉以上将领齐聚。白幡尚未撤去,气氛肃杀沉重。

冯铁立于灵前,沉声道:“使君骤逝,军中无主。今日请诸君至此,公推新任主帅。每人一票,得票多者继任,可有人异议?”

无人作声。

“那便开始。”冯铁取出一只陶瓮,“诸君将心中人选写于竹简,投入瓮中。”

将领们依次上前。

韩潜写下“祖约”二字。不是他认为祖约最合适,而是他清楚—此时若另推他人,军中必分裂。

卫策、董昭、陈校尉……多数人都写了同样的名字。

但也有例外。

那名年轻将领,写了“冯铁”。

还有几人,写了“卫策”。

投票完毕,冯铁当众倒出竹简,与卫策、董昭三人一同核计。

厅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久,冯铁起身,面向众人。

“共九十七票。祖约将军,六十三票。冯铁,十八票。卫策,十二票。其余散票四张。”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按约定,祖约将军得票最多,当继任豫州刺史、北伐军主帅!”

“可祖约将军尚在合肥。”有人提出。

“已派快马去请。”卫策接口,“预计三日可达。这三日军务,暂由冯将军与我等共理。”

尘埃落定。

将领们神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忧色,有人眼神闪烁。

韩潜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五日后,祖约抵达雍丘。

他四十出头,身材与祖逖相似,但眉眼间少了那份沉稳,多了几分急躁。

灵前祭拜后,他立即召集众将。

“兄长遗志,北伐中原。约既接此任,当继其志。”祖约一身素服,语气激昂,“如今军中士气如何?粮秣可足?探马可有北岸消息?”

冯铁一一禀报。

当听到桃豹军已在黄河北岸增兵时,祖约眼中闪过一道光。

“桃豹……”他喃喃道,“此人乃石勒麾下名将,若我能败之,必能振奋军心,告慰兄长在天之灵!”

韩潜心头一紧。

“将军。”他上前一步,“我军新丧主帅,军心未稳。此时渡河作战,恐—”

“韩将军此言差矣。”祖约摆手打断,“正因为军心不稳,才需一战振作!若龟缩不出,岂不示弱于胡虏?”

“可兵法云,知己知彼—”

“我意已决。”祖约斩钉截铁,“十日内整军备战。我要亲率精锐,渡河北上,与桃豹决战!”

众将面面相觑。

卫策还想再劝,冯铁却暗暗拉了他一把。

韩潜看着祖约脸上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神色,忽然想起祖昭的话—“新任主帅若急于立威,可能会主动渡河出击。”

那孩子,又说中了。

会后,韩潜匆匆回到偏院。

祖昭正在院中练字,见他神色凝重,放下笔。

“韩叔,叔父要渡河了,是么?”

韩潜点头,将会议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祖昭沉默良久。

“劝不住的。”他轻声道,“韩叔,你现在要做两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请命留守雍丘,护卫中军。”祖昭说,“此战若败,雍丘便是最后防线。你必须在这里。”

韩潜重重点头。

“第二……”祖昭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开始悄悄转移父亲的藏书、手稿、地图。还有暗中联络那些不赞同渡河的将领。记住,不要明面上反对叔父,但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韩潜问。

祖昭抬头看他,四岁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准备收拾残局。”

窗外,秋风呼啸。

黄河北岸,胡骑的烟尘,正在积聚。

而在雍丘城中,一个四岁孩童的布局,已经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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