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雪归程
永昌元年二月二十,陈留城深夜。
韩潜的三千兵马在夜色中集结,无人举火,只借着稀薄雪光整队。甲胄碰撞声被刻意压低,马蹄裹了粗布,踏在雪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陈留守将站在韩潜马前,最后一次劝阻:“将军三思。戴渊将军若知您违令私返雍丘,必以军**处。届时莫说救援,您自身都难保。”
韩潜勒紧缰绳,望向北方:“雍丘若失,我要这将军头衔何用?北伐军若散,我苟活于世又有何颜面见车骑将军于地下?”
他俯身,压低声音:“我走后,你可如实上报戴渊,说我‘擅自移兵’。将所有罪责推于我一身,或可保全陈留。”
守将愕然:“将军……”
“不必多说。”韩直起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一道缝,仅容两马并行。三千兵马如黑色溪流,悄无声息涌出城外,没入北方风雪之中。
雪越下越大,天地茫茫。
雍丘城头,祖约已两夜未眠。
汴水北岸的后赵大营,火光亮如白昼。白日里能看见敌军在冰面上试探,用长杆测量冰层厚度,用雪橇运送木料。他们在为渡河做最后准备。
“最迟明日。”陈嵩沙哑着嗓子,“冰面再冻一夜,就足够承载大军了。”
祖约点头。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城中还能战的,有多少?”
“一千二百余人。其余都是伤兵、老弱。”
“箭矢?”
“三万支左右。擂木、滚石够用,火油……只剩三十桶。”
祖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够了。当年兄长守雍丘,最艰难时只有八百人,箭矢不过万,不也守住了?”
陈嵩看着将军脸上的笑,心头一酸。那不是自信的笑,是认命后释然的笑。
“将军,王敦使者那边……”陈嵩低声问。
“不用管他。”祖约摆手,“粮食我们吃了,但城,不会给他。李延若聪明,就该趁夜出城逃命。明日太阳升起时,这雍丘城,就是死地。”
正说着,亲卫匆匆上城:“将军,韩将军……韩将军派人来了!”
祖约浑身一震:“什么?”
“城外十里,发现我军旗号!约三千人,正冒雪向北疾行!”
祖约冲到垛口,竭力向南方望去。风雪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韩潜来了。
违抗军令,冒着被戴渊问罪的风险,来了。
“这个傻子……”祖约喃喃道,声音却哽住了。
陈嵩急道:“将军,要不要出城接应?”
“不。”祖约深吸一口气,“让韩潜进城,目标太大,可能被北岸敌军察觉。传令,打开西侧小门,放他的斥候进来联络。大军……让他们在城南十五里处的废堡扎营,互为犄角。”
“可那废堡年久失修……”
“韩潜自有办法。”祖约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传令全军,韩将军援军已至!明日,死守雍丘!”
消息如野火传遍城中。原本低迷的士气,竟因这三千援军的到来,奇迹般振作起来。
哪怕他们知道,这三千人改变不了绝对劣势。
但至少,不是孤军了。
偏院里,祖昭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欢呼声。老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公子,韩将军回来了!带兵回来了!”
祖昭愣了几秒,然后光着脚跳下床,就要往外跑。
“公子!鞋!披风!”老仆急忙拉住他。
裹上厚衣,祖昭跑出院子。雪夜中,他能看见城头火把比平日多了许多,人影憧憧。虽然看不见韩潜,但他知道,韩叔就在不远处。
“韩叔来救我们了,是不是?”他仰头问陈嵩。陈嵩不知何时也到了偏院。
“是。”陈嵩蹲下身,给他系紧披风带子,“公子高兴么?”
“高兴。”祖昭用力点头,但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可是韩叔会不会……被戴渊将军罚?”
陈嵩被问住了。四岁孩子都懂的道理,他们这些大人却在赌命。
“也许会。”陈嵩最终诚实道,“但韩将军觉得,值得。”
值得。
这个词,祖昭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记得父亲说过,有些事,就算明知会受罚,也要去做。那叫“义”。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珠。
子夜时分,韩潜的斥候终于悄悄入城。
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满脸冻疮,见到祖约便跪地禀报:“韩将军率三千弟兄,已在废堡扎营。粮草带了十日份,箭矢五万支。韩将军问,雍丘还能撑多久?”
“十天够了。”祖约扶起他,“告诉韩潜,敌军明日必渡河。我要他做一件事—不要急着来援,等敌军过半渡河时,从侧翼击其腰腹。”
斥候脸色一变:“将军,那雍丘城压力……”
“顶得住。”祖约斩钉截铁,“要想最大程度杀伤敌军,这是唯一法子。桃豹不是傻子,若见城外有大军严阵以待,他必不会全军压上。只有让他以为雍丘是孤城,他才会放心渡河。”
这是险招,甚至是赌命。若雍丘顶不住第一波进攻,等不到韩潜侧击就会城破。
斥候迟疑:“韩将军恐怕不会同意……”
“那就告诉他。”祖约盯着斥候,“这是祖约的将令。他既来援,就得听我的。”
话虽强硬,但眼中却有关切:“也告诉他……保全实力,若事不可为,带兵南撤,不必死磕。”
斥候重重点头,转身再次没入风雪。
祖约走到城头,望着北岸连绵的营火。雪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冷月。
月光下,冰封的汴水如一条银带,静静横亘在两军之间。
明日,这条银带将被血染红。
废堡中,韩潜听完斥候带回的口信,沉默良久。
“将军,祖将军这是要拿自己当饵……”副将急道。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他太了解祖约了,这个人看似急躁,实则骨子里有股狠劲,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传令。”韩潜起身,“全军歇息两个时辰,拂晓前用餐完毕,披甲待命。多派斥候监视汴水渡口,敌军一动,即刻来报。”
“那祖将军的计划……”
“照做。”韩潜声音平静,“但告诉所有弟兄,此战没有事不可为。雍丘在,我们在;雍丘破,我们死。”
副将浑身一震,抱拳:“末将领命!”
命令传下,废堡中三千将士默默整备。他们大多是北伐军老兵,经历过坞坡之败,更经历过祖逖时代的辉煌。今夜重回雍丘地界,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雪停了,月光洒满荒原。
韩潜走出废堡,望向雍丘方向。城池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灯火如豆。
他想起了许多事。想起祖逖在时的雍丘,想起那些一同饮酒、一同血战的日子,想起自己从一个小卒一步步走到今天。
也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递给他半块麦饼,送他一只小木马。
有些选择,其实早就注定了。
“车骑将军。”韩潜对着雍丘方向,低声自语,“末将今日,或许要违令、要冒险、要赌上这三千条命。但末将觉得……您若在,也会这么做。”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隐约的马蹄声。
天,快亮了。
雍丘城中,祖约将最后三十桶火油,全部部署在北城墙。这是他留给渡河敌军的第一份“礼物”。
陈嵩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祖约头也不回。
“将军,王敦使者李延……还没走。”陈嵩低声道,“他说要见证雍丘守城之战,还说……若城破,他可保将军性命。”
祖约笑了:“保我性命?用投靠王敦做交换?”
陈嵩默认。
“告诉他。”祖约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晰映出每一道皱纹,“明日太阳升起时,我祖约若还活着,就在城头站着死;若死了,就埋在雍丘城墙下。至于他王敦的‘厚爱’……让他留着给自己吧。”
说完,他大步走下城墙,去检阅最后一遍守军。
陈嵩站在原地,望着将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终于活成了他兄长的样子。
不是相貌,不是才能。
是那股气。
那股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的气。
夜色最深时,祖约回到住处,罕见地睡了一个时辰。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兄长祖逖站在黄河边,背对着他,望着北岸。他喊兄长,祖逖回头,对他笑了笑,说:“阿约,守住雍丘。”
然后转身,走入滔滔河水之中。
祖约惊醒,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他披甲佩剑,走出房门。
城头,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汴水冰面上,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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