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3章白裙魅影
雨丝缠在车窗上,像扯不断的线。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一下下叩着车窗玻璃,发出沉闷的轻响。小王开着警车,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将窗外的雨幕割成碎玉。车窗外的镇江城,浸在墨色的夜里,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揉得模糊,像是谁打翻了砚台,晕染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楼队,和平小区就在前面了。”小王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看导航,“那小区挺老的,没电梯,住的大多是老人。”楼明之“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流,像是谁在无声地流泪。他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女人,想起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下一个,很快就要来了”。心口的青铜令牌,像是被火烫过,隔着衬衫,灼得他皮肉发紧。
警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湿漉漉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面面破败的旗帜。巷子深处,就是和平小区。小区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口的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老大爷正缩在里面,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麻烦开下门。”小王摇下车窗,亮出警官证。老大爷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了看证,又看了看车里的两人,慢悠悠地站起身,拉开了铁门。“这么大雨,还来办案啊?”老大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镇江口音,透着一股子亲切感。“嗯,有点事。”楼明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小区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树下的长椅上,积满了水。
目标住在三栋二单元四楼,门牌上写着“周素珍”。
小王拿着手机,对照着刚查到的信息,低声说道:“周素珍,女,五十八岁,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幸存者之一。灭门案后,她就搬到了这里,一直独居,靠给人缝补衣服为生。”楼明之点点头,脚步放得很轻。两人踩着积水,走进单元楼。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墙壁上满是涂鸦和小广告,角落里堆着杂物,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楼梯的扶手生了锈,摸上去黏腻腻的。楼明之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一声吱呀的**,像是不堪重负。小王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照亮了楼梯上的青苔。
四楼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就是周素珍的家。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环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已经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垂着。楼明之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屋里很静,没有一点声音。
“周素珍女士?”他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问你。”
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小王也敲了敲门,声音大了些:“周素珍女士,麻烦开下门!”
还是没人应。
楼明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起城隍庙的那具尸体,想起胸口插着的碎星剑,想起那张写着“青霜门的债,总要有人来还”的纸条。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门锁是旧的,一撬就开。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当刑警时,随身携带的工具。他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门锁开了。小王瞪大了眼睛:“楼队,你这手艺,还没忘啊?”楼明之没说话,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屋里的黑暗。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掉漆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弯弯,笑得很甜。应该是年轻时的周素珍。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血腥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楼明之握紧了手电筒,脚步放得更轻了。他走到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素珍躺在床边的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柄短剑。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胸口的短剑,没入大半,剑柄上的青霜花,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和赵四海一样,和老陈葬礼上那个男人一样,和青霜门灭门案的死者一样。
碎星剑。又是碎星剑。
楼明之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气息了。身体已经开始发凉,死亡时间,应该在一个小时左右。
“楼队……”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捂住了嘴,似乎有些反胃。楼明之没有回头,目光扫过卧室的每一个角落。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瓶降压药,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窗户开着一条缝,雨水顺着窗缝飘进来,打湿了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张纸条。
楼明之走过去,拿起纸条。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和赵四海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青霜门的债,总要有人来还。
他攥紧了纸条,指节泛白。心口的青铜令牌,像是要烧穿他的衬衫。
一个小时。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屋里的药味很浓,是降压药的味道。
楼明之拿起床头柜上的降压药,看了看瓶身。药瓶是打开的,里面的药片少了几颗。他又拿起那杯没喝完的水,闻了闻。没有异味。应该是周素珍睡前,刚吃过药。
“小王,”楼明之的声音沙哑,“叫法医过来。还有,封锁现场。”“好!”小王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楼明之走到客厅,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上的周素珍,很年轻,很爱笑。他想起卷宗里的记载,周素珍是青霜门的弟子,擅长医术。灭门案后,她隐姓埋名,靠着一手好医术,给人看病为生。后来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就不再看病,只靠缝补衣服,勉强糊口。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人杀害?
青霜门的债,到底是什么债?
楼明之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他走到沙发旁,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沙发底下。没有线索。又走到茶几旁,茶几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装着针线和碎布。他拿起碎布,看了看。是一些小孩子的衣服,上面绣着可爱的小动物。应该是她给邻居家的孩子缝补的。
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为什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有人来过这间屋子,留下了脚印。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上面有几串清晰的脚印。一串是周素珍的布鞋印,很小。另一串,是高跟鞋印,和城隍庙正殿里的那串一模一样。
是那个穿白裙的女人。
楼明之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顺着脚印,走到客厅的门口。脚印在门口,消失了。应该是凶手杀了人之后,从门口离开了。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门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是周素珍自己开的门?还是凶手有钥匙?
“楼队,法医马上就到。”小王打完电话,走了过来,“还有,我查了周素珍的通话记录,她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赵四海的,就在两个小时前。”
楼明之猛地抬起头:“打给赵四海?”
“是的。”小王点点头,“通话时间,只有一分钟。具体说了什么,查不到。”
两个小时前。赵四海那个时候,应该还活着。周素珍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楼明之的脑海里,像是有一团乱麻。他需要线索,需要更多的线索。
窗外的雨,小了些,风却大了起来。
风卷着雨丝,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楼明之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目光落在楼下的院子里。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着,像是在挣扎。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院子的角落里。
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撑着一把白伞,站在梧桐树下。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四楼的窗户。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屋里的尸体。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是她!就是城隍庙那个女人!
“小王!”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快!跟我下去!”
“怎么了?”小王愣了一下。
“凶手在楼下!”楼明之抓起外套,朝着门口冲去。
他们冲下楼的时候,女人已经不见了。
楼明之和小王冲出单元楼,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冰凉刺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在风里摇晃着。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小王喘着粗气,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楼明之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上。地上有一串清晰的高跟鞋印,从梧桐树底下,一直延伸到小区的铁门。
他顺着脚印,追了出去。
小区的铁门,还开着。门口的保安室里,老大爷还在听着戏曲,摇头晃脑,津津有味。
“大爷!”楼明之冲到保安室门口,喘着粗气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裙,撑白伞的女人?刚从这里出去!”
老大爷抬起头,愣了一下:“白裙?白伞?看到了,刚走没几分钟,往巷子口去了。”
“谢谢!”楼明之朝着巷子口,追了过去。
小王也跟了上来,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发出急促的回响。
巷子口的路灯,忽明忽暗。雨已经停了,风却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出租车,缓缓驶离。
车后座的窗户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出租车的尾灯,在夜色里,像两颗猩红的眼睛。
楼明之朝着出租车,拼命地追了过去。他跑得很快,风在他耳边呼啸着。裤脚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停车!”他嘶吼着,声音嘶哑。
出租车像是没有听见,依旧缓缓地驶着,越来越远。
楼明之没有放弃,依旧拼命地追着。他想起周素珍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赵四海胸口的短剑,想起老陈临死前的嘱托。他不能让她跑了!绝对不能!
他的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疼得厉害。双腿也开始发软。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从旁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
是市局的同事。
“楼队!上车!”警车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是老陈的徒弟,小李。
楼明之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快!追上前面那辆出租车!”他指着出租车的方向,声音急切。
“好!”小李一脚油门,警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出租车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刻意躲避。
警车在后面紧追不舍。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去,像是一串飞逝的流星。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紧紧盯着前面的出租车。车后座的白色身影,越来越模糊。
“他妈的!”小李骂了一声,又踩了一脚油门,“这司机,是疯了吧!”
出租车忽然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小路两旁,是废弃的工厂,荒草丛生,阴森可怖。
警车也跟着拐了进去。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
出租车停在空地的中央。
车后座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撑着白伞,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警车。
伞沿微微上移,露出了一张脸。一张绝美,却又冰冷的脸。
女人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剑。
短剑的剑柄上,刻着一朵青霜花。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是碎星剑。
楼明之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小李和小王也跟了上来,三人呈三角之势,将女人围在中间。
“你是谁?”楼明之的声音,冰冷刺骨,“为什么要杀他们?”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楼明之的胸口。那里,青铜令牌的轮廓,清晰可见。
“你果然有这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如冰,“老陈的徒弟,果然和他一样,爱多管闲事。”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认识老陈?”
“认识。”女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何止认识。二十年前,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二十年前?
楼明之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他想起卷宗里的记载,青霜门灭门案后,有三个幸存者,失踪了。难道……
“你是青霜门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女人没有回答。她缓缓地抬起手,将白伞收了起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一颗泪痣。
“楼明之,”女人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吗?”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她。
“那我告诉你。”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起来,像是杜鹃泣血,“二十年前,青霜门根本不是内讧覆灭的!是有人,为了抢夺青霜剑谱,血洗了整个门派!”
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老陈的卷宗里,写着“剑谱下落不明”。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青霜剑谱?
“是谁?”他嘶吼着,“是谁血洗了青霜门?”
女人的目光,变得怨毒起来。她抬起手,指着楼明之的胸口:“是你的恩师,老陈!”
楼明之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胡说!”他嘶吼着,声音嘶哑,“老陈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可能!”
“不可能?”女人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当然可能!他为了青霜剑谱,不惜和外人勾结,血洗了整个青霜门!我亲眼看到的!我亲眼看到他,拿着碎星剑,杀死了我的师父!我的师娘!我的师兄师姐!”
女人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空地上,回荡着。
楼明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老陈?血洗青霜门?这怎么可能?那个和蔼可亲,对他视如己出的恩师,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小李和小王,也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骗人!”楼明之猛地冲了上去,想要抓住女人的手腕,“你在撒谎!”
女人轻轻一闪,躲开了他的手。她的手里,依旧握着那柄碎星剑。
“我没有撒谎。”女人的目光,落在碎星剑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这柄剑,就是最好的证据。当年,老陈就是拿着这柄剑,杀了我师父。后来,他把剑藏了起来,以为没人知道。可他没想到,我还活着。”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那柄碎星剑上。剑身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剑格处的青霜花,像是在滴血。
“老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
“为什么?”女人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为了青霜剑谱!为了那本传说中,能让人天下无敌的剑谱!”
青霜剑谱。又是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脑海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他想起老陈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腕,反复说的那句话:“青霜门的案子,有人不想让它见光。”
原来,不想让它见光的人,就是老陈自己。
女人缓缓地举起了碎星剑,剑尖,指向了楼明之。
“楼明之,”女人的声音,冰冷刺骨,“老陈是你的恩师,可他也是我的仇人。今天,我杀了你,就能为我的师父师娘,为我的师兄师姐,报仇雪恨了!”
楼明之没有躲,也没有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人,目光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楼明之抬起头,看见一群警察,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是市局的大部队。
女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了看楼明之,又看了看冲过来的警察,忽然笑了笑。
“楼明之,”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二十年前的真相,还没有完。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朝着空地的深处,跑去。
她的速度很快,像一阵风。白色的裙摆,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别让她跑了!”楼明之嘶吼着,追了上去。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废弃的工厂里。
楼明之和警察们,冲进了工厂。工厂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月光,从破碎的窗户里钻进来,照亮了地上的杂物。
“搜!”楼明之的声音,嘶哑而急切。
警察们分散开来,开始搜索。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着,照亮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工厂的深处。那里,有一道铁门。
他走过去,推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片荒芜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下,放着一把白伞。
伞旁边,放着一柄碎星剑。
剑上,插着一张纸条。
楼明之走过去,拿起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是那么淡,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青霜门的债,还没有还清。下一个,就是你。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
楼明之攥紧了纸条,指节泛白。胸口的青铜令牌,像是有了生命,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很圆,却很清冷。
二十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老陈到底是不是凶手?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下一个,真的是他吗?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脑海。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青霜门的影子,已经笼罩了他。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远处的警笛声,再次响起,尖锐而刺耳。
楼明之站在槐树下,静静地看着那柄碎星剑。剑身上的青霜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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