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2章画中剑
镇江的梅雨季到了尾声,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气,但阳光已经能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楼明之站在西津渡古街的入口,盯着手里那张纸条看了三遍。
纸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打印体写成的字:“青霜剑谱的下落,藏在西津渡某幅画里。——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这太明显了,像是钓鱼。”
“我知道。”楼明之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线索。”
这是他们来到镇江的第七天。
七天里,他们走访了当年青霜门覆灭案的每一个幸存者,翻遍了档案馆里所有相关的卷宗,甚至找到了一位当年负责办案的老刑警。老刑警已经七十多岁,记忆模糊,只记得一件事:案发后第三天,有人在西津渡见过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背着个包袱,匆匆消失在古街深处。
那个男人,后来被确认是青霜门的护法,买卡特的父亲。
“如果是他,”谢依兰说,“那他当年背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青霜剑谱。”
“对。”楼明之点头,“所以他消失的地方,很可能藏着剑谱的线索。”
两人对视一眼,抬脚走进古街。
西津渡是镇江最有名的古街,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明清时期的老建筑。虽然是工作日,游客依然不少,举着小旗的导游带着队伍从身边经过,讲解声混杂着店铺的叫卖声,热闹得很。
楼明之和谢依兰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观察地形。
“如果是藏东西,”谢依兰说,“最可能的地方是那些老宅子。当年这里还没开发,很多房子空着,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藏。”
“但二十年后,那些房子要么翻修了,要么变成商铺。”楼明之摇头,“如果剑谱真的藏在这里,早就被发现了。”
“所以不是藏剑谱,是藏线索。”谢依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那个护法想让人找到剑谱,但又怕被仇家找到,所以他留下的是指向剑谱的线索。这个线索,必须足够隐蔽,但又足够明显,让该找到的人能找到。”
楼明之点头。这是合理的推测。
两人开始沿着古街往里走。
第一家店是卖镇江香醋的,店面不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醋坛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拿着个勺子给游客品尝。楼明之进去转了一圈,假装对墙上的字画感兴趣,老板立刻凑过来介绍:“这些可都是真迹,我爷爷留下来的,有上百年历史了。”
楼明之仔细看了看那些字画。都是普通的水墨山水,技法一般,落款也都是无名之辈。他摇了摇头,转身出门。
接下来是卖工艺品的、卖糕点的、卖丝绸的,一家家看过去,什么也没发现。
走到古街中段,谢依兰忽然停住脚步。
“你看。”她指着前面。
那是一家画廊,门面不大,但门口的招牌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某某画廊,而是一块老旧的木匾,上面刻着三个字:“剑庐”。
楼明之的眼睛眯起来。
剑庐。
这个时代,还有人用“庐”字给画廊取名?
两人走进店里。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四面墙上挂满了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正中央的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正在作画,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楼明之没有打扰老人,而是开始仔细看那些画。
都是传统的中国画,技法娴熟,但没什么特别之处。他一幅幅看过去,看到第三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的雨景。远山朦胧,近水迷离,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桥上撑着伞的行人若隐若现。技法上没什么特别,但构图——
楼明之皱起眉。
这个构图,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从老刑警那里得到的,当年案发现场的照片之一。照片拍的是一具尸体——青霜门的一位弟子,死在自己房间里,墙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
那道剑痕的形状,是一条弯曲的线,上面有三道更细的纹路。
而眼前这幅画里,石桥的倒影在水中,刚好也呈现出一条弯曲的线,上面有三道波纹。
谢依兰凑过来看,也愣住了。
“这……”她压低声音,“这是巧合吗?”
“不像。”楼明之盯着那幅画,又看了看照片,“你看这个比例,这个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放大,和画仔细比对。
确实,剑痕和倒影的形态惊人地相似。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幅画是谁画的?”楼明之问。
谢依兰看向角落里那个老人。他还在作画,仿佛没听见他们说话。
两人走过去,站在老人身后。
老人正在画一幅竹子,运笔很慢,每一笔都很慎重。他的手很稳,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状态。
楼明之等他画完最后一笔,才开口:“老先生,打扰一下。”
老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仔细看,眼底深处藏着一点光。
“看画?”老人问,声音沙哑。
“想请教一下。”楼明之指着那幅山水,“这幅画的作者是谁?”
老人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看楼明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
“这幅画,”他说,“是我师父画的。”
“您师父?”
“对。”老人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那幅画前,“我师父姓周,二十年前就过世了。这幅画是他晚年画的,说是他这辈子最满意的一幅。”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二十年前。
又是二十年前。
“您师父,”楼明之问,“和青霜门有关系吗?”
老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然后把门关上。
“你们是什么人?”他转过身问。
楼明之没有隐瞒,拿出证件:“前刑侦队长,正在调查一桩旧案。”
老人接过证件看了看,还给他,又看看谢依兰。
“她呢?”
“我的搭档。”楼明之说。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等你们很久了。”他说。
楼明之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师父临终前交代过,”老人走到那幅画前,轻轻抚摸着画框,“二十年后,会有人来问这幅画的事。到时候,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他们。”
他从画框后面的墙壁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楼明之。
楼明之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宣纸,纸上画着一把剑。
剑身细长,剑格处刻着一朵莲花,剑穗是青色的。画工很粗糙,像是随手画的,但能看出来,画这把剑的人对剑很熟悉,每一笔都在强调剑的某个特征。
“这是……”谢依兰的声音有些颤抖。
“青霜剑。”老人说,“师父说,这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二十年前失踪了。他画这幅画,就是为了让人能找到它。”
楼明之仔细看着那把剑的画像。
剑身上有几道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
他凑近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剑法图谱。
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招剑法的运剑轨迹。如果把这几道纹路连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剑法。
“碎星式。”谢依兰脱口而出。
楼明之抬头看她。
“我见过师门留下的残谱。”谢依兰说,“青霜门的核心剑法有三招,碎星式是其中一招。这上面的纹路,和残谱里记载的运剑轨迹一模一样。”
楼明之的脑子飞速转动。
青霜剑谱,原来不是一本书,而是刻在剑上的?
那当年那些人争得你死我活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剑?
“剑在哪里?”他问老人。
老人摇头:“不知道。师父只画了这把剑,没说他见过。但他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
“剑在画中,画在剑中。找到画,就能找到剑。”
楼明之皱起眉。
这是什么意思?
他重新看着那幅山水画,看着那座石桥,看着桥下的倒影。
剑在画中,画在剑中。
难道——
他脑中灵光一闪。
“这幅画,”他指着那幅山水,“卖吗?”
老人一愣:“卖?”
“对。”楼明之说,“我买了。”
谢依兰不解地看着他。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可以。但价钱不便宜。”
“多少?”
“五十万。”
谢依兰倒吸一口凉气:“你抢钱啊?”
老人看着她,表情平静:“师父说,要价五十万,对方会还价。如果还价,就不卖。如果不还价——”
他看向楼明之。
“如果不还价,说明来的人是真心要找剑的人。这幅画,就送给那个人。”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他拿不出来。
但他知道,这幅画里藏着的东西,比五十万重要得多。
“我没那么多钱。”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青铜令牌。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师父留给我的。”楼明之说,“他叫周明远,二十年前,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
老人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周师兄。”他喃喃道,“原来你也不在了。”
楼明之愣住了。
周师兄?
老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师父,是我师叔。”他说,“我们同门学艺,他比我大五岁,我一直叫他师兄。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那天,他正好在外面办事,躲过一劫。后来他来找过我,说有人在追杀他,他要把一样东西藏起来——”
他看着那枚令牌。
“原来他藏的是这个。”
楼明之握着那枚令牌,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师父只是在他刚入警队的时候,把这枚令牌交给他,说:“这是我的护身符,跟了我二十年。现在给你,希望你也能平安。”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枚令牌的来历。现在他知道了。
师父是青霜门的弟子。
师父也是那场屠杀的幸存者。
师父被追杀了二十年,最后死在了追凶的路上。
“这幅画,你拿走。”老人说,声音沙哑,“周师兄的徒弟,就是我的师侄。师父留下的东西,该给你。”
他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卷好,递给楼明之。
楼明之接过画,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
老人摆摆手,转身回到桌前,继续作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出画廊,外面阳光正好。
“打开看看?”谢依兰问。
楼明之点点头,把画展开。
还是那幅山水,石桥,倒影。但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剑在画中,画在剑中。
他盯着那座石桥,忽然发现,桥洞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半圆形,而是一个微微变形的弧线。
他把画对着阳光,从侧面看。
光透过宣纸,桥洞的轮廓在背面呈现出另一种形态。
那是一把剑的轮廓。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画里的桥,就是剑的形状。”
谢依兰凑过来看,也发现了。
“所以‘剑在画中’,意思是这把剑的形态,藏在画里?”
“对。”楼明之说,“但还有下一句——‘画在剑中’。”
他看向谢依兰。
“如果这把剑真的存在,那剑身上,会不会也刻着这幅画?”
谢依兰愣住了。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把一幅画刻在剑上,再把剑藏起来。找到画,就能知道剑的样子;找到剑,就能看到画的全貌。
“可是,”她说,“就算我们知道剑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啊。”
楼明之盯着那幅画,沉默了几秒钟。
“不一定。”他说,“你看这里。”
他指着画上的一个细节。
那是石桥旁边的一棵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刚好指向桥下的水面。枝条的形态很特别,弯弯曲曲,像是——
像是一条路线图。
“这条柳枝,”楼明之说,“指向的不是水里的倒影,而是水下的某个位置。”
谢依兰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说——”
“剑藏在某个地方的水下。”楼明之说,“这个柳枝,是那个地点的标志。只要有这棵树在,就能找到那把剑。”
谢依兰看着那棵柳树,又看看画里的其他细节。
桥,柳树,倒影。
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具体的地点。
“镇江有这样的地方吗?”她问。
楼明之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金山湖。”他说,“金山寺旁边的那片湖,湖边有很多柳树,也有桥。”
谢依兰的眼睛亮了。
“去看看?”
楼明之点点头,把画卷好,两人快步往古街出口走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楼明之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谢依兰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古街深处,一个人影正站在“剑庐”门口,看着他们。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身形高大。
“有人跟踪。”楼明之低声说。
谢依兰也看见了那个人影。
“是买卡特的人?”
“不知道。”楼明之说,“但不管是谁,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他拉起谢依兰,快步走进人群。
两人穿过古街,来到停车场,上了车。楼明之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冲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轿车紧紧跟了上来。
“果然。”楼明之冷笑一声,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
镇江的老城区巷子窄而深,两旁的房子几乎贴着车身。楼明之车速不减,在巷子里左冲右突,把跟在后面的车甩开一段距离。
但对方显然也是老手,很快就追了上来。
两辆车在巷子里追逐,惊起一片鸡飞狗跳。
谢依兰抓着扶手,脸色发白:“你开车都这么疯的吗?”
“以前抓逃犯练出来的。”楼明之说着,又是一个急转弯。
轮胎尖叫着划过地面,车身几乎侧倾。谢依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随时会被甩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冲出巷子,上了大路。
楼明之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的车不见了。
他松了口气,放慢车速。
“甩掉了?”
“暂时。”楼明之说,“但他们会知道我们去哪儿。”
谢依兰明白他的意思。
金山湖。
那个地方,现在已经不安全了。
“还去吗?”她问。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钟。
“去。”他说,“但不去湖边。”
谢依兰不解地看着他。
楼明之把车停在路边,拿出那幅画,仔细看了一会儿。
“如果我是藏剑的人,”他说,“我不会把剑直接藏在湖边。太明显了,容易被人发现。我会藏在——”
他指着画上的另一个细节。
那是桥洞下面的一块石头。石头的形状很特别,像一个蹲着的人。
“这个石头,”他说,“可能是某个地标的象征。”
谢依兰凑过去看。
石头确实很特别,不是自然形成的形状,而是有人刻意画成这样的。
“镇江有什么地方有这种形状的石头吗?”她问。
楼明之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吴,”楼明之说,“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东西?”
“镇江所有有柳树和桥的湖泊,水边有没有一块形状像人蹲着的石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楼明之,”老吴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查案。”
“什么案?”
“二十年前的旧案。”
老吴叹了口气。
“你查的那案子,我听说了。”他说,“有人让我警告你,别查了。”
楼明之的手一紧。
“谁?”
“不能说。”老吴说,“但我劝你,真的别查了。那案子水太深,你蹚不过去的。”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钟。
“老吴,”他说,“我师父就是死在这案子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老吴叹了口气。
“金山湖西边,有个叫‘望月湾’的地方。那里有座石桥,桥边有棵老柳树,水里有块石头,形状像个人蹲着。那块石头,本地人叫‘石和尚’。”
楼明之的眼睛亮了。
“谢谢。”
“别谢我。”老吴说,“小心点。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盯着。”
电话挂断了。
楼明之放下手机,看向谢依兰。
“找到了。”
谢依兰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金山湖的方向驶去。
身后,那辆银灰色的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
而更远的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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