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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5章钱庄往事


阳光照在老街上,但楼明之觉得身上还是冷的。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那些信里,从许远说的话里,从那个叫钱通海的人的照片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谢依兰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人沉默着穿过老街,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家小面馆门口。

“先吃点东西。”楼明之说。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在灶台后面忙活,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

“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阳春面。”楼明之说。

面和得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楼明之低头吃了几口,忽然问:“你听说过通宝钱庄吗?”

谢依兰筷子顿了顿。

“听过一点。”她说,“我师叔提过。说是镇江最老的钱庄之一,比那些银行早多了。早年间,江湖上的人做买卖,都爱找他们。信誉好,嘴巴紧,不问来路。”

“不问来路?”

“对。”谢依兰说,“江湖上的人,钱来路都不太干净。普通钱庄不敢收,怕惹麻烦。但通宝敢。他们收钱,不问来路,只管付利息。时间长了,就成了江湖上默认的洗钱渠道。”

楼明之放下筷子。

洗钱渠道。这个词他熟。干了十年刑侦,经手的案子有一半都跟洗钱有关。但那是现在,是银行系统发达之后的事。二十年前,江湖门派就开始玩这个了?

“你师叔还说什么?”

谢依兰想了想。

“他说通宝钱庄的老板,姓钱,叫钱万贯。很会做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江湖上有人缺钱了找他借,有人赚了黑钱找他存,他都收,从不往外说。所以江湖上的人都信他。”

她顿了顿。

“但他怎么死的,没人知道。有一天突然就死了,说是暴病。他儿子接手钱庄,后来改成了银行。”

楼明之看着她。

“他儿子就是钱通海。”

谢依兰点点头。

两人沉默着吃完面,结账出来。

站在街边,楼明之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

“去通宝银行。”他说。

通宝银行在镇江最繁华的金融街上,一栋二十多层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进出的人都西装革履,看着就很气派。

楼明之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楼。

“怎么进去?”谢依兰问,“你现在的身份,连大堂都进不去。”

楼明之想了想。

“等。”

等了一个多小时,机会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银行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往银行里走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迎出来,点头哈腰地陪着。

钱通海。

楼明之从照片上认出来了。

他拉了拉谢依兰,两人穿过马路,快步走向银行。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和钱通海打了个照面。

钱通海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楼明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往里走。

“钱总。”楼明之忽然开口。

钱通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是……”

“楼明之。前刑侦队长。”

钱通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楼队长,有事?”

“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关于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钱通海沉默了几秒。

“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楼明之和谢依兰跟上。那个年轻人想拦,被钱通海摆了摆手打发走了。

三人走进电梯,上到十八层,进了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各种书和奖杯。

钱通海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什么事?”

楼明之没有拐弯抹角。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之前,有一笔五千两的银子,从通宝钱庄转给了他们的账房林广源。这事你知道吗?”

钱通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盯着楼明之,看了很久。

“你从哪知道的?”

“林茂盛死了。”楼明之说,“他父亲留下的信。”

钱通海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林茂盛的事,我看了新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那笔钱,是我经手的。”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当时你多大?”

“二十岁。”钱通海说,“刚跟着我爸学做生意。那天有人来存钱,五千两,银票。我爸让我经手,说是练练。”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人。四十来岁,穿得很普通,像个做小买卖的。但他那双眼睛,不普通。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叫什么?”

“没说。存的也是假名。”钱通海说,“但我记得他让我把银子转到青霜门账房林广源的名下。说是捐赠,但我知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钱通海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爸后来查过。”他说,“那笔钱的源头,查到最后,查到了一个不该查的人。”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楼队长,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暴病。”

“那是对外说的。”钱通海的声音很平静,“实际上,他是被杀的。”

楼明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

“那笔钱转出去之后第三天。”钱通海说,“那天晚上,有人闯进我家,把我爸杀了。我躲在床底下,亲眼看见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楼明之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看见凶手的脸了?”

钱通海摇摇头。

“没看清。他蒙着脸。但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钱老板,你查得太多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楼明之盯着钱通海,脑子里飞速转动。

钱万贯查到了那笔钱的源头,然后被杀了。三天之后,青霜门覆灭。这两件事,肯定有关系。

“那个人是谁?”他问。

钱通海看着他。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二十年,查到一点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楼明之。

楼明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长衫,站在一扇门前。那门很旧,门上有一块匾,写着三个字——

青霜门。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我父亲留下的。”钱通海说,“他死前一天拍的。他说他查到那个人了,就在青霜门里。但他没来得及说是谁。”

他顿了顿。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青霜门那么多人,门主、长老、护法、弟子,谁都有可能是。但后来我想通了——能调动那么大一笔钱,能让林广源当内应,能在杀了我父亲之后三天就灭掉整个青霜门,这个人,不可能是普通弟子。”

他看着楼明之。

“这个人,只能是门主本人。”

楼明之愣住了。

门主?

青霜门门主,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据说武功高强,德高望重。他怎么可能和杀人的凶手扯上关系?

“你是说,门主自己花钱收买自己的账房?”谢依兰问,“为什么?”

钱通海摇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那笔钱根本不是收买林广源的,是另有用途。也许门主发现了什么,需要林广源帮忙,所以用自己的钱走个账。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

“也许那个来存钱的人,根本就是门主本人。”

楼明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如果来存钱的人是门主,如果那笔钱是他自己的,如果他是为了某种目的才走这个账——

那他为什么要杀钱万贯?

因为钱万贯查到了什么?查到了门主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那件事是什么?

“那个来存钱的人,你还能认出他吗?”他问。

钱通海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二十年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刀子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门主。我没见过门主,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楼明之站起身。

“如果有人把门主的照片给你看,你能认出来吗?”

钱通海点点头。

“能。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

从通宝银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街边,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各怀心事。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谢依兰问。

楼明之想了想。

“真的。”他说,“那些细节,那种眼神,编不出来。”

“那门主……”

“不一定。”楼明之说,“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年那笔钱,是个引子。引出了杀钱万贯的人,引出了青霜门的覆灭。”

他转过身,看着谢依兰。

“你师叔在哪?能找到他吗?”

谢依兰摇摇头。

“他一直在躲。从来都是他联系我,我联系不上他。”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等。”

“等什么?”

“等下个月十五。”他说,“许又开说那天告诉我们一切。在这之前,我们只能等。”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走过一家家亮着灯的店铺,走过下班的人群,走过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

走到一个路口,谢依兰忽然停住脚步。

“楼明之。”

“嗯?”

“你说,那个凶手,杀了钱万贯,灭了青霜门,躲了二十年,现在又开始杀那些幸存者。”她看着他,“他到底想要什么?”

楼明之想了想。

“也许他想要的,早就拿到了。”他说,“现在杀人,是在灭口。”

“灭什么口?”

“灭那些知道当年真相的人。”楼明之说,“刘三、周建军、林茂盛,他们都是青霜门的老人,或者老人的后代。他们手里,也许有他没拿到的证据。”

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也许,他以为那些人手里有。”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呢?”她问,“我们也在查。他会不会也对我们下手?”

楼明之看着她。

“会。”他说,“所以从现在开始,要小心。”

他顿了顿。

“非常小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风平浪静。

楼明之把那些信反复看了很多遍,又去查了通宝钱庄当年的资料,还托人打听了钱万贯被杀那年的旧案。但能查到的东西很少——那年的案子,档案不全,很多都被人为销毁了。

谢依兰也没闲着。她去了几次图书馆,翻那些旧报纸,找当年关于青霜门的报道。但青霜门覆灭的时候,报纸上只登了一条简讯,说是门派内讧,死了几个人,没有详细报道。

一切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第六天晚上,楼明之的住处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门敲响的时候,他正在看那些信。听见敲门声,他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精瘦,眼神机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

楼明之打开门。

“老猫?”

老猫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楼哥,出事了。”

楼明之的心一沉。

“什么事?”

老猫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和之前那三起命案,一模一样。

“这是谁?”

“周建军的弟弟。”老猫说,“周建国。开出租车的。今天下午被人发现死在车里。车停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

楼明之的手攥紧了。

第四个了。

“消息压住了?”他问。

老猫点点头。

“还没对外公布。但瞒不了多久。”

楼明之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

周建军的弟弟。周建军是第二个死者,他爹是青霜门的木匠。现在他弟弟也死了。

这不是普通的灭口。这是在斩草除根。

“凶手知道我们在查吗?”他问。

老猫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急了。”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

“老猫,帮我查一个人。”

“谁?”

“许又开。”楼明之说,“查他二十年前的底细。他从哪来,之前叫什么,有没有和青霜门有关联。”

老猫愣了一下。

“许又开?那个写书的?”

“对。”

老猫点点头。

“行。给我三天。”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楼哥,你自己小心。这水太深了。”

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楼明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凶手急了。

急,就会犯错。

他等着那个错误出现。

第九天晚上,谢依兰忽然打来电话。

“我师叔联系我了。”

楼明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哪?”

“他说不能见面,太危险。但他让我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

“什么地方?”

“城西,老火车站,三号仓库。明天晚上十点。”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我陪你去。”

谢依兰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说:“好。”

挂了电话,楼明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晚上十点,老火车站。

他有一种预感——那里,会出大事。

第十天晚上九点半,楼明之和谢依兰到了老火车站。

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老站,铁轨锈迹斑斑,站房破败不堪。三号仓库在最里面,挨着一条废弃的铁轨,周围长满了野草。

两人躲在暗处,等了半个小时。

十点整,一个人影出现在仓库门口。

那人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谢依兰正要动,楼明之按住她。

“再等等。”

又等了五分钟,没有异常。

两人从暗处出来,快步走向仓库。

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里面很黑。

楼明之打手势让谢依兰留在门口,自己先进去。

他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师叔?”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人转过身来。

灯光从门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来岁,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

亮得吓人。

楼明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钱通海说的话。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刀子一样。”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人开口了。

“依兰,”他说,“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沙哑。

谢依兰走过去。

“师叔,这是楼明之,我跟你说过的。”

那人点点头,看着楼明之。

“楼队长,久仰。”

楼明之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笑了笑。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楼明之忽然说:“二十年前,通宝钱庄那笔五千两的银子,是你存的吧?”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谢依兰愣住了。

“楼明之,你说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

“楼队长,”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把短刀,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谢依兰往后退了一步。

“师叔……你……”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依兰,对不起。”他说,“我骗了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青霜门的真相,我必须守住。”

楼明之挡在谢依兰面前。

“你守不住的。”他说,“四条人命,你跑不了。”

那个人看着他。

“四条?你说那四个人?”

他笑了。

“楼队长,你搞错了。那四个人,不是我杀的。”

楼明之一愣。

“不是你?”

“不是。”那人说,“杀他们的,是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才是我要守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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