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航员号”再次启程的那天清晨，肯尼迪航天中心旧址的发射场上空无云。

这片曾经见证阿波罗登月、航天飞机起落、以及无数梦想升空的历史之地，在聚变能源时代被改造为深空港。原本的发射塔架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直径三公里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覆盖着能吸收冲击力的智能材料，周围环绕着十二座能量导引塔——此刻，塔尖正汇聚着幽蓝色的电弧，为飞船的曲率引擎充能。

林默抱着林晨曦，站在观礼台的最前方。

他们身后，是来自全球一百四十三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火星穹顶城市的远程全息投影，以及“第二世界”中数千万用户的虚拟出席。更远处，海面上漂浮着数十艘观测船，天空中巡航着无人机阵列，近地轨道上每一颗卫星的镜头都对准了这个位置。

这是一个文明的注视。

“爸爸，船会疼吗？”晨曦忽然小声问，手指着远处平台中央的“领航员号”。孩子眼中，那艘飞船表面的能量纹路正随着充能过程明暗脉动。

“为什么会疼？”林默低头看他。

“它看起来很紧张。”晨曦认真地说，“就像我上台讲故事之前，心跳会很快很快。”

林默怔了一下。青灵族的导师曾说过，晨曦对能量和生命的感知远超常人，他能“感受”到机械与意识之间的模糊边界。

“它不疼，它在准备。”林默轻声道，“就像你准备讲故事，是为了把好听的故事分享给大家。飞船准备远航，是为了把人类的问候带到很远的地方。”

晨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

上午九时整，全球直播信号同步接通。

林默将晨曦交给苏幼薇，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深色工装，走向演讲台。他没有用全息提词器，没有准备演讲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现场，扫过镜头，仿佛要穿透屏幕看到每一个观看的人。

“七年前，”他的声音通过翻译系统传向世界，“我们在地球上点燃了太阳。”

开场白如此简单，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那盏灯让我们告别了能源的匮乏，告别了为了争夺化石燃料而发动的战争，告别了因生存压力而产生的内卷与异化。我们用了三年时间，让这盏灯照亮每一个角落；又用了四年时间，学习如何在一个丰裕的世界里生活。”

他停顿，让寂静在空中持续数秒。

“我们经历了怀疑——怀疑没有痛苦的人类是否会失去深度；我们经历了挑战——来自那些渴望回到旧时代的阴影；我们经历了自我探索——在‘第二世界’中寻找新的意义，在火星上建造新的家园。”

镜头适时切换：火星穹顶城市的建设画面，“第二世界”中那些创造性的艺术作品，以及晨曦在青灵族花园里让花朵发光的片段。

“今天，我们可以说：人类文明通过了它的青春期考验。”林默的声音渐强，“我们证明了，消除生存的痛苦不会让人变得浅薄，只会释放被压抑的创造力；安全与丰裕不会扼杀勇气，只会让勇气投向更远大的目标——不是为了一顿饭而争斗的勇气，而是为了探索未知而离开摇篮的勇气。”

观礼台上，钱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这位见证了从化学火箭到曲率引擎全过程的老科学家，此刻手指微微颤抖。

“而现在，”林默转身，指向平台中央的“领航员号”，“我们有了新的能力，也遇到了新的问题。”

主屏幕切换，那个来自柯伊伯带之外的信号频谱图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规律的脉冲，稳定的增强趋势，以及旁边计算出的轨道预测：它正在靠近。

“七个月前，我们在火星轨道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林默说，“它每37.2秒说一次‘我在这里’，从未间断，从未改变。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选择这个频率、这个节奏。”

他走回演讲台中央，双手撑在台面上。

“我们可以选择沉默。可以关闭耳朵，假装没听见。可以躲在太阳系里，希望它只是路过。”林默的声音变得低沉，“就像我们的祖先曾经躲在洞穴里，希望外面的猛兽只是路过。”

“但猛兽不会因为你的沉默而离开，宇宙也不会因为你的回避而变得安全。”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

“所以今天，我们选择回答。”

“领航员号”的引擎预热声突然增强，平台周围的能量导引塔光芒大盛。飞船表面的幽蓝色纹路开始以特定频率脉动，与深空信号的37.2秒周期产生了微妙的共鸣——这是钱教授团队设计的“主动回应协议”，用同样的节奏说：“我们听到了。”

“这艘飞船将执行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主动的深空接触任务。”林默宣布，“目标：柯伊伯带之外，信号源头。任务：观察、理解、并在必要时——对话。”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但林默抬手示意安静。

“我知道有人会担心：这太冒险了。万一信号背后是危险呢？万一我们引来了不该引来的东西呢？”他坦然面对这些担忧，“但我想问：人类历史上的哪一次进步不是冒险？从非洲大草原走向全球是冒险，从陆地走向海洋是冒险，从地球走向月球也是冒险。”

他顿了顿：“但正是因为这些冒险，我们才从一群使用石器的灵长类，成长为能够在恒星间航行的文明。安全很重要，但过度的安全就是囚笼。而今天——”

林默的声音响彻全场，响彻全球：

“——今天，我们要亲手打开囚笼的门。”

“领航员号”的舱门缓缓打开。身穿新型深空宇航服的船员开始登船，总共十二人：舰长李振邦，科学家团队，工程师，还有两名“守望者”组织的外交与安全专家。这是一支精干的队伍，每个人都是多领域的专家，每个人都自愿签署了生死状。

李振邦在登船舷梯上转身，向观礼台、向全球观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请放心，”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我们会把人类的问候带到星空，也会把星空的消息带回家。”

最后一个登船的是个特殊成员——一个被严格密封的银色容器。里面不是仪器，而是人类文明送给未知邻居的“礼物”：一段用数学语言编写的友好问候，一份包含人类艺术、音乐和科学成就的数据包，以及……林晨曦画的那幅星星手拉手的画的原件。

“如果他真的能感知，”林默在准备这份礼物时对苏幼薇说，“那么孩子眼中温暖宇宙的愿景，就是我们最想分享的东西。”

上午九时四十七分，所有系统确认就绪。

林默抱着晨曦走到平台边缘，父子俩一起望向飞船。

“爸爸，”晨曦忽然说，“它在笑了。”

“什么？”

“飞船。”孩子指着“领航员号”，“它不紧张了。它现在……很期待。”

仿佛为了印证孩子的话，飞船表面的能量纹路突然稳定下来，脉动变得舒缓而坚定。

林默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将他放下，自己走向通讯控制台。

“领航员号，这里是守望者总部。”他按下通话键，“最后确认：你们的目标是理解，不是征服；是对话，不是对抗。但如果遇到威胁，你们有权自卫，有权撤退。最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

“——活着回来。人类文明需要你们的眼睛去看，也需要你们的嘴回来告诉我们看到了什么。”

“明白，林总。”李振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会带回答案。”

倒计时开始。

这次没有全球同步计数，只有一个简单的指令。

林默看向苏幼薇，妻子向他点头；看向钱教授，老人竖起大拇指；看向卡特将军，军人立正敬礼。

他最后看向晨曦。孩子正用力挥手，小脸上是纯粹的信任和兴奋。

然后，林默按下了授权按钮。

“领航员号，准许启航。”

引擎启动。

没有火焰，没有巨响，只有空间被轻柔折叠的视觉畸变。飞船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曲率泡。泡内的飞船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晶观看。

泡泡向前“滑”了一步——这一步就是三万公里。

它加速的过程违背了所有传统物理的直觉：不是逐渐变快，而是“跳跃”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跳跃的距离越来越长。十秒后，它已经变成了视野尽头的一个光点。

二十秒后，从近地轨道的望远镜里，只能看到它留下的空间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池塘的波纹，在真空中缓缓扩散。

它离开了。

带着七十亿人的注视，带着人类文明的第一声主动问候，向着太阳系边缘，向着那个等待了七个月的信号，向着未知的星辰大海。

观礼台上，长时间的寂静。

然后，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人们拥抱，流泪，仰望天空——即使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林默回到家人身边。晨曦扑进他怀里。

“爸爸，他们会遇到朋友吗？”

“希望会，宝贝。”林默轻声道。

“那如果不是朋友呢？”

林默望向天空，望向飞船消失的方向。

“那就让他们知道，人类文明已经长大。我们不再是可以被轻易吓退的孩子，我们是有能力理解、有能力应对、也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成年人。”

他抱起儿子，走向等待的车队。

身后，发射平台开始自动清洁和维护，为下一次航行做准备。天空中的无人机开始返航，海面上的观测船调转船头，卫星镜头转向其他任务。

日常生活将继续：火星上的建设，“第二世界”中的创造，地球上的学习与成长。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从今天起，人类文明的目光不再只投向脚下的大地，不再只局限于太阳系的边界。

它投向了更深的黑暗，和更远的星光。

在返程的飞行器上，晨曦趴在窗边，一直看着星空。

忽然，他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苏幼薇问。

“有一颗星星……”孩子指着窗外某个方向，“刚刚眨了一下眼睛。像在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林默和苏幼薇对视一眼。

那里是“领航员号”航行的方向，是信号来源的方向，也是人类文明即将面对的未来。

无论那个未来是什么，他们都已经启程。

带着七千年的文明史，带着七十亿人的期待，带着一个孩子眼中温暖宇宙的愿景。

去敲门。

然后说：

“你好，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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