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暗流汇聚,图穷匕见
冰冷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如同两条鞭子,抽打着影七和“山猫”透支的躯体。他们架着王斩,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血浆与绝望中跋涉。身后葬骨峡方向那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虽已渐远,却如同跗骨之蛆般残留于意识深处,更不用说王斩背上那个仍旧散发着微弱不祥气息、边缘血肉仍在缓慢坏死的恐怖伤口。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只是凭着来时模糊的记忆和求生直觉,在越发浓郁诡异的山林瘴气中奋力穿行。王斩的身体异常沉重,即使两人都是好手,架着他奔逃也极为吃力。暗金色的血液断断续续滴落在沿途的腐叶与苔藓上,留下一条断续的、散发着奇异微光的痕迹。
不知逃出多远,直到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铅,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他们才勉强找到一处被几块巨大风化石半包围的、相对背风的洼地。洼地中有一个浅水坑,水质浑浊,但至少能暂时藏身。
“放下他!警戒!”影七声音嘶哑,将王斩小心地俯卧安置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他自己也几乎虚脱,靠着石头剧烈喘息,但那双冰冷的眼睛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来路方向,手中紧握短剑。
“山猫”则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劫后余生的悸动。他看了一眼王斩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伤口……还在往外渗那种墨绿色的东西……王哥他……”
影七没有回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沾了点浑浊的坑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王斩伤口周围的血污。伤口本身如同被最恶毒的火焰与寒冰同时灼烧腐蚀过,中心深可见骨,骨头上都留下了墨绿色的侵蚀痕迹。周围坏死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败色,并且那墨绿色的侵蚀痕迹如同活物,仍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蔓延,只是似乎被王斩体内某种残留的力量(或许是那新生的山岳体魄底蕴)所阻滞,速度极慢。
更诡异的是,伤口边缘的暗金色血肉,竟在缓慢地试图蠕动、收拢,仿佛拥有微弱的自我修复本能,只是那墨绿侵蚀力量如附骨之疽,严重阻碍了这一过程。
影七眉头紧锁。这不是寻常的伤势,甚至不是之前萨满诅咒可比。这是来自葬骨峡深处那恐怖存在的本源侵蚀,混合了地脉的怨毒与某种古老的诅咒。普通的金疮药、解毒散,恐怕毫无用处。
“必须尽快找到药翁,或者返回‘鼎炉’。”影七沉声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身体异于常人,或许能撑得久一些,但这种侵蚀持续下去,迟早会要了他的命,或者……把他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取出那枚用于紧急联络厂卫的小巧骨笛(内嵌特殊机簧,吹响可发出特定频率,但距离有限且易受干扰),凑到嘴边,犹豫了一瞬。葬骨峡的遭遇远超预计,王斩的状态更是诡异危险,需要立即上报并请求支援,尤其是药翁那种级别的医道怪才。但在此地吹响骨笛,也可能暴露自身位置。
最终,对任务和王斩情况的权衡占了上风。影七深吸一口气,按照特定节奏,轻轻吹响了骨笛。
没有声音传出,但一种极其微弱、常人难以察觉的高频振动以骨笛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是厂卫内部用于短距离、**险环境下联络的密讯手段,有效范围不过数里,且极易被复杂地形或特殊能量场干扰。
吹奏完毕,影七收起骨笛,对“山猫”道:“轮流警戒休息,等待回应。注意任何异常,尤其是……追踪者。”
“山猫”用力点头,强打精神,爬到一处石顶,伏低身体,警惕地望向四周。林间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重了,光线昏暗,死寂中透着令人不安的压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王斩一直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而急促,体温忽冷忽热,皮肤下的暗金色光泽与胸口的暗红纹路时而明灭,显然体内正进行着激烈的对抗。影七每隔一段时间便检查他的伤口,发现那墨绿侵蚀的蔓延虽然极慢,但确实在持续,而王斩身体的自我修复本能也在顽强抵抗,两者在伤口边缘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僵持。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影七准备再次尝试联络时,洼地外围的雾气,忽然不自然地流动起来。
不是风,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穿行,搅动了雾气。
影七和“山猫”瞬间警觉,兵器出鞘,隐入石后阴影。
然而,来的并非预料中的萨满追兵,也不是野兽。
雾气向两侧分开,数道如同鬼魅般迅捷无声的黑色身影,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散兵队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洼地边缘。他们身着与影七类似的黑色劲装,但用料更为精良,气息更加晦涩深沉,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带着一种久经训练、漠视生死的冰冷气质。这是厂卫中真正的核心精锐,“暗虎”中的佼佼者。
为首之人,身材修长,面白无须,细长的眉眼即使在晦暗光线下也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冰冷锐利,正是曹公公。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暗紫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披风,手中没有暖炉,只有一根看似普通、实则以百炼精钢为骨、深海沉银丝编织的软鞭,松松垮垮地缠在腰间。
他的目光首先扫过洼地,在昏迷的王斩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那背上的恐怖伤口时,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然后,他才看向从石后现身的影七和“山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情况。”曹公公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影七迅速上前,单膝点地,以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葬骨峡内的遭遇:颅骨祭坛、尸潮、深处恐怖存在的咆哮与攻击,以及王斩为开路受伤、被诡异光束击中标记的过程。他隐去了王斩胸口吸收血髓结晶、短暂爆发的细节,只强调其以强悍体魄硬撼尸潮,最后被深处凶物偷袭重创。
曹公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直到影七说完,他才缓缓踱步到王斩身边,俯身仔细查看那伤口,甚至伸出手指,隔空感受了一下伤口散发的墨绿侵蚀气息和那微弱的不祥标记感。
“地脉凶煞,混以古祭怨念……果然如此。”曹公公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看来,那些蛮夷萨满守护(或者说囚禁)的‘东西’,比杂家预想的还要……麻烦,也更有‘价值’。”
他直起身,看向影七:“你们做得不错。探明了‘葬骨峡’虚实,确认了‘源骸’的存在与活跃状态,更关键的是……”他目光再次落在王斩身上,“验证了此子作为‘钥匙’与‘容器’的真正价值。他能引动祭坛共鸣,能承受‘源骸’一击而不死,其血脉纯度与这身异变的体魄,果然非同凡响。”
影七心中微沉。曹公公的语气,并非对下属劫后余生的嘉许,更像是对一件工具完成初步测试后的评价。
“公公,王斩伤势诡异,恐非常药可医,须立即送回‘鼎炉’,请药翁施救。”影七沉声道。
“药翁?”曹公公轻笑一声,“他已经在路上了。如此‘珍稀材料’,杂家岂会不带上最好的‘匠人’?”
话音刚落,洼地另一侧雾气扰动,一个矮小佝偻、拄着歪扭竹杖的身影,提着那个熟悉的藤编药箱,蹒跚着走了出来,正是药翁。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热与探究欲,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径直扑向昏迷的王斩。
“让开让开!让咱家看看!”药翁挤开影七,蹲在王斩身边,先是凑近伤口用力嗅了嗅,脸上露出嫌恶又兴奋的表情,然后枯瘦的手指快速在王斩颈侧、手腕、丹田等处按捏探查,口中啧啧有声:“啧啧……好家伙!地脉凶煞的本源诅咒!还有强行吸纳的污秽血髓未化……金刚玉骨与山岳体魄的根基居然还没被彻底冲垮?妙!妙啊!这小子简直是个打不烂、毒不死的怪胎!”
他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和一把奇形怪状的小刀、镊子,看样子就要当场处理伤口。
“药翁,”曹公公却出声制止,“此地不宜施术。简单稳定伤势,确保他活着回到‘临时营地’即可。”
药翁动作一顿,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但还是依言收起器械,只拿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瓶,倒出些粘稠如膏、气味辛辣刺鼻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王斩伤口的边缘,试图暂时压制那墨绿侵蚀的蔓延。药膏触及伤口,发出“嗤嗤”轻响,升起淡淡青烟,那墨绿色的蔓延似乎真的被暂时遏制住了少许,但王斩的身体也因剧痛而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只能暂时压制,根除需特殊手段和大量时间。”药翁嘟囔道。
曹公公点点头,表示知晓。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来时的方向,眼神微冷:“追兵快到了。那些丧家之犬,倒是锲而不舍。”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林间,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古怪的铃铛声,以及隐约的、充满怨恨与杀意的嘶哑咒语吟唱声。是那些逃散的萨满,他们果然循着痕迹追来了,而且听动静,人数比之前更多,其中不乏好手。
曹公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紧张,反而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
“影七,”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影七心中骤然一紧,“厂公钧旨。”
影七立刻垂首肃立:“属下聆听。”
“建州之地,龙蛇起陆,非独兵祸,实乃地脉有异,古灵为祟。‘犁庭扫穴’,非尽屠其族,而在断其根,夺其运。”曹公公缓缓道来,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钦天监观测,辽东有‘潜龙’之气萌动,与萨满所奉‘山魄’古灵息息相关。此‘潜龙’凶戾驳杂,若任其滋长,附于建州酋首之身,恐成边患大劫。”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昏迷的王斩:“此子身负‘山魄’最古直系之血,历经异变,已成绝佳‘引子’与‘容器’。厂公之意,借其血脉为引,以我厂卫秘传‘乾坤锁龙阵’为辅,**于地脉源头(葬骨峡深处)强行激发那‘源骸’之力,而后……以秘法截取、炼化其中精粹,或镇于国器之下以固国运,或……”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为我厂卫所用,成就无上权柄。”
图穷匕见!
影七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厂卫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军事扫荡或铲除邪教!他们是要窃取、转化这片土地古老而危险的本源力量!而王斩,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和可能被牺牲的“容器”!所谓的任务、栽培,不过是确保这味“药引”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那王斩他……”影七忍不住抬头,声音干涩。
“若能承受阵力与地脉冲刷而不死,或可因祸得福,成为掌控部分地脉之力的‘人形神兵’。”曹公公语气漠然,“若不能……便是为大明国运尽忠,死得其所。此乃厂公钧旨,亦是圣意默许。”
圣意默许?!影七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意味着,最高层的皇帝,也知晓并默许了这疯狂而危险的计划!王斩的命运,在更高层的棋局中,早已被标定了价码。
“尔等此行,已探明‘源骸’所在,并成功‘激活’此子血脉与‘源骸’之联系,立下大功。”曹公公继续道,“现下,萨满追兵将至,正好可借其手,进一步‘打磨’此子,逼出其血脉潜能,也为后续布阵扫清部分障碍。影七,你与‘山猫’,协助药翁,带此子前往东北方向三里处的‘黑石坳’,那里已布置好临时营地与部分阵基。杂家带人,在此‘款待’一下这些蛮夷。”
命令清晰而冷酷。王斩是诱饵,是工具,他们这些执行者,同样是棋盘上的棋子。
影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昏迷中仍因痛苦而微微蹙眉的王斩,脑海中闪过古勒寨并肩作战、石林中托付后背、葬骨峡中那毫不犹豫的冲锋开道……这个身世诡异、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知不觉间,已不再是单纯的“任务目标”或“下属”。
“公公,”影七抬起头,直视曹公公冰冷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在任务中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个人情绪,“王斩他……未必愿意成为‘容器’或‘神兵’。他体内力量特殊,恐有变数。”
曹公公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影七,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片刻,他才缓缓道:“影七,你在厂卫多年,当知‘大局’二字。个人意愿,在国运大势面前,微不足道。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斩,“他有的选吗?他的血脉,他的来历,注定他与这地脉凶物,不死不休。为我所用,尚有一线生机与价值;若任其落入萨满之手,或被凶物吞噬,则万事皆休。”
说话间,远处的铃铛声与咒语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林间影影绰绰的身影和闪烁的骨器幽光。萨满追兵,已至眼前!
曹公公不再多言,手腕一抖,腰间软鞭如同活物般弹起,落入他手中,鞭梢轻轻点地,发出“啪”一声轻响。他身后那数名气息晦涩的厂卫精锐,同时无声上前一步,兵器出鞘,杀气凛然。
“执行命令。”曹公公丢下最后四个字,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迎向追兵来的方向,软鞭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曹公公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被药翁匆匆包扎后、气息微弱的王斩,心中一片冰冷与混乱。
“走吧,影七大人。”药翁已背起药箱,示意“山猫”帮忙抬起王斩,“曹公公说得对,这小子没得选。咱们……也没得选。”
影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只是那冰冷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沉默地走上前,与“山猫”一起,抬起王斩沉重的身躯,跟在药翁身后,向着东北方向的“黑石坳”,那未知的、布满厂卫阴谋的临时营地,快步离去。
身后,林间已传来激烈的厮杀声、惨叫声,以及曹公公那软鞭破空的尖啸与萨满们愤怒怨毒的咒语嘶吼。
暗流已然汇聚成漩涡,图穷匕见,再无转圜。王斩的命运,与这辽东的地脉、大明的国运、厂卫的野心,紧紧捆绑在了一起,被推向那深不见底、吉凶未卜的最终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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