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军政府的账房里，老周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眉头却越皱越紧。算到最后一笔，他摘下老花镜，长长叹了口气。

“总统，这个月的账……没法看了。”

杨振华正在看前线送来的军情报告，头也不抬：“差多少？”

“军费开支三十万华元，可咱们的税收只有十五万。”老周把账本推过来，“新占的四省，税收体系还没建起来，收不上钱。江西、湖南的老地盘，百姓刚分了地，今年免税。这十五万里，十成有八成是武昌、九江几个大城的商税。”

杨振华这才抬起头：“差十五万？库银还有多少？”

“库银？”老周苦笑，“早没了。上个月就动用了储备金，这个月……只能印钱了。”

“又印钱？”杨振华眉头紧锁，“上个月不是刚印了十万？”

“不印怎么办？前线将士要发饷，兵工厂要买原料，要塞要修，船要造……”老周掰着手指头数，“哪一样不要钱？可钱从哪来？税收不够，只能印。”

杨振华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扩张太快了。

一年时间，从江西一省扩张到四省，地盘大了三倍，军队多了四倍。可税收体系、生产体系跟不上。新占区百废待兴，不但收不上税，还要往里贴钱。老区百姓刚翻身，不能加税。

结果就是入不敷出，只能印钱。

“印了多少了？”他问。

“从建国到现在，总共印了八十万华元。”老周说，“可咱们的储备金银，只有五十万两。也就是说，市面上流通的华元，有三成是没金银做保证的。”

“后果呢？”

“华元开始贬值了。”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上个月，一两银子换一块华元。这个月，一两银子能换一块四。也就是说，一块华元只值零点七两银子了。”

杨振华接过报告，越看脸色越沉。

货币贬值，意味着物价上涨。百姓手里的钱不值钱了，生活就困难。军饷发出去，实际购买力下降，将士们会有怨言。更麻烦的是，商人会用白银交易，拒收华元，经济就会乱套。

“还有更麻烦的。”老周又说，“春耕就要开始了，可劳动力不足。咱们二十万大军，几乎把青壮年都抽走了。农村里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地谁来种？要是春耕耽误了，秋收就没粮。到时候别说军粮，百姓吃饭都成问题。”

屋里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武昌街市的喧闹声，可杨振华听在耳里，只觉得沉重。

打仗，打的是钱粮。

清军还没来，自己的经济先要垮了。

“叫王先生来。”他忽然说。

半个时辰后，王夫之匆匆赶来。听完情况，这位老学者也沉默了。

“总统，这是快速扩张的必然代价。”良久，王夫之才开口，“咱们一年走完了别人十年走的路，问题自然就集中爆发了。”

“我知道。”杨振华说，“可现在怎么办？清军三月就要打过来，咱们后院不能起火。”

王夫之捋着胡子，沉思片刻：“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我建议，实行‘战时经济管制’。”

“怎么说？”

“第一，发行‘战争债券’。”王夫之说，“向富户强制认购。告诉他们，这是借，等仗打完了，连本带利还。愿意买的，是爱国商人；不愿意买的……就是不顾国家存亡，按通敌论处。”

杨振华皱眉：“强制认购？会不会引起商人不满？”

“会。”王夫之很肯定，“但战时别无选择。咱们现在需要钱，富户手里有钱。国家存亡之际，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天经地义。”

“第二呢？”

“第二，实行粮食统购统销。”王夫之说，“所有粮食，由政府统一收购，统一分配。保障军需，也保障百姓基本口粮。严禁囤积居奇，违者严惩。”

“这……会不会影响农民积极性？”

“所以要定合理的收购价。”王夫之说，“不能让农民吃亏。但也不能让商人倒卖，哄抬粮价。”

“第三，提高商税，但对军工、民生行业免税。”王夫之继续说，“酒楼、茶馆、绸缎庄这些奢侈行业，加税。兵工厂、纺织厂、粮店这些民生行业，免税甚至补贴。把钱用在刀刃上。”

“还有吗？”

“第四，鼓励妇女参与生产。”王夫之说，“男人上前线，女人就顶起后方。组织妇女进纺织厂、制衣厂、被服厂。既解决劳动力不足，又保障军需供应。”

杨振华听完，在屋里走了两圈。

这些措施，都很严厉。

强制认购债券，等于从富户口袋里掏钱。粮食统购统销，等于剥夺商人的经营自由。提高商税，更是直接触动商人利益。

可以预见，会引起强烈反弹。

但不这么做，经济就要垮。

经济垮了，前线就要败。

前线败了，一切都完了。

“就这么办。”他终于下定决心，“王先生，你负责制定具体方案。老周，你配合执行。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方案。”

“是！”

消息传出去，武昌城炸开了锅。

富商们聚在茶馆里，议论纷纷。

“战争债券？强制认购？这不是明抢吗？”绸缎庄老板刘胖子拍着桌子，“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凭什么白白交给他们？”

“就是！”米行老板孙掌柜附和，“粮食统购统销？那我这米行还开不开了？他们定个低价收粮，我不是亏死了？”

“还有加税！”酒楼老板李四爷叹气，“本来生意就不好做，再加税，我这酒楼干脆关门算了。”

“要不……咱们联合起来，抵制？”有人小声说。

“抵制？你疯了？”孙掌柜瞪眼，“没听说吗？不认购债券，按通敌论处！通敌是什么罪？砍头的罪！”

众人都不说话了。

茶馆里一片死寂。

这时，门帘一挑，进来个人。众人一看，是武昌最大的布商，赵东家。

“赵东家，您怎么看？”刘胖子赶紧问。

赵东家坐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认购了五万华元的债券。”

“五万？！”众人都惊了。

“赵东家，您这是……”

“我算了一笔账。”赵东家放下茶杯，“华国要是败了，清军打回来，咱们这些‘附逆’的商人，是什么下场？抄家灭门都是轻的。华国要是赢了，咱们就是开国功臣，这债券连本带利还回来，还能落个好名声。你们说，这钱该不该出？”

众人面面相觑。

“再说了。”赵东家压低声音，“我听说，王夫之先生正在制定‘爱国商人’名录。认购债券多的，以后在政策上会有倾斜。比如优先拿到军工订单，优先获得贷款……这可是长远的好处。”

这话一出，不少人动心了。

商人重利。如果认购债券不只是损失，还有回报，那就不一样了。

“可粮食统购统销……”孙掌柜还是担心。

“孙掌柜，你糊涂啊。”赵东家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打仗的时候！粮食是战略物资，政府不管控，万一被奸商囤积，前线的将士饿肚子，这仗还怎么打？仗打输了，你囤再多粮食有什么用？清军一来，全是人家的！”

孙掌柜哑口无言。

“还有加税。”赵东家看向李四爷，“李四爷，你的酒楼一桌酒菜多少钱？够普通百姓吃一个月了吧？现在国家有难，多交点税，不应该吗？再说了，对军工、民生行业是免税的。你要是真想赚钱，不如转型，开个被服厂，给军队做衣服，既免税还有订单。”

李四爷眼睛一亮：“这……这倒是个路子。”

“所以说，看问题要长远。”赵东家站起来，“华国赢了，咱们都有好日子过。华国败了，咱们都得完蛋。这时候不出钱出力，什么时候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已经决定，把一半家产拿出来，认购债券，投资军工。你们自己掂量吧。”

说完，掀帘走了。

茶馆里，众人沉默良久。

“赵东家说得对……”刘胖子先开口，“我认购一万。”

“我也认购……”

“我回去就把米行改成粮站，配合统购统销……”

军政府里，老周拿着刚收到的认购名单，喜出望外。

“总统，好消息！三天时间，战争债券认购了四十万华元！富户们比咱们想的要积极！”

杨振华接过名单，看着上面一个个名字和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些商人不是真心爱国，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但不管怎样，钱到位了。

“粮食统购统销呢？”他问。

“已经开始实施了。”老周说，“我们在各县设了粮站，按市价收购粮食。农民反响不错，因为不用被中间商压价了。商人那边，有几个囤积居奇的，已经抓了典型，现在没人敢捣乱。”

“妇女参与生产呢？”

“纺织厂已经招了三千女工，被服厂招了两千。”老周说，“刚开始有些人家不愿意让女人出来做工，咱们做了工作，说‘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慢慢接受了。”

杨振华点点头，走到窗前。

武昌街上，一队女工正从纺织厂下班，说说笑笑。粮站前排着队，农民们推着粮食来卖。茶馆里，商人们还在议论，但气氛已经缓和许多。

经济危机还没完全解决，但至少，有了应对之策。

货币贬值的问题，要靠发展生产，增加物资供应。

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要靠发动妇女，提高效率。

只要撑过这几个月，等春耕结束，秋收到来，等新占区的税收体系建立起来，情况就会好转。

关键是，要撑住。

撑到打败清军。

撑到华国站稳脚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老周说：“继续执行战时经济管制。同时告诉百姓，困难是暂时的。等咱们打赢了这一仗，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

窗外，夕阳西下。

武昌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这座古城，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阵痛难免，但希望在前。

只要上下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杨振华相信。

百姓们也相信。

所以，他们还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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