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远这一派的官员立刻不干了。

“放屁！谢二公子的诗哪里不好了？十年孤影，夜夜霜风，那是真情实感！”

“就是！什么凌云之志？阮风鸣那诗，听着好听，细品全是虚的！”

“论真情，论才气，谢二公子甩他十条街！”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皇上没有说话，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看向谢文远：“谢爱卿，你怎么看？”

谢文远拱了拱手，“回皇上，臣以为，谢初寒的好。”

杨至愣了一下，随即尬笑一声：“谢大人，您这样自夸，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谢文远抬眸看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傻子的意味：“杨大人，外举不避贤，内举不避亲，这话你没听说过？”

杨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难搞。

皇上看着他俩斗嘴，唇角弯了弯。

他对身边的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会意，快步下去。

高台上，京兆尹接过从静尘轩送下来的评语，展开一看，脸色变了变。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贵人有评，谢初寒此诗，情真意切，骨力雄健，十年磨一剑，今日见锋芒。佳作。”

阮风鸣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京兆尹顿了顿，继续道：“然，今日才子大会，难得一遇如此精彩的对决。贵人言，为了让盛会更为精彩，这一局的胜者……”

他抬起眼，扫过全场：“定为阮风鸣。如此，便可进入第三局，一决高下。”

全场瞬间安静了。

随即，议论声涌起。

“什么？阮风鸣赢了？”

“可明明谢初寒的诗更好啊？”

“贵人这是什么意思？”

京兆尹的话音落下，阮风鸣的脸色又变了。

他应该庆幸的。

这一局判他胜，就意味着他和谢初寒目前是平局。只要第三局他赢了，那一百万两银子就是他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贵人的评语太直白了，先夸谢初寒的诗“情真意切，骨力雄健”，然后才说“为了让盛会更为精彩”，所以判他胜。

这跟当众说他“这一局是谢初寒让的”有什么区别？

阮风鸣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可他不敢说什么。

那是贵人。

他是要感谢贵人的，要不然，他就直接输了。

……

画舫上，阮金玉和阮母却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阮母一把抓住阮金玉的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哥还有机会！咱们还有希望！”

阮金玉用力点头，猛地站起来，朝高台方向大喊：“大哥加油！大哥必胜！”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人群。

阮风鸣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阮金玉下意识看向谢初寒。

谢初寒依旧站在高台上，神色淡淡。

他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

阮金玉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可很快，她的声音就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谢二公子加油！”

“谢初寒！谢初寒！”

“下一局必胜！”

岸边，姑娘们挥舞着手帕，尖叫声此起彼伏。

阮金玉的脸，彻底黑了。

另一个画舫上。

六皇子倚在栏杆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弯起。

他转头看向谢初霁：“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彩？要是听你的去春猎，哪能看到这样的热闹？”

谢初霁翻了个白眼：“精彩什么？拉扯战有什么意思？”

他冷哼一声：“刚才那一局，明明是谢初寒赢了。”

六皇子挑眉看着他。

谢初霁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他当然知道，造成这个局面的人是谁。

他又不是现在就想死。

可让他憋着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

他往高台上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阮风鸣那诗，听着好听，细品全是虚的。谢初寒那诗倒是真，可也太沉重了，像死了三年没埋似的。”

他又看向谢初寒：“都什么时候了，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装模作样的，以为自己是座雕像？”

六皇子：“……”

谢初霁这嘴，真是……什么都敢说。

不过，他倒是听出来了。

这小子嘴上嫌弃，可说的全是阮风鸣的坏话，对谢初寒，也就是吐槽他装模作样而已。

六皇子嘴角撇了撇，没戳破。

长公主坐在画舫上，一直盯着谢芷的脸。

她以为会看见愤怒和不甘，可谢芷神色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长公主忍不住了：“芷姐姐，你不生气？”

谢芷抬眸看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顿了顿，望向静尘轩的方向：“现在这局面，很精彩啊。”

长公主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顺着谢芷的目光望去。

静尘轩上，皇帝凭栏而立，身后站着那些各怀心思的大臣。

她忽然明白了。

帝王之道，御下之道。

皇上要的不是公平，是平衡。

让谢家赢，杨至那一派不服。让阮风鸣赢，又太假。

现在这样，看似给了阮风鸣机会，实则把悬念留到最后，所有人都会盯着第三局，所有人都会看得更投入。

这才是真正的精彩。

长公主收回目光，看向谢芷，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崇拜：“芷姐姐，还是你有格局。换个人，早就嚷嚷着不公平了。”

谢芷笑了笑：“公平？”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公平。”

长公主沉默了。

她看着谢芷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楚栀姐姐，也是这样，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算得准。

六十年了，她还是这样。

长公主忽然有些心疼。

她往谢芷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芷姐姐，继续看热闹。阿寒那孩子，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谢芷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高台上。

京兆尹宣布完结果，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初寒身上。

他觉得这事儿对谢初寒太不公平了。

明明诗更好，却被判输。换成谁，心里能好受？

他正想着怎么安慰两句，谢初寒却已经朝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可以开始第三局。”

京兆尹愣住了。

就这样？

不争辩？不愤怒？不讨个说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初寒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对他不公平。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决定，深得他心。

只赢阮风鸣两次有什么意思？

让他赢一局，让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让他爬到最高处，然后再一脚把他踹下去。

那才叫真正的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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