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常山颜太守
五九严寒,北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幸这几日稍回暖意,官道上疾驰的四骑才得片刻喘息。
汪京、唐小川、卢逖、颜季明四人纵马前行,马蹄叩击冻土,脆响在空旷官道上回荡,更衬得周遭死寂,难寻一丝人间烟火。
可这一路所见,却比凛冽寒风更让人寒彻心底——
这是叛军过境后留下的斑斑疮痍,尽显荒芜。
昔日繁华的城镇如今一片萧条,半数店铺紧闭门板,有的门楣歪斜、窗纸破损。
街道上,积雪混着尘土冻成硬壳,行人绝迹,连狗吠声都难觅,整座城如沉睡般,毫无生气。
乡间更显萧条,田地多半撂荒,杂草丛生。
几间破败的茅屋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偶有几具冻僵的百姓尸身卧于路边,无人收殓,无声诉说着叛军作乱的暴行。
这片土地,已被战乱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唐小川猛地勒住马缰,目光落在路边蜷缩的老人尸身上,眉头紧锁,声音沉重:
“真是造孽,叛军一过,百姓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汪京勒马驻足,面色凝重如铁,沉声道:
“叛军初犯便如此惨状,若任其肆虐,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既来了,便要守住这线生机,护下百姓。”
卢逖紧闭双唇,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似有怒火在翻涌——
这是他熟悉的故土,如今却被叛军糟蹋得面目全非。
颜季明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心如刀绞,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阿耶在常山为官多年,如今叛军作乱,常山安危未卜,真不知他老人家此刻境况如何。”
四人不敢耽搁,催马加急,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望见了常山城的轮廓。
城门守卫见了颜季明,认得是太守之子,当即放行,专人飞奔向太守府禀报。
不过半炷香工夫,颜杲卿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年过六旬的太守,虽面色憔悴,眼底带着血丝,精神却依旧矍铄。
见外甥卢逖、儿子颜季明平安归来,又瞥见汪京、唐小川二人,紧绷多日的脸上终于绽开笑容。
“远之!三郎!你们可算回来了!”
颜杲卿快步上前,扶起跪拜的二人,眼中满是慈爱,随即转头看向汪、唐二人,目光如炬,
“这两位,便是你信里提的汪五侠、唐七侠吧?”
颜季明连忙起身,引荐道:
“阿爷,这是汪京汪兄,这是唐小川唐兄!都是当今一等一的英雄!”
汪京、唐小川齐齐叉手行礼,朗声道:
“庐山简寂观汪京、唐小川,见过颜太守!”
“久仰大名!宗圣论道,唐七侠年少成名跻身前列,汪五侠技压群雄夺魁;天长盛宴,二位更技惊四座,得圣人御赐剑名——”
颜杲卿上下打量二人,越看越满意,语气激动:
“这般英雄,颜某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唐小川脸上微热,拱手谦道:
“颜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颜季明连忙插话,语气兴奋地:
“阿耶,您还不知道呢!汪兄和唐兄在武邑县,竟敢杀官救人,那场面,别提多解气了!我和表兄跟您细说!”
颜杲卿眼睛一亮,连忙道:
“哦?竟有此事?快,随我入内,细细道来!”
议事堂内,处士权涣、郭仲邕早已起身相迎。
众人落座后,颜季明当即绘声绘色地讲起一路见闻。
尤其是颜季明讲述汪京、唐小川武邑县杀官救人的壮举,说得跌宕起伏;卢逖在旁补充细节,直听得众人心潮澎湃。
颜杲卿听得拍案而起,连呼三声“好”:
“好!好!好!这才是我大唐男儿该有的模样!”
卢逖趁机取出圣人颁给颜真卿的诏令、封常清发给河北诸郡的牒文,双手呈给颜杲卿。
颜杲卿刚接过,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卢逖,语气带着笑意:
“远之,你不用在这待着了,速速回去吧。你走这半年多,你娘子给你生了个千金,再过几日就满月了!”
“什么?!生了?还是个小娘子?”
卢逖如遭雷击,猛地弹身而起,脸上瞬间溢满狂喜,双手激动得颤抖不止,一时竟手足无措。
他转身就想跑,又猛地折回来,扑通一声跪在颜杲卿面前,磕了个头:
“甥男告退!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众人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无不莞尔。
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这样一桩喜事,宛如荒芜戈壁中绽放的一朵娇花,悄然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望着卢逖疾驰而去的背影,议事堂里终于响起了久违的笑声。
颜杲卿拆开诏令,见上面对颜真卿在平原郡的作为大加赞赏,还委以联合各路义军抗击叛军的重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吾弟果然不负圣望,做得好!”
可当他翻开封常清的牒文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神色愈发沉重。
“封大夫颁此文时,还踌躇满志想要收复失地,可如今,他与高副帅竟双双被朝廷斩杀了。”
颜杲卿长叹一声,道:“二人虽有兵败之过,却也是力竭而为之。临阵斩大将,朝廷此举……唉!”
议事堂内瞬间陷入沉默。
乱世之中,众人皆在为家国奔波,可朝廷的处置,却总让人寒心。
这时,颜季明又将颜真卿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颜杲卿细细翻阅,信中不仅说了平原郡的近况,更字字句句都是联合抗贼的决心,还有相约起事的详细计划。
当看到汪京、唐小川此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时,这位老太守眼眶微微泛红,看向二人的目光满是感激。
“吾弟在信中言,二位英雄此行,特来护我周全。我这老朽之躯,何需周全?”
颜杲卿起身拱手,语气恳切,
“二位如此仗义,颜某无以为报。”
汪京连忙起身回礼:
“颜公言重了。我等此行,本就是为了抗击叛军,保护忠良,乃是大唐子民本分。”
唐小川也朗声道:
“正是如此!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颜公忠心为国,我二人自当尽绵薄之力!”
颜杲卿听得热血沸腾,攥紧拳头道:
“有二位英雄相助,再得吾弟平原呼应,我颜氏一门,定要在这乱局中闯出一条生路,为百姓谋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他又重重叹息:
“可若守不住常山城,保我这条老命,又有何用?”
汪京心头一震,喃喃自语:
“城若毁,人何以存?人若亡,城复何意?”
门外北风再次呼啸而来,卷着寒意灌入厅堂,一如这动荡不安、前路未卜的天下时局。
当晚,常山太守府内烛火通明,烛光驱不散厅内的凝重,却映得一张张脸庞愈发坚毅。
“诸位,安禄山的叛军迅速攻占了洛阳,河北和河南的许多郡县已经投降。我们深受皇恩,享受着国家的俸禄,理应忠于君主,怎能屈服于叛贼?”
颜杲卿端坐主位,双目炯炯有神,扫视全场,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常山是叛军西进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不立刻奋起抵抗,河北将面临极大的危险,河东也将门户大开。”
颜杲卿顿了顿,道:
“今夜召集诸位,便是要共商大计——斩杀土门守将李钦凑,夺回土门关,打通河东、河北的通道!一应事宜,就请袁长史主持!”
“太守所言极是!李钦凑奉安禄山之命镇守土门,手握五千人马,其兄李归仁更是安禄山的心腹,统帅八千亲兵与胡骑。”
长史袁履谦当即起身,整了整衣冠,朗声道:
“为护李钦凑,李归仁特拨五百悍勇亲兵,日夜随侍左右,其势不容小觑。然李钦凑贪杯好色,勇而无谋,此乃我等可乘之机!”
前真定令当即接口:
“我等早已探查清楚!李钦凑麾下,除了五百亲兵和五百胡骑号称精锐,其余都是强征来的百姓,军纪涣散,人心不齐。若计策得当,必可破之!”
藁城尉崔安石上前一步,补充道:
“土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兵力不足,强攻必败,唯有诱敌出城,设下埋伏,才能一举得手!”
“不错!”
袁履谦抚须点头,眼中闪过精光,
“吾意已决,可令太守假托安禄山之命,遣使邀李钦凑入城赴宴领赏,待其酩酊大醉,席间寻机刺之!”
说完,他看向汪京、唐小川,拱手道:
“二位英雄剑术超群,若能出手相助,此事必成!”
汪京抱拳朗声道:
“颜公、袁长史放心,我等既到常山,便与诸位同生共死,共破逆贼!”
唐小川更是干脆,哈哈一笑:
“任凭太守吩咐!杀贼、取首,我二人万死不辞!”
众人闻言,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皆露出笑意。
就在这时,安平县尉颜泉明从人群中走出,单膝抱拳道:
“太守、长史,泉明愿作使者,前往土门关,邀李钦凑入城赴宴!”
颜杲卿看着自己的长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
“泉明,此行凶险万分,关乎全局,切不可有半点闪失!”
颜泉明昂首挺胸,语气铿锵:
“国家有难,我颜家子弟岂能袖手旁观?纵使前路如刀山火海,泉明亦必一往无前,定将李钦凑引回常山!”
“好!”
颜杲卿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我颜家男儿,当有此等壮志!切记,务必谨慎!”
袁履谦见众人士气高涨,当即部署:
“既然诸位皆有决心,便依计而行!贾兄,速拟安禄山犒赏手令。”
“颜少府,你随使者前往,务必请动李钦凑;冯虔、翟万德、李栖默、汪五侠、唐七侠,随我一同赴宴,见机行事,席间由二位英雄动手刺杀。”
“贾深,你负责城内防务,严守四门,严防叛军内应。”
“崔安石,你领一队人马,与卢逖、颜季明在城外驿馆埋伏,若城内有失,务必拦下李钦凑及其残部,绝不能让他逃回土门关!”
“属下遵命!”
冯虔起身抱拳,声如洪钟,
“若李贼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翟万德亦昂首道:
“伏兵早已备好,城内防务亦已布妥,叛军内应若敢露头,定叫其插翅难逃!”
这时,内丘丞张通幽俯身拜道:
“明公、府公,通幽之兄陷于贼营,通幽愿肝脑涂地,以报国恩!”
袁履谦抚须笑道:
“张赞府既有此心,何愁大事不成?你且与贾明府一同负责城内防务,把守四门!”
“末将领命!”
张通幽叉手应下。
颜杲卿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千钧: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今日之举,关乎河北安危,关乎天下苍生!愿诸君勠力同心,共破逆贼,光复大唐社稷!”
“诺!”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厅堂,盖过了门外的寒风。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夜风轻拂,战鼓未鸣,可每个人的心中,都已燃起熊熊战火,誓要与逆贼死战到底。
子时已至,下弦月隐入云层,夜色如墨,唯有太守府后院的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出微弱的光。
青石板覆银霜,冷光如剑,寒气透骨。
汪京与唐小川刚迈出议事堂,心头仍燃着明日抗贼的怒火,脚步未停,忽觉一股凛冽剑气扑面而来,直逼面门!
二人瞬间止步,身形如弓,手已按在腰间剑鞘之上——
老槐树下,一道魁梧身影骤然拔地而起,并非起身,竟是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掠出半丈。
粗布短打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三尺青锋虽未出鞘,却已透出逼人的锋芒,周身气场凛冽如冰,直压得周遭空气都似凝固。
不等汪京、唐小川沉声喝问,那人已落地站稳,身形如劲松般挺拔,声音如惊雷般洪亮,震得周遭落叶簌簌而下,桀骜之意尽显,却又藏着几分敬佩:
“郏城马燧,颜太守门客!久闻汪五侠剑破天下,今日不请自来,特来讨教——还请汪五侠亮剑!”
青年武士抱拳,声若洪钟,双目亮似淬火寒星。
月光泼洒,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二十五六年纪,肩宽背厚如铁塔,指节粗粝如铸铁,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搏杀的硬手。
唐小川眉峰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揶揄,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马兄,明日便是斩将夺关生死局,你这时候拉着人比剑,就不怕今夜耗光了气力,明天提不动刀?”
马燧仰头大笑,声浪震得枝头残雪簌簌往下掉:
“若连这点余力都无,还谈什么平叛诛贼!”
笑声未落,“锵”的一声金铁长鸣刺破夜色!
他腰间横刀骤然出鞘,寒芒乍现,刀身笔直如练。
手腕微沉,横刀尖斜指地面,一股刚猛气劲轰然迸发,竟将脚边凝结的银霜震得四散纷飞,如碎石般噼啪作响。
汪京目光紧锁那一刀的气势,心头暗赞:
好扎实的根基!
他再不迟疑,解下背上长剑,剑鞘轻触地面,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语气淡然,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既如此,马兄,请赐招!”
话音刚落,马燧身形骤变!
他脚下猛一发力,地面青石板竟被踏出一道浅痕,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猛冲而出,一步便跨出两丈距离。
刀走偏锋,直刃横刀陡然刺出,正是一招势如破竹的 “白虹贯日”!
刀尖凝着一缕森寒劲气,快若闪电,直取汪京咽喉要害,连空气都被这一刀刺得发出尖锐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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