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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慷慨向北行


“好!”

侯四娘率先拊掌,腰间横刀在鞘中铮铮作响,

“有汪五侠这话,我便是死在饶阳城下,也值了!”

周铁衣当即拍案叫好:

“汪五侠真乃我道门豪杰!待我等备足粮草、套好马车,随时能出发!”

孙智清放声大笑,连呼“痛快!”

李奉时眼中的悲愤尽数化作坚毅,起身对着汪京深深一揖。

刘处静目光扫过案上饶阳塘报,又落在那卷染血绢布上,手指微微发颤,终是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罢了!我彭城刘氏愿舍了江淮家业,随诸位北上!大不了,便拼这把老骨头!”

忽又转头向着孙智清道:

“孙道兄,先前我自茅山而来,有封信倒是贵师父给你,要你回茅山一趟!”

孙智清颇为错愕,结果来信,认真观瞧。

原来竟是师父命他接信后务必返回茅山内容,孙智清颇为不甘。

汪京道:“孙兄师命难违,又有伤在身,不妨先南下,不必挂怀我等!”

众人齐声劝导,孙智清也只得北上之念只得作罢。

温季兰缓缓起身:

“我虽不认同诸位所为,却敬佩诸位勇气。天台山有秘制金疮药,我带二十瓶,或许能救些人命。”

崔璟接话:

“我看咱们不必同时动身,约定好会合时日便是!”

周铁衣捋袖点头附和:

“言之有理!景城兄弟明日便能准备妥当,此去饶阳,沿途多有阻滞,算来十日为期,就定在十二月十四日如何?”

汪京朗声道:

“就以十二月十四日为期,相约饶阳玉皇宫!”

众人纷纷击掌为誓,掌心相击的脆响在堂内回荡,先前沉闷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激昂豪壮之气冲散。

张治凤重新拿起卦签,将“潜龙在渊”的卦象翻转,露出背面“见龙在田”的刻痕,低声道:

“既如此,张某再卜一卦——此行虽险,却有一线生机。”

烛火摇曳,映着满座神色各异的脸庞。

北上的路,注定铺满荆棘与鲜血,但此刻,江淮道门的豪杰们,终于在悲愤、犹豫、激昂与决断中,朝着饶阳的方向,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窗外的秋风不再呜咽,反倒像是在为这支即将启程的队伍,奏响出征的号角。

子房祠内,冬日晨曦透过窗棂,斜斜洒在青砖地上。

陆吾与卜谦蹲在祠堂西侧的蒲团旁,正教七八个孩子用桃木雕刻简寂观的腰牌,细碎的桃木屑沾在孩子们皴裂的指尖,那红殷殷的裂口混着浅黄的木渣,格外惹人心疼。

汪京立在祠堂中央的张良像前,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郁。

他解下腰间游刃剑,轻轻横放在供桌上,剑鞘与香炉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日我便启程北上,浣儿既已前往扬州慕秋台准备迎接我等,陆师叔,二师兄便带着孩子们沿泗水南下罢。”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扫过那群眼神怯生生的稚子。

唐小川抢步上前,朗声道:

“五师兄,我随你去!”

汪京踌躇片刻,缓缓点头:

“也好。”

陆吾眉间皱出三道深痕,忧心忡忡道:

“你们当真要北上?饶阳距此八百里,途中要穿过叛军控制的五州十一县,凶险万分……”

汪京沉声道:

“我会恳请阿澜与你们同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群捧着半成品腰牌的孩子身上,最小的常山还不到一岁半,

“稚子们最依赖她,有她照料,我才能放心。”

话音未落,祠堂门帘突然被一股疾风掀得直晃。

阿澜抱着绣有并蒂莲的药囊疾步而入,素色裙裾下摆沾着新鲜泥点,发间还别着几片带着药香的紫苏叶。

她将药囊重重搁在供桌上,里头的金疮药与铜钱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当真要去饶阳?”

阿澜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她抓起供桌旁的抹布擦拭手上的药泥,动作又快又急,

“整个河北只剩饶阳一座孤城,三千团结兵怎么对抗十万叛军?你去了能改变什么?是能替张将军挡胡骑,还是能凭空变出粮草?”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猛地抓起残刀拍在案上,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甘。

汪京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却依旧抬眼直视着她,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潭水:

“阿澜,我知此行凶险。但饶阳不只是城池,更是北方道门最后的气节。若我们都退,张将军和战死弟子就成无人招魂的孤魂野鬼了。  ”

他抬手轻轻搭在阿澜的肩膀上,

“稚子们,就拜托你了……”

“若我们都退了……”

汪京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上“衡山小泉”的刻痕,声音低沉,

“来年清明,谁给这些亡魂烧纸钱?”

祠堂梁上突然传来扑棱声,一只灰雀撞进了蛛网,正徒劳地挣扎着,愈发显得殿内寂静。

阿澜猛地背过身,指节攥得发白,一把抓过药囊便开始分装药材,动作又快又重,药囊袋口被她扯得变形。

直到将最后一包雄黄粉塞进去,她才哑着嗓子道:

“你且依我一件事。”

“你说。”

汪京的声音温柔了几分。

“这些常山遗孤,”

她突然指向稚子们,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们一路带出来,至今无名无分、孤苦无依。你此番北上,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不如今日便让他们拜师,把名分定下!”

满堂死寂,连烛火的跳动声都清晰可闻。

供桌上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惊得那只灰雀猛地振翅,终于挣开蛛网,扑棱着翅膀掠出殿外。

汪京望着孩子们懵懂的眼睛,想起自己八岁时,师父夜宿泾县桃花潭,体弱多病的他在家兄引荐下拜入简寂观,被师父亲自带回观中的场景。

那时,自己是裹着厚棉袍、走路不稳的孩童;如今,师父已逝,自己竟要立山门、收徒弟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就依你所言!”

又转向陆吾,

“陆师叔,您那里可有《度人经》?”

子房祠梁木在晨光中投下光影,时光凝固。

汪京抬手轻抚供桌积尘,触到岁月纹路,心中百感交集。

陆吾捧泛黄经卷回殿时,汪京已解开束发葛巾,跪坐在张良像前,游刃剑横陈其上,剑身映烛火,幽蓝剑光随光影流转,在墙上投下阴影。

卜谦从行囊中郑重取出连夜雕琢的简寂观祖师桃木牌位,虽做工粗糙,但尽力还原了牌位神韵与庄严。

“足够了。”

汪京轻声说,接过牌位,用袖角拭去木屑。陆吾从药囊取三支线香,就着祠内烛火点燃。

青烟升起,阿澜为常山整理道袍,常山细瘦手腕从袖口滑落,在微风中摇曳。

“都过来。”

汪京将牌位放于供桌中央,转身时衣袂带起微风,扬起尘埃。

裴无居牵裴无羽的手安静站在一旁,他们作为简寂观子弟已入门,今日排入序列即可。

当初十二稚子,孔介祖因病被张果老带走,平原一役后卢霑与边凤姑被宗族长辈领走,毛毛被颜真卿收养并取名颜芸。

如今,祁风等八个孩子挤成弧形站着,脸上满是敬畏与期待。

首先,祁风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古旧青砖上,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师父在上,弟子祁风愿承简寂观道统,守心明性,护道济民。”

汪京手悬半空,忆起十一个月前,这个靠百家饭生活的半大孩子独自撑门户、照料四个稚童的模样,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祁风恭敬地向陆吾跪拜:“拜见师叔祖!”

陆吾手捻长髯,欣然受礼,眼中满是欣慰。

祁风又转向卜谦,屈膝跪拜:

“拜见二师伯!”

卜谦举起身边的拐杖,做势要打,佯怒道:

“老五是师父,老二就不是师父了?老五教你剑法,瘸子就教不了你剑法?”

汪京忍俊不禁,笑道:

“自然是师父!”

祁风连忙改口,重新跪拜:

“拜见二师父!”

卜谦这才微笑点头。

有了前车之鉴,祁风又转向唐小川,恭敬道:

“拜见七师父!”

唐小川喜极而泣,忙用衣袖擦拭眼泪,大声应道:

“哎!”

阿澜在一旁哂笑:

“多大出息,这点子事就抹起眼泪来了!”

祁风转向阿澜,正要跪拜,却突然面露迷茫,唇瓣僵在原处——

按理说,众稚子被汪京、唐小川、阿澜救下近一年,阿澜照料周全,可如今他们拜汪京为师,却不知该如何称呼阿澜。

唐小川看出他的踌躇,站在阿澜身后挤眉弄眼,用嘴形比道:

“师娘!”

祁风本就迷茫,经他一提醒,如蒙救星,想也没想便跪拜道:

“拜见师娘!”

话刚出口,阿澜的残刀刀鞘已抵到他面前,怒喝:

“叫你胡说八道!”

祁风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躲到卜谦身后,阿澜提残刀紧追。

祁风绕卜谦转两圈,又踉跄躲到汪京身后,扯着嗓子急喊。

“师父救我!师娘要杀我!”

陆吾、卜谦、唐小川早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祠堂内的沉闷一扫而空,满是欢快的笑声。

阿澜愈发窘迫,脸颊涨得像熟透的樱桃,一边追一边挥着刀鞘:

“叫你乱叫!”

又瞪向唐小川,腮帮子一鼓:

“你还笑!”

唐小川连忙收住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汪京知她恼怒,不敢取笑,忙圆场:

“叫师父!快叫师父!”

祁风也醒悟过来,连忙改口:

“阿澜师父!阿澜师父!弟子知错了!”

阿澜瞪了他一眼,又狠狠瞪了汪京一眼:

“我知道你在心里笑我!”

汪京连忙赔笑:

“你对他们照料有加且刀法比我好,自然是妥妥师父!  ”

阿澜忽地“扑哧”一笑,扬扬得意道:

“那是自然,而且还是长师父!”

众人连忙附和:

“长师父!”

留侯殿里的笑声不绝于耳,在古旧的梁柱间打着旋儿回荡。

没人说清到底在笑什么,或许是笑这乱局之中难能可贵的温情,或许是笑这仓皇岁月里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随后,申千骆、申千驹、程瓶儿、独孤鸾、舒阿罗、张一娘、常山,依次上前拜见各位师长。

申千骆学着祁风的样子俯身跪拜,却因紧张咬到了舌头;弟弟申千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被陆吾冷冷瞪了一眼,连忙收住。

待常山也有模有样地跪拜完毕,汪京依次抚过弟子们的发顶,最后停在裴无居肩上:

“从今日起,你便是简寂观三代大师兄。”

又对众稚子道,“汝等师兄弟相互拜见吧!”

祁风带领众稚子齐齐向裴无居跪拜:

“拜见大师兄!”

汪京道:

“其他人就暂不续龄了,等日后……”

“礼成!”

卜谦突然提高嗓音,又取出自己雕刻的简寂观腰牌,让唐小川给众稚子一一

挂上,

“事起仓促,等回了简寂观,再请人打造正式的玉牌给你们!”

众稚子齐声称谢。

乱局仓皇撤离,我竟未能为孩子们备下半分礼意,倒是二师兄思虑周全。

他喉结滚了滚,忆及自己拜师那年,陆师叔亦是这般,将简寂观的玉牌轻轻系在他腰间,眼眶不觉便湿润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雾未散,众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南下。

子房祠内人影穿梭,个个面上都带着几分凝重与不舍。

孙智清摆弄着左臂上略显笨重的夹板,缓步走向汪京,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倔强:

“汪兄,何时出发?我这伤不碍事,挥剑劈胡骑绰绰有余!”

汪京却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

“孙兄,你这臂伤还需好生将养。茅山紫阳观将来还要靠你这只臂膀北上杀敌,眼下,简寂观众人南下安全,更要仰仗你全力护持!”

孙智清眼中翻涌着不甘,喉间闷堵半晌,才颓然跌坐,右拳狠狠捶在案几上,木案震颤,连声叹道:

“罢了!罢了!我先南下养伤!不过汪兄,你到了饶阳,一定要替我多斩几个胡骑!”

汪京郑重拱手:

“定不辱命。”

就在这时,一个精实的身影悄没声地从门后闪了出来,正是裴无居。

他走到汪京面前,眼神坚定:

“五师叔,上次去洛阳时,您曾允诺我,若再有机会,必携我同往。如今您要去饶阳,带上我吧!”

汪京望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睛,沉吟片刻,终是点头:

“好,我带你去。但你记住,前往饶阳,一切必须听我安排,绝不能擅自行动。”裴无居当即眉开眼笑,攥紧的拳头狠狠一扬,用力点头应下。

泗水码头,雾气弥漫,如梦似幻,江面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陆吾、卜谦、孙智清和马驳,带着裴无羽、祁风等八个年幼的弟子,登上了一艘南下的商船。

汪京正凝神望着江面,忽然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

他低头,只见独孤鸾仰着小脸,将一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郑重地放在他掌心——

那是孩子藏在鞋底的最后一点家当。

“给师父买马。”

声音细如蚊呐,却狠狠暖了汪京的心。

这孩子竟这般懂事,汪京只觉眼眶一热,险些红了眼眶。

阿澜走下舷梯,将一个鼓鼓的药囊塞进他手中,轻声嘱咐:

“这里面备好了金疮药和避瘟丹,一路艰险,你一定要多加保重。”

汪京深深地望着她,郑重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低语:

“此番南下,路途遥远,辛苦你了。”

阿澜别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终究没再多说,默默牵着独孤鸾回到了船上。

“该出发了!”

船家高声呼喊,随即解开缆绳。

就在这时,船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童声:

“恭祝师父马到成功,旗开得胜,早日南归!”

汪京抬头望去,只见以裴无羽和祁风为首的十个孩子,正有模有样地行着刚学会的道门稽首礼。

年纪最小的常山,动作虽略显歪斜,却将腰弯得比谁都低。

恰在此时,水畔的芦花荡忽然大片扬起,洁白的花絮随风飘舞,仿佛无数身着素衣的道士,在远方拱手作揖,默默为他们送行。

船桨划开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缓缓向远方扩散。

汪京眼睛湿润,伫立码头,望着船头阿澜的身影,抬手缓缓挥了挥。

阿澜缓缓转过身,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支莹白的玉笛,指腹摩挲过笛身,才轻轻凑到唇边吹奏起来——

笛声清越悠扬,又裹着几分化不开的淡愁,穿破湿重的晨雾,悠悠飘向海天相接的远方。

直到那艘商船在水天相接处缩成一个几乎要融进晨雾的小黑点,汪京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沉沉转向身旁的唐小川与裴无居。

唐小川悄然握紧腰间青嶂剑柄,神情坚毅;裴无居背着不大的行囊,眼中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三人相视一眼,眸中情绪流转却无需多言,只微微颔首,便默契地转过身,毅然朝着苍茫的北方迈开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晨曦渐渐穿透雾气,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前方的道路虽布满荆棘与未知,却在朦胧的曙光中,透出一丝顽强而不屈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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