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七侠平原聚
汪京心头骤跳,眼中惊色混着了然,压低声音:
“西去?你莫非还要……行刺杨国忠?”
阿澜迎上他的目光,半分不避,声线虽轻却斩钉截铁:
“潼关之败,此獠罪该万死!上次长安让他侥幸脱逃,如今乱军之中,正是天赐良机。我意已决。”
“不可!”
汪京急声道,
“潼关已破,叛军随时西进,你这是自投罗网!”
阿澜倒了杯茶自斟自酌,语气平静却笃定:
“正因局势大乱,他才更易露破绽——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花厅内瞬间死寂一片。
唐小川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发颤:
“阿澜姊姊,你还要去?这也太危险了!”
“放心,有上次教训,”
阿澜指尖轻抚腰间残刀,
“这次绝不轻率。能一击得手最好,不成,便彻底放下执念,绝不再图。”
汪京只觉一阵眩晕,他早该料到,潼关失守的消息,只会像火上浇油,更坚定阿澜的复仇决心。
他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
“越是这样,杨国忠护卫越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孤身前往,比之前凶险百倍!”
阿澜的手腕在他掌心微颤,指尖却暗暗攥紧了,竟没挣开。
她抬眼直视汪京,声线轻却铿锵:
“子丘,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杨国忠是罪魁祸首,有一线机会,我便要试。”
“可……”
“汪师侄。”
低沉的声音骤然打断,严庄不知何时立在厅门口,官袍齐整、面色红润,与昨日醉态判若两人,
“阿澜娘子既有此志,何必阻拦?”
汪京松开手,转身蹙眉:
“虞师叔,叛军势如破竹,阿澜此时西行,九死一生。”
严庄轻笑一声,踱步至窗前背向众人:
“危险?这乱世,何处不危险?”
他突然转身,眼中闪着异样光芒,
“不如都留下来,诸位皆可……”
“虞师叔!”
汪京厉声打断,
“人各有志,岂能强求?”
严庄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凝了凝,随即重重长叹:
“汪京啊汪京,你还是太年轻。李唐气数已尽,识时务者为俊杰。”
皇甫玉突然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二叔,简寂观向来以‘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为训,您忘了?”
严庄神色微晃,转瞬恢复如常:
“李唐不以百姓为心,远贤亲佞、穷兵黩武,天下苦之久矣,这大道,何足珍惜?”
阿澜冷眼旁观,突然开口:
“严相,给我一张过关文牒。”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她。
严庄挑眉:
“哦?你当真要西行?”
“确定。”
阿澜的声音淬了冰,又冷又硬。
汪京只觉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终究是拦不住她,只能转头对严庄沉声道:
“虞师叔,看在同门之谊,求您给阿澜一份文牒。”
严庄目光在两人间扫过,忽然笑了:
“好,我这就去准备。”
转身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汪京一眼,
“不过汪师侄,你真不留?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
卜谦当即蹙眉,语气不悦:
“虞师叔!此言差矣!我等学艺,一为修身养性,二为济人安民,岂能屈身事贼、背弃家国?”
汪京挺直脊背,一字一顿:
“安禄山外痴内狡、残忍好杀,虞师叔三思。我等心意已决,即日前往平原与大师兄会合。”
严庄笑容微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又迅速掩去。
见众人神色决然,他知再难挽留,不再多言。
夜幕四合,严府沉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汪京独自伫立在庭院,望着天际疏星,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明天一早我就走。”
阿澜站到他身边,夜风拂乱她的鬓发,
“文牒已经拿到了。”
汪京蹙眉:
“我本该陪你去。”
“但你重任在肩。”
阿澜打断他,语气柔和却坚定,
“师兄弟们需要你照料,平原更需人手布防。你不能因我一人,误了抗敌大局。我之私仇,不能连累你之公义。”
汪京沉默半晌,深知她所言极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掏出一块玉佩猛地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带着。”
阿澜想推辞,汪京却紧紧按住她的手:
“等我送师兄弟们到平原,与大师兄定策后,必西行寻你!无论成败,我们在西边会合。”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阿澜指尖抚过纹路,眼中微光闪动,轻轻点头:
“我等你。”
这三个字让汪京眼眶发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等我。”
阿澜笑了,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我答应你。不过……”她眼神骤然锐利,
“若有机会杀杨国忠,我绝不手软。”
汪京点头:
“我明白。”
三更鼓响,阿澜后退一步:
“我去收拾行装。”
汪京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如墨色剪影般融入沉沉夜色,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紧发涩。
他清楚,这一别,生死难料。
次日黎明,严府门前。
众人收拾妥当,汪京与阿澜作最后告别。
阿澜指尖微凉,深深地看着他:
“平原事了,速来寻我。”
“一定!你保重。”
汪京重重点头。
阿澜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汪京脸上:
“诸位,后会有期!”
马鞭一扬,骏马嘶鸣,绝尘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西向官道尽头。
皇甫月望着烟尘喃喃:
“她此去,能成功吗?”
唐小川轻叹:
“乱局相逢,匆匆别离,只愿他日都能平安重逢。”
汪京望着西方官道延伸的方向,周遭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凝滞得发闷。
直到虞白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才如一声轻响,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怔忡里拉回神。
两辆马车坐着陆吾、卜谦和虞白辛夫妇,皇甫月、唐小川牵着马立在一旁。
汪京深吸一口气,转身恢复沉稳:
“我们即刻出发,去平原!”
“且慢!”
严庄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他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两名捧托盘的仆从,脸上带着难测的笑容,
“诸位师侄,何必如此匆忙?当真不留?”
汪京拱手,恭敬却坚定:
“多谢虞师叔厚意。我等需尽快与大师兄会合,共商抗敌大计,不敢贪图安稳。”
严庄叹气,似有无奈:
“罢了,人各有志。既然去意已决,我也不能无表示。”
他吩咐管家,“持我手令,护送他们出洛阳地界,务必畅通无阻。”
汪京意外,躬身行礼:
“多谢虞师叔周全。”
严庄摆了摆手,神色复杂:
“终归是同门,时局艰险,各为其主,诸位一路保重。”
说罢,转身踱回府内,背影竟显萧索。
有严庄的手令,出城异常顺利。守卫见是中书侍郎的人马,连问都不敢问,恭敬放行。
车马辘辘,驶出洛阳城门,将紧张的城池抛在身后。
汪京骑在队尾,忍不住回头望向西方——
前方是平原,是大师兄颜真卿坚守的抗敌前线。
西方是阿澜的复仇路,是洞开的长安门户。
他紧攥缰绳,目光落向远方层叠的山峦。
战火燎原,将两人推向不同方向,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众人各怀沉重心事,汇入天下崩裂的滔滔洪流。
暮色四合,平原郡那面斑驳的城墙,终于在地平线上显出轮廓。
夕阳为青灰砖石镀上金边,深浅不一的战痕更显沧桑。
汪京勒住缰绳,见城门处十余人立着,为首者身姿挺拔如苍松,正是大师兄裴旻。
他喉头猛地一哽,翻身下马时,竟脚步踉跄了半步。
“可是到了?”
马车帘内传来皇甫玉虚弱的声音。
“到了,”
汪京嗓音沙哑,
“大师兄来接应我们了!”
城门外,裴旻身后站着先期报信的唐小川,还有裴无居、裴无羽,以及祁风、卢霑等一众弟子。
马驳怀里还抱着咿呀的常山,众人皆缟素在身,缓步行来。
虞白辛与皇甫月搀扶皇甫玉下车,卜谦执意不肯坐轮椅,撑着拐杖,蹒跚着向前挪去。
众师弟向裴旻行稽首礼,卜谦也不例外。
裴旻快步上前,触及卜谦颤抖的手臂,两人猛然相拥。
“大师兄……我愧对师门……没能护住简寂观……”
卜谦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裴旻抚着他的背,强忍悲痛:
“我知道。简寂观弟子如北斗七星,纵使天各一方,终究同耀苍穹。今日齐聚平原,师父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虞白辛等人围了上来,庐山惨剧过去数月,师兄弟们四散后终得重逢,七双手臂紧紧交叠,相拥而泣。
暮色沉沉里,将几人的身影凝作一道苍凉剪影。
情绪稍平,裴旻向陆吾行礼,又引众人相见:
“先进城吧,颜公已安排好住处,今晚好好叙叙。”
汪京这时才注意到,城门阴影处立着几位官员,为首长须及胸,正是平原太守颜真卿。
他执礼长揖:
“颜公,劳您亲迎,折煞我等!”
颜真卿温声道:
“皇甫观主令人敬仰,今简寂七子齐聚平原共襄义举,真卿敢不尽地主之谊?”
入城之后,众人被安置在太守府侧的一处宅院之中。
当晚正厅之内烛影摇红,七人围坐,分食寒具,酒过三巡,裴旻取出师父遗留的七星桃木剑,郑重供于案上,众人睹物思人,不禁又是一番垂泪。
次日寅时,裴宅正厅已布设好灵堂。
素白帷帐间,供奉着“大唐故银青光禄大夫简寂观主皇甫蕖之灵位”,案前陈列着七件兵器——
裴旻的松纹古剑、卜谦的玄铁算筹、虞白辛的玉笛、皇甫玉的玉拂尘、汪京的游刃剑、皇甫月的青鸾剑、唐小川的青嶂剑,这是简寂观“兵解祭灵”的古礼。
颜真卿着素纱襕袍,行三献礼:
初献焚心香,亚献奠清酒,终献奉时果。
礼毕,他肃然立誓:
“皇甫观主**亮节,道门清流,英年早逝令人痛惜。颜某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心,诛灭叛贼、扫除奸佞,以慰观主在天之灵!”
七弟子按北斗方位跪于灵前,裴旻捧青词朗声诵念:
“维天宝十五载,岁次丙申,弟子裴旻等谨以清酌庶羞,昭告先师之灵……今日齐聚平原,立誓诛灭伪燕,斩杀安禄山、高尚,为国除奸,为师报仇!若违此誓,人神共殛!”
“若违此誓,人神共殛!”
祭文毕,众人三叩首,裴无居等稚子亦攥拳随声应和,声震梁尘。
七日后,笃马河畔,陆吾主持斋醮科仪。
祭坛中央设三清神位,左列十方救苦天尊像,右悬五方真文幡。
简寂七子散发徒跣,裴旻以七星灯布斗罡阵,皇甫月焚化金银纸马,汪京、唐小川抛撒五色花瓣。
送神偈的诵经声随流水远去,众人望着顺流的花白纸钱,心湖翻涌着彻骨凄然。
皇甫月突然拔青鸾剑划破指尖,血染河沙,厉声立誓:
“安禄山、高尚二贼!皇甫月对河起誓,必以尔首祭于阿耶灵前!”
殷红血珠坠入流水,落日下如燎原星火逐浪东去。
笃马河水卷着纸钱形成漩涡,未燃尽的黄纸忽明忽暗,宛如幽冥萤火。
汪京望着顺流的花瓣,忽然想起师父的话“江湖如逝水”——
他们这群水滴,终会汇入淹没叛贼的洪流。
虞白辛扶起踉跄的皇甫玉,忽听她一声痛呼,像被蛮力掐断的冰弦,在残阳下格外尖锐刺耳。
虞白辛指尖发凉,紧盯着她隆起的小腹:
“可是胎动?”
皇甫玉唇色惨白,冷汗直流,弓身攥住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这次……不是胎动……羊水……怕是破了……”
“要生了?!”
虞白辛嗓音骤高,尾音发颤。
他摸向皇甫玉的手,只触到满手冷汗。
裴旻急喝:
“快,扶上马车,速回城中!”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虞白辛与皇甫月一左一右,屏着气息小心翼翼将皇甫玉搀上马车。
马驳翻身上辕,扬鞭催马,马车轱辘碾过尘土,向着城中疾驰而去。
“是师爷爷显灵了吗?”
裴无居清亮的声音响起,汪京抚摸着他的头,欣慰地点头。
当晚,裴宅正厅,师兄弟们焦急等候。
虞白辛在青石板上踱来踱去,靴底叩击石板的声响急促如鼓,几乎要蹭出火星来。
他握着玉箫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房内每传来一声痛呼,指间的箫穗便跟着剧烈一颤,恰似他此刻抖乱的心弦。
院中老梅树影被灯笼割得支离破碎,正如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三师兄,坐会儿吧。”
汪京端来一盏热茶,热气袅袅凝成白雾,
“师姊素来身子硬朗,一定能……”
话未说完,就被撕心裂肺的哭喊打断。
虞白辛猛地转身,玉箫重重点在石桌上,发出脆响。
他想起半年前逃离景诚时,皇甫玉也是这般倔强地说“虞家妇不当累赘”,那时她孕肚才刚显形,如今却要在烽火中闯这鬼门关。
正厅突然传来杯盏落地声,裴无羽举着沾墨的宣纸跑来,满脸兴奋:
“我给小师弟画了平安符!”
稚嫩的声音,像钝刀一下下锉在虞白辛紧绷如弦的神经上。
“好孩子。”
他勉强蹲下,却听见产婆突然拔高声音:
“见着头了!夫人再使把劲!”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来,虞白辛望着檐下叮当作响的青铜风铃——
那是去年上元节,他与皇甫玉在灯市赢的彩头。
那时她捧着风铃笑得眉眼弯弯,岁月静好,尚无战乱,师父还在,全观人齐聚,大唐仍维持着表面的繁华……
房内内烛火剧烈摇晃,皇甫月盯着稳婆手中青紫色的小身体——
脐带死死缠在脖颈上,胸廓毫无起伏。
稳婆慌忙清理婴儿口鼻,声音发颤:
“气息闭住了!”
皇甫月抢步上前,指尖触到婴儿冰得刺骨的后背,忽然想起幼时随父打猎见过的难产羔羊。
她左手托住婴儿足尖倒悬,右掌弓成中空,在肩胛骨间隙快速叩击三下。
只见婴孩口鼻喷出胎脂与羊水,缠绕的脐带震松半寸,一声细弱的啼哭,骤然刺破满室。
婴儿胸膛如新生荷叶般舒展,泛紫的皮肤飞速转粉。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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