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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真相


洞里的绿火忽明忽暗。

照在那张脸上,皱纹更深了。像干裂的土地,像枯树的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萧惊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

想起爹把他架在脖子上,带他去看灯会。满街的花灯,红的黄的绿的,挂在竹竿上,一串一串的。他坐在爹肩上,看得比谁都高。爹的肩膀很宽,很稳,他坐在上面,一点都不怕摔下来。

爹问他:“澜儿,喜欢哪个?”

他指着一盏兔子灯。那兔子灯是用白纸糊的,画着红眼睛,里面点着蜡烛,亮堂堂的。

爹就掏钱买了,举着让他一路提着。他提着那盏灯,从街头走到街尾,逢人就显摆:“看,我爹给我买的!”

想起爹教他写字。

书房里,窗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纸沙沙响。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那个“澜”字,有三点水,有门字框,里面还有一个柬。他老是写不好,把三点水写歪了,把门字框写大了。

爹不生气,一遍一遍地教。

“澜儿,你看,”爹说,“三点水要写得流畅,像水流一样。门字框要写得端正,像咱们北王府的大门。里面这个柬,要写得紧凑,不能散。”

他练了整整三个月才写好看。

爹说:“北王府的儿郎,字要写得好,刀要耍得好,将来才能顶天立地。”

想起爹最后一次抱他。

那是出征前夜。

爹穿着盔甲,铁叶子一片一片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爹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盔甲很硬,硌得他脸疼。但他没有动,就那么让爹抱着。

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澜儿,”爹说,“听你哥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他点头。

“爹,”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爹没有回答。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爹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看着爹的背影,看着那身盔甲,看着爹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第二天,爹就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们告诉七岁的他,爹死了。战死在北荒,尸骨无存。

他哭了三天三夜。

躲在被窝里哭,躲在柴房里哭,躲在村口那口枯井旁边哭。他记得那口井,爹让人用石头砌的,说井水甜。他趴在井沿上,对着井里喊:“爹——爹——”

只有回声。

空空的,冷冷的。

三十年了。

现在,那张脸就站在他面前。

萧惊澜的膝盖忽然发软。

他想跪下去。

跪下去,抱住爹的腿,像小时候那样,喊一声“爹”。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眶发酸。

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萧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还是那么轻,那么冷。

“爹。”

那个人——萧战,曾经的北王,三十年前就应该死掉的人——点了点头。

他看着萧策,看着这个长子。

萧策站在那里,和三十年前一样,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

萧战开口了。

“策儿,”他说,“你长大了。”

声音还是那么哑,像砂纸磨石头。但那声音里有别的东西——是欣慰,是愧疚,是说不清的复杂。

萧策没有说话。

萧战又看向萧惊澜。

“澜儿,”他说,“过来,让爹看看。”

萧惊澜没有动。

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脚下踩着的是血,是尸体,是不知道多少活尸的残骸。血已经凉了,黏糊糊的,粘在鞋底上。

萧战等了一息。

然后他自己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着那些跪着的活尸中间的空隙。那些活尸跪着,头低着,一动不动。他的黑袍拖在地上,从它们身边擦过。

他走到萧惊澜面前。

三步远。

两步远。

一步远。

他伸出手,想摸萧惊澜的脸。

萧惊澜猛地后退一步。

刀横在身前。

刀身上还沾着血,活尸的黑血,黏稠的,顺着刀身往下流,流到刀尖,滴在地上。

萧战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萧惊澜认得。小时候,那只手抱过他,牵过他,给他擦过眼泪。现在那只手老了,皮肤松弛,上面有老人斑,有皱纹,还有几道深深的疤。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萧惊澜的眼睛。

萧惊澜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十年的恨,三十年的怕,三十年的不甘,全在里面。

萧战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恨我?”

萧惊澜没有说话。

萧战说:“应该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萧策。

“你不好奇?”

萧策说:“好奇什么?”

萧战说:“我为什么还活着。”

萧策说:“你会说的。”

萧战看了他一眼。

“你还是这样,”他说,“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等别人先开口。”

萧策没有说话。

萧战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把三十年的东西都叹出来了。

他走回刚才站的地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那是一块很大的石头,青灰色的,上面长满了苔藓。他就那么坐在上面,黑袍铺开,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王。

那些活尸还跪着,一动不动。

萧战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坐下说。”

萧策没有动。

萧惊澜也没有动。

萧战看着他们,苦笑了一下。

“三十年了,”他说,“连坐下陪爹说句话都不肯?”

萧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

坐得很直,和萧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萧惊澜站着没动。

萧战看着他。

“澜儿,”他说,“你知道那间屋子,是谁盖的吗?”

萧惊澜一愣。

萧战说:“我。”

萧惊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萧战说:“你一岁多的时候,我就开始盖那间屋子。四尺见方,刚好能放下一张小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我亲手砌的砖,亲手安的铁门。盖好了,就等着你长大。”

萧惊澜的手在抖。

刀在抖。

“为什么?”

萧战说:“因为你是魔种。”

萧惊澜愣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战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娘怀你的时候,中了魔毒。你不知道什么是魔毒吧?那是魔种身上的毒,能让人变成活尸的东西。你娘中了毒,本该变成活尸。但她没有。她把毒传给了你。”

萧惊澜的脑子里嗡嗡响。

萧战继续说:“你生下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有那朵黑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你娘看见,当场就晕过去了。”

他看着萧惊澜,声音很轻。

“你知道魔种是什么吗?”

萧惊澜摇头。

萧战说:“魔种不是天生的。是人变的。被魔毒感染之后,慢慢失去神智,最后变成活尸。这个过程,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是生下来就是魔种。你不会变成活尸,你天生就是半个活尸。你不会疼,不会累,不会老。三十年了,你还是七岁时候的样子。”

萧惊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确实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皱纹,没有茧子,光滑得像小孩子的手。

他忽然想起,这三十年来,他从来没有饿过,没有渴过,没有累过。他以为是因为那些人按时送水送饭。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那些水和饼。

也许他早就不是人了。

萧战说:“我关了你三十年,不是要害你。是要保护你。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要魔种吗?尤其是你这样的——天生的,不会死的魔种。”

萧惊澜没有说话。

萧战说:“那间屋子,是我给你盖的避难所。那扇铁门,是我亲手焊的。那些给你送水送饭的人,都是我安排的。”

他看着萧惊澜,眼眶有点红。

“澜儿,爹对不起你。但爹没有别的办法。”

萧惊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哑,像不是他的。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战说:“你太小。告诉你,你懂什么?”

萧惊澜说:“那后来呢?我都三十岁了,为什么还不放我出来?”

萧战沉默了一下。

“因为有人盯着你。”

萧惊澜一愣。

萧战说:“你以为那三十年,只有我的人在外面守着?还有别人。他们一直在等,等我把你放出来,他们好抢。”

他看向萧策。

“你以为那个面具人为什么要把你引过来?因为他知道澜儿是我的软肋。只要澜儿在我手上,我就不会离开北荒。只要我不离开北荒,他就拿我没办法。”

萧策说:“他是谁?”

萧战说:“你的老熟人。”

萧策眉头微皱。

萧战说:“周奎。”

萧策的眼神变了。

萧战说:“他没死。当年那一刀,砍的是替身。他逃到西疆,换了身份,活到现在。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我们父子三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他站起来,看着两个儿子。

“现在,他等到了。”

萧惊澜忽然开口。

“那朵花。”

萧战看着他。

萧惊澜指着自己的脖子。

“这朵花,是魔种的标志?”

萧战点头。

萧惊澜说:“那那些活尸脖子上也有。它们也是魔种?”

萧战说:“它们是。但它们和你不一样。它们是被魔毒感染后变成的。失去了神智,只知道吃和杀。你不一样,你有神智,你会想,你会恨,你会怕。”

萧惊澜低下头。

会恨。

会怕。

是的,他会。

恨了三十年,怕了三十年。

现在才知道,恨的是谁,怕的是谁。

萧策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战看着他。

萧策说:“三十年了。你活着,为什么不回去?”

萧战沉默了一下。

“回不去。”

萧策说:“为什么?”

萧战说:“我中了毒。”

萧惊澜抬头看他。

萧战说:“当年那一战,我砍了周奎一刀,他也砍了我一刀。他的刀上有毒。我杀了替身,把他藏起来,然后逃到北荒。我以为自己能活下来。但毒发了。”

他撩起袖子。

手臂上,全是黑色的血管。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爬满了整条胳膊。那些血管还在动,像活的。

萧战说:“这毒会让我慢慢变成活尸。三十年,我撑了三十年。现在,快到头了。”

萧惊澜看着那些黑色的血管,说不出话。

萧战放下袖子。

“我留在这里,建了这个洞,养了这些活尸。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等你们来。等我还有神智的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他看着萧策。

“周奎要的不是我,也不是澜儿。是你。你是北王,你手里有兵,有地盘,有人心。他要的是你的一切。”

萧策说:“他要什么?”

萧战说:“他要北境。”

萧策的眼神一凝。

萧战说:“西疆太小了。周奎在那里窝了三十年,养精蓄锐,招兵买马。现在他准备好了。他要北上,吞掉北境。但他不敢直接打。他知道你的厉害。所以他要先乱你的心。”

他看着萧惊澜。

“放澜儿出来,引你来北荒。等你到了这里,他就可以动手了。”

萧策说:“动什么手?”

萧战说:“京都。”

萧策的脸色变了。

萧战说:“你以为他只是想杀你?他想的是整个北境。你不在京都,沈砚一个人,挡不住他。”

萧策站起来。

萧战看着他。

“策儿,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萧策没有说话。

他看着萧战,看着这个三十年前就应该死了、现在却站在他面前的父亲。

萧战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着。

萧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萧惊澜那天在北王府门口的笑一模一样。

“策儿,”他说,“爹这辈子,对不起你们娘仨。对不起你娘,让她一个人走了。对不起你,让你扛了三十年的担子。对不起澜儿,让他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待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

“爹不指望你们原谅。爹只希望你们活着。好好活着。”

萧惊澜忽然开口。

“爹。”

萧战转头看他。

萧惊澜站在那里,眼眶通红。

那一声“爹”,三十年没喊过了。

萧战的眼睛也红了。

他伸出手。

这一次,萧惊澜没有躲。

那只苍老的手,摸在萧惊澜脸上。

粗糙的,冰凉的,颤抖的。

和三十年前一样。

萧惊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萧战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萧惊澜趴在那个肩上,哭得像七岁的孩子。

萧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他没有动。

只是握着刀的手,指节更白了。

洞里的绿火忽明忽暗。

那些活尸跪着,一动不动。

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

萧惊澜的哭声停了。

萧战松开他,看着他。

“澜儿,”他说,“答应爹一件事。”

萧惊澜点头。

萧战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恨自己。你不是魔种,你是我儿子。北王府的儿郎。”

萧惊澜的眼泪又流下来。

萧战又看向萧策。

“策儿。”

萧策走过来。

萧战看着他,这个扛了三十年担子的长子。

“你像你娘,”他说,“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弟弟,有沈砚,有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别一个人扛。”

萧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点头。

萧战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松开萧惊澜,退后一步。

看着两个儿子。

“走吧,”他说,“回京都去。周奎的人,应该已经动了。”

萧策说:“你呢?”

萧战说:“我留下。”

萧策皱眉。

萧战说:“这些活尸,需要人看着。我走了,它们会跑出去害人。”

萧策说:“我可以杀光它们。”

萧战摇头。

“杀不完。洞深处还有,比这里多十倍。你杀不完。”

萧策沉默。

萧战说:“去吧。我守着这里。等你们把周奎的事了了,再来看我。”

他看着萧惊澜。

“澜儿,记住爹的话。”

萧惊澜点头。

萧战又看着萧策。

“策儿,活着回来。”

萧策点头。

父子三人站在那里。

绿火忽明忽暗。

风吹进来,呜咽着。

萧战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那块玉佩。”

萧惊澜一愣。

萧战说:“你娘留给你的那块,上面刻着‘澜’字的。还在吗?”

萧惊澜摸向怀里。

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

“给阿桃了。”

萧战笑了。

“阿桃?是谁?”

萧惊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萧战看着他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好,”他说,“好。”

他挥挥手。

“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萧策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朝洞口走去。

萧惊澜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萧战还站在那里,黑袍拖在地上,周围是跪着的活尸,绿火照在他身上。

他看见萧惊澜回头,笑了笑。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萧惊澜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眼泪又流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擦。

——第1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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