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浑厚的闷响从机床深处传出来，工作台开始缓缓移动。

液压泵站发出稳定的嗡嗡声，刀架平稳地落在了导轨上。

整台龙门刨床，活了。

车间里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

“动了！真的动了！”

“妈呀！修好了！”

“苏同志，你是神仙下凡啊！”

工人们的欢呼声差点把车间的铁皮屋顶掀翻了。

刘厂长的眼泪，直接就流下来了，一把抓住苏宛的手，使劲晃。

“苏同志！苏同志！你是我们钢铁厂的大恩人！”

苏宛把手抽回来，退后一步。

“刘厂长，你先别激动，让人空载运行十五分钟，确认各项参数都正常再说。”

“对对对，先试运行！老赵，给我盯紧了！”

刘厂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冲着操作台吆喝。

十五分钟后。

工作台往返运行正常，刀架进给精度达标，液压系统压力稳定，控制柜里没有异响，也没有异味。

一切正常。

苏宛看了一眼挂在车间墙上的钟——从她动手到试机成功，一共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那个之前嘲笑过她的老工人，这会儿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往人群后面缩。

苏宛没放过他。

“这位老师傅。”

老工人的身子僵了一下，硬着头皮转过来。

“到。”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不是修收音机？”

老工人的脸更红了，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苏宛没再为难他，只是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记住，以后别从门缝里看人。”

“从门缝里看人，看谁都是扁的。”

老工人的脑袋，直接低到了胸口。

旁边那几个跟着起哄过的年轻技术员，也一个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厂长在一旁，又是尴尬又是感慨。

“苏同志，是我们的人不对，回头我好好教训他们！”

“不用教训。”苏宛摆了摆手。

“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见识少了点。以后多学习，多看书，眼界自然就开了。”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刘厂长。

“这是线圈的绕制参数和操作步骤，我刚才在旁边写的。”

“你让那个年轻技术员照着做，两个月之内把新线圈换上去，比德国原装的还耐用。”

刘厂长双手接过那张纸，跟接圣旨一样郑重。

“苏同志，钱的事，我现在就去财务给你办！”

“票据也一起。”苏宛补了一句。

“一起一起！走走走！”

刘厂长拉着苏宛往办公楼走，霍战霆紧紧地跟在后面。

到了财务室，刘厂长亲自盯着会计开了一千块钱的支票和一张盖了公章的收据。

另外还搜罗了十五斤粮票、五尺布票和三斤肉票，全塞到了苏宛手里。

“这些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算在公家账上。”

苏宛看了看那些票，没推辞，收了。

“刘厂长，还有一件事。”

苏宛把票据收好，靠在办公桌边上。

“那个德国专家汉斯，你打算怎么处理？”

刘厂长一听这名字就来气。

“那个混蛋！故意夸大故障，狮子大开口！”

“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撵走！”

“别撵。”苏宛摇了摇头。

“你把他留下来。”

“留他干什么？白吃白住？”

“他既然想赚你的钱，你就让他赚一点——但要按你的规矩来。”

苏宛压低了声音。

“你跟他说，机器已经修好了，不需要他出手了。但你们厂里的技术员需要培训，请他做三天的技术讲座，讲授龙门刨床的日常维护和故障排除。”

“讲课费，一天一百块人民币，管吃管住。”

“三天讲完，客客气气地送走。”

刘厂长一听，眼睛亮了。

“妙啊！这样一来，他的面子也保住了，我们厂的技术员还能学到东西，花的钱也不多！”

“关键是——”苏宛竖起一根手指。

“你让他知道，他修不了的东西，中国人自己能修。”

“以后他再想在咱们头上坐地起价，得先掂量掂量。”

刘厂长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苏同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搞技术厉害，做人也这么通透！”

苏宛笑了笑，没接这话。

从办公楼出来，霍战霆终于忍不住了。

“媳妇，你怎么连德国人的机器都会修？”

“以前看过一些书。”苏宛给了他一个敷衍的回答。

霍战霆不信。

“看书能看出这水平？”

“你不也是看了几本兵法就能打仗了？”

霍战霆被堵得没话说，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走出钢铁厂大门，苏宛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冒着浓烟的大烟囱。

今天这一千块钱和这些票，是意外之财。

但比起钱，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孙建平。

这个人今天没有跟来，但他留在研究所里，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必须尽快把他的事捅上去。

但不能打草惊蛇。

孙建平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那张匿名纸条，又是谁写的？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苏宛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在想什么？”霍战霆注意到她走路走神了。

“在想——”苏宛抬头看着他。

“战霆，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关于孙建平的。”

霍战霆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去。

“那小子怎么了？”

“他不是普通的技术员。”

苏宛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茶馆里，让我把'猎鲨'的核心算法资料交给他，说可以帮我送出国。”

霍战霆停住了脚。

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那种在战场上才有的杀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你说什么？”

“他是特务。”苏宛一字一顿。

“或者至少——是替特务办事的人。”

霍战霆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所以那天在茶馆……”

“对，我约他出来，就是为了试探他。”

苏宛看着霍战霆的眼睛。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跟他约会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直接捅进了霍战霆的心窝。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桌子底下躲起来。

苏宛没有继续追击，只是冷冷地说。

“回去之后，你安排人盯住孙建平。”

“但不要动他——我要用他，钓更大的鱼。”

霍战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

苏宛的目光变得幽深。

“孙建平手里有一份文件，上面涉及我亲生父母的事。”

“我需要查清楚，那份文件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我父母当年的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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