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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乱石阻路


许清流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后院门口走。

许大川抱着包裹跟在后面,把弟弟的右侧挡得严严实实。

下楼梯的时候,许清流用余光扫了一眼大堂。

昨晚划拳喝酒的那张桌子空了。

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连一滴酒渍都没留下。

擦得太干净了。

普通商队护卫喝完酒拍屁股走人,谁会把桌面擦这么仔细?除非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靠窗那几个童生也不见了踪影。

桌上的书册、砚台、笔架,一样没留,连凳子都归位摆得整整齐齐。

中间那张桌子上,倒是还有东西。

胖商人的算盘留在桌面上,旁边搁着一封没拆开的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上面写了几个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许清流收回视线。

大堂冷冷清清的,只有柜台后面的掌柜趴在台面上打哈欠,嘴张得老大,眼角还糊着眵。

兄弟俩从后门绕出去。

秋天的清晨,空气冷冽,呼出来的气在鼻子前面凝成一团白雾。

马厩里的骡马在打响鼻,蹄子踩在干草上沙沙地响。

许清流进了马厩,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家的骡子。

他看的是昨晚那三匹战马的位置。

空的。

许大川把自家的骡子从棚子里牵出来。

骡子昨晚吃了一槽干草,精神还行,用鼻子拱了拱许大川的手心。

许大川熟练地套好车辕,把绳扣一个个扎紧,拍了拍骡子的脖子。

“走一个。”

许清流提着书箱坐上车板。

清晨的风从官道上吹过来,把昨夜残留的那点紧绷感吹散了大半。

许清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子窝在胸腔里憋了一整夜的浊气,这会儿才算是彻底放出来了。

“二哥,等一下再走。”

许大川手里的缰绳刚要扬起来,听到这话又放了下去。

许清流朝驿站前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驿站的正门口,一辆马车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跟官道上跑的那些骡车和板车不一样。

这辆车制式精良,四个车轮子包着铁箍,车厢外壳用深紫色的漆刷了至少三层,晨光照上去,漆面泛着幽幽的光泽。

车厢两侧各挂着一盏铜质车灯,擦得锃亮。

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许清流认出来了,昨晚那三个仆从中的一个。

他正蹲在地上检查马掌,手法利落。

每检查完一只蹄子,就拍拍马腿让马换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拉车的,是两匹黑色大马。

许清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正是昨晚马厩里那三匹极品战马中的两匹。

第三匹被一根长缰绳拴在车厢后面,空着鞍,跟着走。

三匹马被伺候得毛色油亮,在晨光下黑得发蓝。

许大川也看到了,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

车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穿着鹅黄色绣鞋的脚踩到了脚踏上。绣鞋头上缝着一朵拇指大的绒花,在风里轻轻颤。

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从车门里钻出半个身子来,接过女仆递上来的一个食盒,又缩了回去。

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身影。

赶车的男子收好工具,翻身上了车板,抖了抖缰绳。

两匹黑马同时迈步。

马车缓缓驶出驿站大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转上官道之后,速度提了起来,朝着郡城的方向去了。

第三匹空鞍马小跑着跟在后面,马蹄子敲在夯土路上,哒哒哒的声音渐渐远了。

许清流一直坐在车板上,没有动。

许大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远去的马车,嘴巴张了一下,没说话。

马车越走越远。

车顶的轮廓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官道的尽头晃了几晃,最后被路边的树影吞没了。

彻底看不见了。

许清流又等了一会儿。数了大约五十个呼吸。

然后他拍了拍许大川的肩膀。

“走吧。慢一些,不用赶。跟她拉开距离。”

骡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天。

许大川故意压着速度,走一阵歇一阵,中间还在路边的茶摊停了两回。

第一回是给骡子饮水,第二回是许清流觉得二哥嘴唇都干裂了,硬拉着他坐下来灌了两碗凉茶。

许大川抹了把嘴,把最后一口茶水吐到地上。

“这茶也忒寡淡了,跟涮锅水似的。”

“花了两文钱呢,你好歹喝完。”

“那也是涮锅水。”

许清流懒得跟他犟,掀开车帘缩回车厢里,从书箱最底下翻出刘文镜批注过的《礼记》,翻到折角那页,继续往下看。

刘文镜的字极小,写在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有些批注是正经解题的,有些纯粹是发牢骚,此句不通、强词夺理、放狗屁。

许清流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蝇头小楷,嘴角动了动。

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很有节奏,咕噜咕噜,像是有人在远处拨算盘。

许大川在前面赶车,隔一会儿回头跟他说两句话。

“大哥来信了,说嫂子入秋可能就要添丁。”

“嗯。”

“娘最近腰不大好,弯腰捡个东西都疼得直咧嘴,我走之前让她别再下地了,她不听。”

“回去我说她。”

“还有爷爷,入冬那咳嗽肯定又得犯,去年熬的川贝枇杷膏还剩半罐,不知道够不够。”

“不够,到了郡城我去药铺再抓一副。”

许清流一条一条记在心里,随口应着,手上翻书的动作没停。

这段路走得慢,但难得清净。

没有县学里那些防不胜防的暗箭,没有听竹轩觥筹交错的虚情假意,连空气都干净了几分。

许清流靠在车厢板壁上,被秋天的风吹得有点犯困。

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就笑了一下。

十二岁的人了,想什么岁月静好。

他翻过一页。

刘文镜在这页的天头写了一行字:“凡礼之大体,体天地,法四时,则阴阳,顺人情——此句乃全篇之眼,清流务必烂熟于心。”

许清流默念了三遍,合上书,闭了眼。

下午申时刚过,骡车忽然颠了一下,停住了。

许大川的声音从车前面传过来,带着几分紧。

“幺弟,前面出事了。”

许清流掀开车帘探出头。

官道在这一段贴着山崖拐了一个弯,弯道最窄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折断的树干横在路面上,堆了老高。

像是山上滑了一整块下来,把路面砸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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